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翻腾中，基拉韦的通讯就呼了过来，把一张脸怼在屏幕上，背景是明媚的日光。谢旸想了想，这好像是基拉韦在格木的住处。

“又闯祸了？”

基拉韦拖着长长的语调开嘲讽。

谢旸：“……”

“54万星际币，你的工资不是捐给阿尔法六的气象系统了么，哪来的钱？还买两套，都是白辰给的吧？”

谢旸：“……”您老人家自己知道，还来问我。

“不争气，”基拉韦瞪他一眼，“你的那份都是他出的，还说你们关系不好，唬谁？”

谢旸道：“那我回去就炮轰白辰以表心意？”

基拉韦再次被顶嘴，气得吼他：“滚，叫你离他远点，没叫你浪费导弹！”

唐坐在后排假装闭目养神，并且担忧，他知道这么多谢旸的密辛，还知道那天天板着脸训话的上将原来总是被谢旸气个半死，回去后说不定会被灭口。

“老师回中央星休假？”

“轮休三天，听说备用的气象系统上了，回来看看阳光。”

悬浮舱在庄园入口停下，跟罗格夫人的悬浮舱面对面碰上。

罗格夫人搭在管家手臂上，扶着走下悬浮舱，黑色的细高跟踩在舱门踏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响，而神态依旧病弱，总叫人担心她会一脚踏空，跌倒在地。

刚入秋不久的天，格木的居民才刚把秋装拿出来，她已经换上长至小腿的黑色风衣，棕色的长发挽成髻，露出一截纤白柔美的天鹅颈。

谢旸也从悬浮舱上走下，跟罗格夫人隔着大概两个悬浮舱的距离对望。

罗格夫人无疑是格木的名媛，从她出现在大众眼前就是，这种美纤弱得仿佛一折就断，惹人生怜，而她偏偏理智又聪慧到过分，令人常常忍不住猜疑。

“母亲。”

罗格夫人碧绿的眸子在谢旸身上停留片刻，落在他眉间，微微蹙眉。

晓和谢旸一点也不像，一个像母亲，一个更像父亲。而两人性格差异也大，晓跳弹得六艘星舰都拉不回来，谢旸……谢旸像她，对谁都不耐烦，偏偏能装得像那么回事。

唐看着罗格夫人，再看谢旸，总觉得这两个人的气场莫名其妙。他一介平民出身，不能理解中央星上层家庭那些纠纠葛葛。

罗格夫人垂眸道：“又要出去？”

“老师轮休回格木，我去探望他。”

罗格夫人眼皮微微一跳，道：“你又闯祸了，我给你邀请函，不是让你去闯祸的。”

“没忍住，”谢旸漫不经心道，“昂达太蠢了。”

“对，”罗格夫人难得同意他的观点，“确实不大聪明，说了不该由他来说的事。”

谢旸眉梢微挑，罗格夫人对人的态度很微妙，她有与生俱来从高塔上看人的睥睨，喜欢和不喜欢都随心所欲，通常她不喜欢一个人就是不喜欢，毫不掩饰。

“你准备明天还是后天去空港？”

“看理想国调试进度安排。”

罗格夫人还想说什么，想了想没说话，转身走向地面车。

“替我向上将问好。”

“好。”

谢旸留下唐在庄园，自己一个人去了基拉韦的住处。

基拉韦的住所在格木远郊，跟鹤岛要塞的军事基地在同一个区，是独栋房子带花园。而房子的主人常年不归家，偌大的花园显示出缺少人气的规整，跟批量生产的安置区一样枯燥，没有艺术感。

悬浮舱在验证通过后停入地下停机坪，谢旸上升到地面，刚打开升降梯的门，迎面就扑来一个黑色炸弹，将他一把撂倒在地。

“小默？”

被叫到自己名字的杜宾犬兴奋不已，凑在谢旸耳边不断嗅，亲昵地在他脸边蹭了又蹭，还不时留下带口水印的湿舔。

谢旸的脸木得很厉害，双肘支在地上撑起身，捏着杜宾犬的耳朵挪远自己：“你想干什么？嗯？”

“想干什么？”基拉韦的声音出现在前方，“想咬下你一口肉。”

杜宾犬立刻装乖巧，歪着脑袋看谢旸，再毫不客气地在谢旸脸上舔了一大口。

“上将，”谢旸推开过分活泼的杜宾犬，面无表情道，“季卫长就没建议过，这么活泼的宠物，跟联盟军委上将的形象完全不符么？”

基拉韦微微眯着眼：“你说他跟什么不符？”

谢旸看着黑犬近在咫尺的面孔，认命地叹了口气：“没有，小默长得很帅。”

谢旸借盥洗室冲洗了一遍，家居机器人把他换下的衣服抱走清洗再烘干返回，谢旸走出盥洗室闻了闻身上，还是觉得有大型犬的味道。

用大型犬的味道盖住孵化器培养液的味道，谢旸想，还真的是个不错的选择。

杜宾犬看到他远远走来，又兴奋起来蹦过去。谢旸闪身一捞，捏住大型犬的后颈皮，低头看它，毫无感情道：“再往我身上扑，就丢出去喂清洁机器人。”

基拉韦远远吹了声口哨，道：“小默回来，再搞脏衣服你来洗。”

不会洗衣服的杜宾犬表示认怂，蹦回基拉韦身边躺好，小眼珠盯着谢旸滴溜溜地转，委屈得一批。

“坐，”基拉韦给自己倒上热茶，“今天怎么想到要去发布会现场搅局了？”

谢旸看着玻璃杯的白开水，目光微怔，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道：“母亲叫我向老师问声好。”

“她今天没去发布会现场，怎么了？”

“说是身体不舒服。”谢旸想起在庄园外碰到的罗格夫人，褐色的头发盘在黑色的毛呢帽子下，黑色的长风衣裹到脖子，衬得她的脸色愈加苍白，仿佛风大了些就会被吹倒。

“她一直这样。”谢旸补充道。

罗格夫人和基拉韦上将之间，也是格木的小报孜孜不倦挖掘的主要内容之一。

传闻罗格夫人和基拉韦是恋人，因为罗格家族的利益才嫁给了谢尔，婚后两人一直维持着地下恋情，基拉韦为此不娶，一直在等。

谢旸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他入学吉星军校时，罗格夫人虽置之不理，但还是派人送来一封手信。他就拿着这封手信，成了基拉韦时隔多年收的第一个学生。

但父母亲那一辈的事，到底跟他无关。他幼年缺少父母亲的照顾，成年后对父母的感情一片空白，恨不起来，也爱不下去，像每天擦肩而过的路人，连怜悯或者同理都找不到立场。

“她智商很高，”基拉韦道，“就是偏执得有些过。”

谢旸转动着玻璃杯，淡声道：“母亲知道很多事情吧？”

“监理会和罗格家族是联盟的魔盒，白珩当年势力这么大，也不敢对理事长不尊重。中央星水深，你在空港星系，远离这些纠纷也好。”

“空港的境遇不比中央星好，还有好几个斯拉夫卫星等着被炸。”

基拉韦探身看他：“前段时间我呼过你的通讯，显示不在区域内，之后就转接到通讯塔，你的卫队长答复了，说你在域外巡防。”

基拉韦声音很淡：“你没有向我说过巡防的事。”

“忘了。”

“真的忘了？还是你那段时间失联了？”看着谢旸阴晴不定的表情，基拉韦叹气道，“空港有我的人，也有哈森的人，谢长官，我没拦住的话，你跟白辰失联的消息就要捅到中央星去了。你觉得哈森会怎么做？”

“他插手不了空港事务。”

“他不需要插手，你懂我意思吗？你以为流浪者舰队怕的是联盟？你以为参委会这几年压制空港的发展，真的是因为你接掌了军政大权么？小子，长点心，现在整个空港最危险的是你，不是那几个斯拉夫卫星。”

谢旸顿了一下，失联的那些天，安全部对交通和通讯的管制异常严格，在某种程度上说，是不是因为这种管制，让那些企图向外输送信息的人，错过了最好时机？

“哈森想干什么？”

“不知道，”基拉韦耸耸肩，“联盟从建立开始至今，军委都压制参委会一头。白珩任上赶上战乱，要依赖联盟军委。但和平时期，就从开始有不少动作想将权力拉回参委会。哈森是白珩一手提拔上来的，他没有太多家族利益纠纷，搞变革不管不顾，不在乎动现在上层的既定利益。军委有威廉委员长压着，他动不了。我看他最近的动向，大概想从中央星的这些家族开始下手。”

谢旸想到白辰对哈森的敌意，道：“哈森是白珩提拔的？”

基拉韦的目光投向远方：“白珩是个理想主义者，想找另一个理想主义者帮他收拾残局，谁知道最后会不会被咬一口。”

“你带两个理想国回去做什么？投入量产后，说不定联盟军委也会给各地方星系配备，时间早晚问题，用不着这么急。”

“联盟军委如果也给各星系配置，那就被交互中心渗透了，”谢旸道，“理想国会根据连接人的意识去设置场景，并推导结果。有一点令人匪夷所思，场景和结果都是在连接人的意识主导下产生的，但连接人最终会沉迷在那个虚拟世界。”

“那个交互机制，就像把人变成AI控制一样，自己的意识产生的结果，让自己沉溺其中。”谢旸嗤笑道。

基拉韦敏锐地看他一眼：“你失联的这段时间，是不是经历了类似的交互机制？”

基拉韦的直觉非常强，谢旸在他手里几乎逃不掉，干脆利落地回答：“是，我进入了这种交互机制。”

“那你进入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十六岁前，”谢旸下意识道，“晓离开前，在格木发生的事。”

他的心脏剧烈跳动，话脱口而出时才突然起了反应，脊背寒潮涌动，身上涌过雪水般的冷，将他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冻住了。

他的下意识回避，好像将一个沉在海底的问题打捞上水面，他以为他会深信不疑的导师，其实根本不信。

为什么会不相信基拉韦？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将基拉韦排除在可信任的范围内？

谢旸即使心潮起伏，面上仍毫无表情，基拉韦看了他一眼，大概也不忍心用这段记忆再次勾起伤心的过往，缄口不提。

“你怀疑交互中心有内鬼？”

谢旸想起那个关押着实验体的监狱，“我怀疑理想国能让人进入脑死亡状态，有人想要制造一批用AI控制的假死人，制造战争机器，或者分崩联盟。”

“为什么会在空港星系——”

谢旸脸上的讽刺昭然若揭：“为什么？因为空港是泥淖，空港出了问题，中央星只会找理由治我和白辰管理不善的罪名，不会支援。”

“哈森视为假想敌的，不单单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