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辰刚想开口,手环突然叮一声跳出一个红色感叹号,是在机要五处的下属给他传送的紧急消息。虽是调任,他是机要五处的白长官,只是往日为了避免猜疑,他很少跟下属联系,更别说这种紧急消息。
艾格斯识趣地别过头看屏幕。
白辰迅速浏览了一遍,收回手环道:“中央星有人动手了。”
“动了谁?”
“基因中心,”白辰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空间站实验室,艾格斯,晓出生的地方,也是你曾经工作过的地方。”
艾格斯腾地站起来:“被爆了?”
“嗯,据消息说是一些星际偷渡客在躲避巡查时误入红圈,躲在尚能运转的空间站里等待救援,没想到这次救援引来了格木日报的媒体,媒体现场直播被掐断,而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传出去只是他一个委婉的描述,实际上在此时此刻的中央星,已经炸成一锅爆米花。
始作俑者似乎很了解民众的G点在哪里,在直播被掐断后不到一个小时,各种似真似假的流言就在平台上传播,涉及到基因改造,基因调整,基因工程,还有那个一直被视为禁语的,基因进化。
一个谎言需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圆,只要撕开一个口,再严密的谎言也会大白天下。
“空间站不是军委的领地?!值守上将还是基拉韦……”
白辰思绪被拉回,轻轻叹了口气:“你觉得在这种情况下,上将敢偏袒空间站吗?”
“为什么不?军委没在基因工程中获益吗?!基因中心牵扯太多,谢旸,晓,罗格家族,还有你的家族,都会被牵扯进来的!到时候再要收手就晚了!”
“现在已经晚了,你看,活得太长就这点不好,很多事都还有很多人记得。白家暂时不担心,暂停基因实验是祖父的手笔,一时半会查不进来,”白辰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道,“不管是谁,不是疯子做不出来这种举动,我觉得后手没那么简单,下一步不知道要动哪里,我要回中央星。”
说来可笑,他自觉是个自私自利的疯子,艾格斯也说他是个自私自利的疯子,但是在这种时候,他想到的却不是偏安一隅,独善其身。
他到底是被白珩以接班人的身份培养长大的,尽管不承认,但那些理念根深蒂固地存在他脑海深处,叫他根本没办法抛下所有,留在空港。
谢旸说自己没有信仰,他说自己自私自利,可实际上,他们早就知道了自己该走的路。
“你没有军队,”艾格斯道,“联盟所有的政变都是军委在背后支持。你没有军队,你有什么资格跟他们抗衡?”
白辰轻笑一声:“什么资格?凭我是交互委员会培育出来的这个世界的‘神’。他们既然把我送上神台,那我就不能不让他们跪下膜拜。艾格斯,我请你帮我。”
艾格斯看了他很久,道:“你要去送死我还能怎么办?我到底是中了什么魔咒,为什么跟我相关的改造人,都是这种要一心求死的混蛋?我不会让你神经断裂,但你要一心求死我不拦着,你真出事了,我就切割谢旸的记忆,让他以后都不会记得有你这么个人。”
白辰道:“您老人家是跟我有仇吗?你咒我就算了,你还想对我媳妇儿下手是什么意思?真当我是死的?”
艾格斯瞥他一眼:“你说呢?”
白辰笑了下:“你咒我没关系,你若敢对他下手,艾格斯,我就算掉进尸山血海都要回来掐死你。”
实验室里面的门突然被拉开,米诺抱着一沓仿真纸跑过来。他气虚,跑两步就喘得很,捧着那沓仿真纸,像捧着自己心脏那样,小心翼翼地递给白辰。
“是什么?”白辰接过仿真纸扫了一眼,“脑频收集?是你的实验计划吗?”
“是转换,转换,不是转换仪的那种,”米诺一时想不到什么词形容,急得连比带划,“转换仪是有意识的采集,这种是无意识的!”
“潜意识,”白辰在交互领域造诣也不错,看过几页后很快知道了米诺的想法,“收集并且转换潜意识的想法,将潜意识具象化。艾格斯,这个想法跟你提到的,在抽象级的精神幻象中建一个具象,是不是有理论上的相通?”
艾格斯呆了半晌,一把抢过那沓实验资料浏览一遍,抬头道:“确实,潜意识转换也是从抽象转具象,这个倒真的可以借鉴。我们这两天研究方案出来,如果真的可行,那你这个难题就有解法了。”
他从头到尾细看了一遍实验资料,感叹道:“小白,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那些异想天开的疯子,这世界该停滞在哪个阶段。我父亲如果在世,一定会收这小朋友为学生,而且还是只带一个的学生。”
米诺愣了一下:“你父亲?”
“梅拉耶,”艾格斯道,“你或许没听过,他是人机交互委员会的,在人机交互……”
“他是我最崇拜的人!!”米诺叫道,“教授的每篇论文我都看过很多遍,我太喜欢他了!艾格斯先生,你是他的儿子吗?”
白辰瞥了一眼米诺,后者兴奋得眼神都亮了起来,全然不知自己说话前后逻辑混乱,还能拽着艾格斯,跟他就人机交互和基因进化的结合点讨论得热火朝天。
白辰没打扰他们,悄悄退出了群聊。
交互实验越有进展,便意味着他跟谢旸分别的日子愈加迫近。白辰走在楼梯上兀自哂笑,太亏了,他早该霸王硬上弓生米煮成熟饭,拖到现在才吃上,还没能得意多久,又要准备小别胜新婚了。
一辆黑色的悬浮舱低调地停在基因所的露天停车场上,白辰经过时突然福至心灵,后退两步,一把拉开悬浮舱门。
——谢旸穿着一身板正的军服,双腿交叠坐在后座上,翻过一页文件,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似吉光片羽,顷刻扫去了他所有的阴霾,连带着那些秘而不宣的焦虑和扭曲乖张的欲望,都在这一眼中,如日出时隐没的星光,施施然地,回到了那片夜空中。
你是大海尽头的那片犹然带着星子的晨曦,是我生命中不可替代的光。
白辰坐进来,谢旸放下文件,探身到前座设置了自动驾驶,目的地安置区。
“什么时候回来的,嗯?”
谢旸这几天巡视完军工厂就去距离最远的远空防线巡防,通讯基本处于高度警戒状态,预备在出状况时立刻接入阿尔法六。白辰不会在这种时候占用公共资源,忍了好几天没给他发消息,只在每天下午3点的例行打卡中,说一声空港安好。
“布完远空防线就回来了,”谢旸道,“下午回来的,在基地处理了一些事,听尼娅说你下了班就在基因所,顺便来看看你走了没。”
“如果我刚才没回头,你是不是就错过了?”
谢旸翻过一页文件,侧眸看他:“那你会吗?”
“不会,”白辰捏着他的下颌,倾身跟他接吻,“我不会再跟你错过了。”
悬浮舱没入深夜的车流中,白辰想动手动脚也只敢在脑子里意淫,先解了几天见不上面的馋虫,捧着他的脸细细看着,片刻叹了口气:“谢长官,几天不见,你怎么越来越好看了?”
“是吗?”谢旸看着他,想了想,“不过白总督,你还是跟之前一样,长得还是那样。”
“那样就是哪样?”白辰道。
“就是不怎么样,”谢旸再想了想,矜持道,“还好,也就正常人那样,看着勉强算顺眼,不过没关系,更难看的我也见过,我不会嫌弃你的。”
白辰:“……听起来好像不怎么能安慰到人。”
他就知道,谢旸以自己的颜值为标尺,所有没有他好看的,统统被列入难看的范畴。
自大而且自恋,跟十几年前一副德行。
“我收到消息了,”谢旸看完最后一页文件,写上了批注收到一边,“空间站被爆,有人去了红圈。中央星那边在压消息,但是现在看来估计压不住。”
“嗯,”白辰摩挲着他的腕骨道,“交互中心这次出手确实狠,连值守上将都被他算计进去。”
“军委在联盟一直保持态度中立,他们把吉星的拿来主义贯彻到底,基因工程和交互技术都用,但谁也说不上哪个才是他们的偏向,”谢旸松了松领带,继续道,“其实军委并不忌惮这些流言蜚语,他们忌惮的是自己莫名其妙就成了别人的刀。”
白辰看他一眼,这也是他在基因所想表达的意思,而更知道内情的艾格斯跟他想不到一起去,最终他也只能作罢。
有心意相通,思维同频的同伴是上帝的恩赐,而倘若这同伴成了爱侣,那更是上帝的宠儿……
等等,上帝的宠儿!
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想起晓在尚有意识时跟他说的那几个词,交互中心,海尔特,上帝的宠儿。
“上帝的宠儿。”
谢旸“嗯?”了一声,看了他一眼:“你说什么?”
“晓在意识海里说过几个词,交互中心,海尔特,上帝的宠儿。艾格斯确定基德曼就是假死的海尔特,那上帝的宠儿是什么?”
“跟交互中心相关,”谢旸淡声道,“你不跟我说我也能猜出来,是理想国,对吗?”
白辰有些意外:“你怎么猜到的?”
“我进入理想国时就知道基德曼的团队不怀好意,命运的馈赠是标注了价格的,没有人能在幻象中得到救赎,只会沉沦然后毁灭,”谢旸道,“你前段时间爆了脑频,我调取了你的战斗数据,如果没算错的话,你的峰值是58架星舰,这个数值已经超过目前被认为AI能连接的最大数值,可以说你的精神力可以压制AI。我想我是基德曼,肯定会让你最终成为理想国的控制者。我猜这一点你也会知道,你跟艾格斯应该私下达成了共识,他应该会持续开发你的脑频。我不知道你出于什么原因瞒着我,但我知道,你有你想做的事,我没问,你想说了自然会告诉我。”
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白辰知道他想做什么,谢旸也知道他想做什么。谢旸给了他最大的空间,包括接受他可能离开空港的事实。
“你看过军工厂了?”白辰突然道。
“看过了,”谢旸点头道,“反物质能量研究省了不少力,我知道这些机密资料很难拿到手,躲开中央星的稽查使用稀有资源更难,白辰,谢谢你。”
“无论你是想独立于联盟还是想做什么,”白辰跟他十指交握,“我会尽我最大可能给你铺好路,谢旸,放手去做,有我在。”
谢旸微微眯了下眼,道:“那我就等着有一天杀回联盟。”
为什么杀回联盟,杀回联盟干什么,谢旸没说,白辰却已经听懂他的言外之意。
哪怕被判定为背叛,我也会接你回家。
悬浮舱在小楼的地下车库停下,白辰扯着谢旸的领带,揪着他从悬浮舱出来,倾身压在悬浮舱上,咬上了他的嘴角。
谢旸的手指慢慢落在他的肩膀上,抬眼看着他。
白辰也低头看他,看他那双幽深的绿色眸子,如果可以,他想把这两朵绿玫瑰都藏入精神幻象中,终其一生都为自己所有。
“谢长官,谢旸,阿旸,”白辰念着他的名字,似是想把这稍纵即逝的声音也一并刻在心里,“我真的好爱你。”
谢旸吻了下他的嘴角,低声道:“我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