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4点的新港西医院,安静得连前台值班的AI都短暂进入休眠状态。
据说这个时候是人情绪最不稳定,也最容易犯困的时候。巡逻的警卫稍打了个盹,没注意到有人攀着病毒研究所的外墙,沿着外墙悄悄到了角落的杂物间。
窗户被激光无声地切割出一个洞,细长的手臂如蟒蛇入境,灵活地滑入,起开了内锁。
窗户从下往上向外拉开,攀在外墙的人向后一仰,弧度几乎能看到地面。片刻,她如压紧后松开的弹簧,稍一低头,手指抓着窗沿钻了进去。
白辰跟在祖拉身后,推开的窗缝刚巧够他钻进去,如果是缇可,现在就该挂在半空等待救援了。
杂物间的门从外面锁上了,打不开。白辰在研究结构图时发现了排气口,推测吊顶是相通的。而这栋落成于五十年前的建筑也不负他的猜测,掀开排气口后是可容纳一人爬行通过的空间,因为跟其他各处相通,光从排气口泄露出来,空间内倒不显得昏暗。
而这空间委实逼仄,祖拉的身形如少女纤薄,爬行毫不费劲,白辰却连稍微抬高一些头都会撞到顶。他身高腿长,窝屈在这样一个小空间中,不多时膝盖和手肘就蹭得发热。防护服带温感装置,Simon一直在AI成像中警告局部过热,烦得白辰直接禁言它。
病毒研究所的结构图中没有标明中心区域,白辰重新调了下图,标记现在所在的位置,推给祖拉:【找红色区域的入口】。
祖拉瞥了一眼图:【确定?】
白辰:【看结构和承重推测的】。
祖拉:【小白,你什么时候考的建筑资格证?】
白辰:【花五个星际币买的假证】。
那意思是他不想聊天,叫祖拉闭嘴。
祖拉:【小白停一下,有人过来了,五个】。
祖拉的五感反应灵敏,而白辰也同时从接收的脑频中感觉到附近有人。他的屏蔽器没带,薄得只有一层的护目镜没有屏蔽的功能,叫他轻而易举就接收到了脑频。
三个有神经落点,两个没有神经落点。
白辰:【有两个实验体。】
排气口透出光,防护服的材质吸收了爬行时的很多噪音。白辰伏在排气口边上,探头下望。
声音越来越近,五个人中,为首的是穿白大褂的戴眼镜中年人,后面几个警卫随行。警卫全身防护,脸挡得看不见,只露出一双眼睛。
从白辰这个角度看,他看不见警卫的眼神是否跟那些交手过的实验体一样,但毋庸质疑,警卫中已经混进了那边的人。
警卫经过排气口时,突然停了一下,抬头望向排气口。
白辰和祖拉双双屏住呼吸。
警卫的眼睛向上逡巡,在某一时刻跟白辰突然对上。隔着护目镜,白辰看到他的眼神,空洞得像画上去的,黑色的眼球定在眼睛中央,一动不动。
中年人好似没有发现异常,继续往前走。
其他人推了下他,那个停下来的警卫也没看到人,有些疑惑地晃了晃身体,跟上去。
祖拉:【跟上去?】
白辰摇摇头,打开手环,调出一个屏幕。趴地的姿势展开屏幕有些困难,白辰几经调整,将屏幕调整到可以两人看到的角度。
屏幕一直在上下小幅度颠簸,祖拉眯眼辨认了一下,以口型示意:“监视器?”
白辰微点头。
警卫的反应还不算特别灵敏,他方才抬头,并非觉察到了排气口两人的呼吸或者心跳,而是白辰放出一个监视器。
监视器极薄,在所有人的注意力落到警卫身上时,悄悄飞到中年人肩膀,贴在白大褂上,跟白大褂融为一体。他们现在看到的场景,就是从监视器上导出的。
祖拉向他竖了个大拇指。
白辰一手打开屏幕,一边根据行进路线标记位置。
监控中中年人走到一处死角,在墙上摸索。片刻,某片白墙动了,露出一个密码器。中年人没避讳身后的警卫,伸手在密码器下方按了指模。
祖拉看到此处,无语地戳了戳自己的脸。
验证通过后眼前的白墙突然打开,露出一闪门,中年人侧身稍稍挡了一下警卫的视线,重新输入了密码。
大门打开的同时屏幕出现一片雪花,片刻就黑屏了。
白辰:【里面有屏蔽器,切断外界信号】。
等了约莫十分钟,屏幕在一片雪花后再次亮起,这次他们没有顺着原路返回,顺着电梯下楼。
“他们从里面带走了东西,可能是人,”白辰道,“电梯门的倒影中可以看到医疗舱的痕迹,好像……”
“走,”白辰掀开排气口,“现在过去。”
狭长的通道两侧都是墙,除了顶上的排气口没有别处可以隐藏。如果现在那群人折返,他们立刻被抓包。祖拉跟了他这么多年,向来缺根弦的大脑此刻也发出危险预警,她凑近白辰,悄声道:“小白,你不怕有人过来?”
“监控捕捉不到防护服,”白辰瞥了她一眼,顺手把她的兜帽戴正,“穿好了,监控中只拍到一撮头发在动,明天病毒研究所就会被传闹鬼。”
“Simon能模拟指纹锁吗?”
“不能。”白辰看着屏幕,将系统对指纹的识别精准程度从100%调到20%,再摸出一个指模按了个指纹。系统在反复识别后终于通过,墙突然打开,露出里面那扇门。
“Simon能让系统形成错误认知,现在换个谁的指纹都能通过。”
“小白,我还是有点担心,”祖拉在他身后,看着白辰轻车熟路地打开门,“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这次太顺利了?”
中心区域在开门的一瞬亮灯,迎面是一堵墙,在他们进入后,身后的大门关闭,而同时眼前的墙打开,像开启了舞台的层层幕布,一堵墙后是另一堵,直到三堵墙完全打开,露出深处一个黑洞般的区域。
祖拉几乎是下意识地,抓住白辰的手臂。
“怎么了?”白辰敏感地接受到祖拉的脑频,混乱中似乎还带着恐惧。祖拉出门前注射过针剂,虽然是小剂量,但能抑制住她过于纷乱的情绪。这会儿看来,这针剂的剂量似乎小了。
祖拉微微闭了闭眼,抬眸道:“没事。”
三堵墙后的世界神秘而未知,祖拉不知道那边是什么,本能告诉她那里很危险,但却如黑洞吸引迷路的行星那般,叫她一边战栗,一边靠近。
向黑暗一步步靠近,白辰感觉到祖拉抓得他更紧。少女内心的恐惧来得莫名其妙,无需通过脑频,单从肢体动作就能窥得一清二楚。白辰在最后一堵墙面前停下,他调试着手环上的照明灯,低头道:“害怕的话就此打住,在门外等我。”
紧身的防护服能很好地传达温度和力量,祖拉拉着他的手臂,侧头微微低着,将额头抵在白辰手臂,身体无意识地蜷起。她像极了还在母亲胚胎中的婴儿,下意识地靠近安全的地方,寻求慰藉。
“你不要进去了。”
祖拉抬起头,她的眼角有些红,似乎在强忍着什么。片刻她松开手,活动了一下手指,轻声笑道:“那不行。”
“我没时间等你平复情绪,”白辰语调冷淡,“病毒研究所7点开始轮班,现在还剩下不到2个小时。”
祖拉微微握拳,抿了抿唇,道:“我跟你进去,小白,你别装冷漠。”
白辰侧头看她一眼,眸子微微一动,似乎想说什么,而很快他侧过头,打开手上的灯。
光源倾泻而下,祖拉后退一步,突然愣住了。
室内一半笼罩着黑暗,一半沐浴着光源。光源下是成排的透明医疗舱,分上中下三层排列,一眼扫过去,像是大型的停尸房。
白辰扶着额头,微微皱了下眉。
医疗舱内都是活人,有神经落点和没有神经落点的人混杂其中。这些人连在睡梦中都不得安眠,痛苦,绝望,各种负面的脑频交互混杂,好似将他的大脑放在高浓度的消毒水中,刺激得他的脑神经丝丝生疼。
太吵了,比在监狱那次还吵。
他走近一台近在眼前的医疗舱,医疗舱上的屏幕显示病人的身体指标数据,显示他现在处于深睡眠状态。白辰摸出一支镇静剂夹在指尖,输入密码打开舱门。舱门底下是一张熟睡的脸,穿着新港西医院统一的蓝白条纹无领病号服,暴露在外的脖子已经长出数个苞状伤口,伤口自苞状腐烂点向外,已经蔓延到了左脸,翻红的皮肉在医疗舱内昏暗的白光下显得非常可怖,像恐怖电影中开棺看见的千年僵尸。
白辰皱紧眉头,伸手握住病人肩膀,稍稍使劲一掰翻。苞状伤口被他的动作扯开,脓液混着血液留下来,引得他再次蹙眉。
熟睡的病患经他这么几次折腾都没有清醒的意向,是被注射了多大剂量的镇静剂?
苞状伤口并没有向后蔓延的趋势,病人的后脖颈和耳垂的皮肉都完好。白辰把他推回原位,关上医疗舱舱门。病号服上有病人的编号,白辰在屏幕上输入病人编号,再次破解密码,查看病人的诊疗资料。
病人的年龄和病史都平平无奇,资料显示他入院时在烧伤科,五天前转移到病毒研究所。诊疗记录中详细记载了他出现苞状伤口、每天的用药及扩散程度,详细得几乎能装订成临床记录。而所有的诊疗记录中,都没有提到跟基因相关的任何诊疗和操作。
白辰连续翻看了好几个病人的诊疗记录,都没查到跟基因相关的任何字眼。
从他们已知的信息中,这次病毒爆发,新港西医院和基因研究所最先受到冲击,被媒体口诛笔伐,属于同一条船上的蚂蚱,而新港西医院的研究所,却似乎丝毫没往基因这方面去想。
是病毒研究所对此忌讳莫深,不想在这种随时可能会被人窃取信息的地方放出真实的诊疗结果,还是他们确实没发现基因链和病毒感染之间的关系?
白辰思索着关上医疗舱门,打算换个区域继续查看,一声少女的尖叫突然响彻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