这个冬天似乎格外冷。

穿堂风呼啸着在建筑物间穿梭, 像刺刀一样钻进衣领，夏伊不由打了个寒噤，吸了吸鼻子, 鼻尖被冷风吹得微微发红。

身旁的两个哨兵立刻停下脚步。

顾曜珩上前一步, 替她挡住风口；叶沉则熟练地拢了拢她的围巾, 顺势将她半揽进怀里，自己错出半步，和顾曜珩一左一右，将她护在中间。

他们把她呵护得严严实实，像在照顾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或是弱不禁风的少女。

夏伊享受着这种待遇。

在两人面前, 她变得越发娇气, 因为被宠着。

两个哨兵护着她一边走, 一边低声商量着傍晚接她的安排, 甚至还讨论起下班后谁去买菜。

顾曜珩这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原本不知柴米油盐为何物, 如今也学会了超市买菜, 甚至还学会了做饭。

抱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想法，夏伊默许顾曜珩，搬进了她的宿舍。

她的高级套房, 有两间卧室，空着的那间给了顾曜珩。虽然很多时候, 三个人只需用一间卧室。

三个人一起生活, 食材总是消耗的特别快, 两个哨兵学会了轮流买菜。

夏伊喜欢晚上在家吃饭，两个人顺着她的口味，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

叶沉和顾曜珩聊的是最平淡不过的家常, 可他们萦绕着夏伊的目光里，暗藏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和堡垒的和谈破裂之后，夏伊的政治生涯陷入巨大的危机。

议会因为她吵翻了，不知道应该给她扬国威的英雄头衔，还是应该撤掉她的辅佐官职务。

她现在的处境是——

要么一步升天，要么被赶出中央。

进入议会层核心区，入眼的是一片忙碌。

夏伊能感到同事们投向她的幽怨眼神。

本来还有一个星期就到新年了。

可是所有部门的假期都被取消。

军队进入战备状态。

谈判破裂的最大成果，就是白塔终于紧张了起来。

一旦真的准备打仗，各种隐藏多年的问题一一浮现水面，补救措施随之颁布——议员和辅佐官们现在忙碌的就是这些事。

她们在修补白塔这台老化的战争机器，希望能抗住堡垒的怒火。

今天周三，又到了例会的日子。

夏伊烦恼地叹了口气，九点五十五分，走出办公室。

在走廊里，她遇到了海伦娜。

杀克莱尔的名声，落在了夏伊头上，所以海伦娜事后还算比较漂亮地招揽了克莱尔的残余势力。

她现在是‘温和’的激进派的代表。

海伦娜抱臂倚靠在墙边，注视着夏伊走近，唇角噙着幽深莫测的笑意。

“等会议会投票，决定是否罢免你。你猜，我会怎么投？”她问。

夏伊无奈叹气：“你不觉得这是在小题大做吗？一个小小辅佐官的罢免，哪里需要议员们的投票表决？”

“真是浪费资源。”

“不过，或许我应该感到荣幸才是，因为我是白塔史上第一个被议员们投票表决任免的辅佐官。”

“你真的很有趣。”

海伦娜勾起唇角，步步逼近，直到超过了正常的谈话距离。

她气势凌厉，身材高挑，足足比夏伊高出一个头。

夏伊只觉压迫感迎面扑来，但并没有觉察到精神力波动，所以她选择按兵不动。

海伦娜右手一伸，撑上夏伊背后的墙壁。

夏伊眨了眨长长的眼睫毛，反应了两秒。

她是被一个女人……壁咚了？

海伦娜低头，红唇凑到夏伊耳侧。

她用的是男士香水，雪松木的幽香夹杂着藏红花的辛辣，若有若无地飘进夏伊的鼻尖。

“你和顾青菲，到底是不是一伙？”她问道，声音轻柔，带着丝丝危险。

“你离的太近了。”

夏伊侧头避开，伸手推开海伦娜，淡淡回道：“我从不和任何人一伙。”

注视着她离开的背影，海伦娜唇角缓缓泛起一丝若有所思的笑意。

夏伊踩着秒针，走进星云厅，立刻吸引了诸多目光。

她泰然自若地坐到指定席上，依旧是保守派中央前排的位置。

周围的敌意浓的犹如实质。

因为夏伊的行为，保守派妥协求和的策略受到巨大冲击，顾青菲刚刚建立起的权威，遭到严重挑战。

顾青菲终于意识到，夏伊是一把双刃剑。

她利用夏伊除掉了克莱尔，而现在，她也遭到了反噬。

夏伊抬眸，目光隔着人群与林仪相交。

林仪微微点头，示意她安心。

中立派虽然没有明说支持夏伊，但是她们提倡的观点和夏伊类似——

堡垒没有和谈诚意，既然迟早要打，签不平等条约只会自缚手脚。

再隔着一个过道，夏伊感受了几道炙热的目光，来自激进派。

激进派被排斥在和谈代表之外，但是她们的意见，被夏伊在谈判桌上，酣畅淋漓地表达了出来。

夏伊完成了她们原本做不到的事情。

海伦娜坐在那些人中间，姿态慵懒地翘着二郎腿，一副控场的架势。

她遥遥抛给了夏伊一个妩媚的御姐眼神。

夏伊大致明白了场中形势。

这场由保守派发起的对她的审判，她应该不会输。

只是如果她赢了，保守派的面子更拉不下来。

如果她是顾青菲，就到此为止。

顾青菲迟到了几分钟，步履匆匆，神情是罕见的凝重。

夏伊敏锐地意识到，有什么大事发生了。因为顾青菲从不会迟到，她永远都是优雅从容的。

顾青菲登上主席台，神色严肃地说：“刚刚接到消息，堡垒军队侵入南境，C3塔所遭到攻击。”

“第三军区指挥官已紧急赶往南境。”

“我宣布——白塔即刻进入战时紧急状态。”

所有人都为之色变！

谈判破裂后，大家都隐隐意识到，战争正在逼近，却没想到竟然来的这么快，这么急！

主席台后方的大屏幕亮起蓝光，响起冰冷的机械提示音：

“正在接入第三军区指挥网络——”

“正在连接C3塔所——”

“实时画面接入完毕。”

画面一闪，屏幕被切割成十六宫格，来自前线的实时影像跃然眼前。

茂密的雨林被撕碎，焦黑的树干横七竖八地倒伏，烈火在潮湿的地面上熊熊燃烧，断裂的藤蔓和弹坑中散布着白塔士兵的尸体，一副人间炼狱的景象。

C3塔所的塔身半毁，结构断裂，白塔的旗帜在风中残破飘摇，外围防御已经崩溃，白塔士兵正在雨林掩护下殊死抵抗。

而堡垒的军队步步逼近。

一个镜头正好捕捉到了一辆堡垒的战车。

战车分上下两层，下层沿边，整齐地站着一圈堡垒的作战向导。

她们统一带着一种奇特的金属头盔，覆盖了整个面部，唯有眼睛与鼻孔裸露在外。

她们犹如机器一般，做出整齐划一的动作，源源不断地输出精神力，汇聚到战车顶部的天线装置上，在雨林中投出

ᶜʰᵘⁿʳⁱ

一个个精神屏障，同时发出精神干扰。

这是人类内部的战争中，向导们的战场角色——

入侵、干扰、撕裂敌方哨兵的精神图景，同时替己方哨兵撑起防线。

星云厅中一片死寂。

夏伊的目光，定在画面里向导们的头盔上。

向导学院的战争课程中有专门介绍，这种头盔有个残酷的名字——颅锁。

它牢牢禁锢住了向导的自由和意志，她们必须听从颅锁里传来的指令，不得有丝毫违背，否则会遭到电击惩罚。

上级指挥官，可以随时通过颅锁，夺去一个向导的生命。

更为残酷的是，颅锁连嘴都封住了，只有在系统设定的进食时间，程序才会短暂解锁。

她们彻底沦为工具。

星云厅内，震惊、愤怒、恐惧的情绪开始悄然蔓延。

十六格画面，转眼间熄灭了三格，意味着前线设备已被摧毁。

这时，画面左侧切出新的实时画面——第三军区指挥部。

里面一片忙碌，指令声此起彼伏。

指挥官还在回程的专机上，出现在画面里的是她的哨兵，军区司令。

中年哨兵一脸严肃，他向议会众人行了一个肃穆的军礼，沉声报告：“第三军区正在全力组织反攻，C2、C4塔所部队正全速增援。”

这多少给了议员们一点安慰。

然而就在此时，十六宫格的画面中，传来一个张扬放肆的声音：

“嗨，白塔的议员们。”

系统自动将那个画面自动放大。

镜头里是一名青年哨兵，一头海蓝色的长发，在硝烟劲风中肆意舞动。

一双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左耳带着碎钻耳钉，右耳上垂着一只蓝宝石的蛇形耳坠，映着战火，闪烁着冰冷锐利的光。

脖子上也挂着精美繁复的首饰，却穿着迷彩战服，勾勒出修长精干的身姿。

他斜倚在战车炮塔旁，军靴随意地踏在前方的阶梯上，身体微微前倾，对着摄像头，一副游刃有余的闲散姿态。

夏伊身侧，有人低声惊呼：“西塞茵！”

“早上好。”西塞茵笑的肆意又危险。

“我准备在C3塔所的指挥部享用早餐，希望我的士兵们不会把那里破坏的太糟糕。”

“这，只是对你们破坏和谈的一点小小惩罚。”

“不过我感兴趣的，不是C3塔所——它现在不过是一堆废墟而已。”

他蓦然收起笑容，极具侵略性的目光直直穿透屏幕：“夏伊！”

“你不是说，让我们放马过来吗？”

“现在我来了，专程为你而来。”

“我会一座座摧毁你们的塔所，直到你出现为止。”

他伸出蛇一样的细长舌尖，缓缓舔过薄唇，声音倏地低哑危险：“我很期待，一睹你美丽的风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