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威尔逊的履历平淡得很，出生在阿波罗星系一个不起眼的农业行星中，平生最光荣的事就是考进吉星军校，跟着联盟在战火和硝烟中沉浮。战火缔造了一个新的联盟，也让上层兴起一帮性格带锋的新贵，威尔逊混了几十年还是老样子，做派一直停留在理想主义阶段，跟中央星上层不少新贵理念不合，上层借故将他调去谁也不想去的空港星系，名义上是开拓新兴地带，实际是放逐，威尔逊就在这不毛之地一呆几十年，期间建树也就只是让空港从不毛之地，发展成远空防线。空港顶着个土老帽的名头，最后好歹还有个模样，没把谢旸吓跑。

白辰在脑中把威尔逊的履历过了一遍，发现除了恰好跟现在联盟三大掌权上将同时期以外，威尔逊什么奇遇都没有。

而且这“同时期”，只是威尔逊在校时他们三个人也在校，性质跟校友相似，并没有同届情谊。只是那时吉星军校人少，硬掰扯关系的话，还是有掰扯的空间。

“因为希尔，”谢旸侧头看向舷窗，“希尔是威尔逊和茉莉教授的女儿，茉莉教授……说不上是执法人还是知更鸟，唐是她的学生，据他说，茉莉教授是个很矛盾的人。”

白辰的瞳孔微微一缩。

“茉莉教授？”

谢旸辨别出他语气中的不同：“有什么不行？”

“我猜，你可能还不知道你得到了什么。在需要转移的巴纳姆星系核心团队中，茉莉教授在通讯领域名单的首位，”白辰顺手划开一张照片，“当时负责转移人员的是你的祖父，中央星上层对他下了死命令，要么带走茉莉教授，要么撤他。”

“然后为了掩护茉莉教授逃脱，巴纳姆政府引爆了一圈卫星，当时在场的中央星舰队超过80%炸死在卫星中，你的祖父也死在那场爆炸中。”

历史血腥到可怕，象征自由的鸟儿从不愿被关在纯金打造的笼子，宁愿粉身碎骨也要飞向太空。

“而且，下命令的是时任联盟上将的威廉委员长，他们是吉星军校的同窗。”

“这个故事拉得有些久远，”谢旸道，“你是想表明，威廉委员长现在对我，是源于对我祖父的愧疚，想要弥补？”

“不是，是对基因工程的掩护和宽纵。基因工程现在产生的实验体源于战后的实验计划……”白辰停下话头，无意识地搓动食指和中指，谢旸等他回应等了一分多钟，白辰仍旧看着照片，保持沉默，似乎想把自己变成一张不会开口说话的壁画。

“白总？”

“嗯？”

一道黑影附过来，白辰的后背撞上悬浮舱，谢旸压着他的肩膀，小心地避开他刚愈合的伤处，咬上他的耳垂。

谢长官的动作粗暴没有章法，把本该缱绻的动作变得好像想吃人。白辰感觉到耳垂一疼，片刻反应过来，好笑地拍着他的后脑，低声道：“好了，松口，你咬疼我了。”

情绪从一侧流通到另一侧，白辰捏着耳垂，有些意外：“谢长官，你在哄我？”

谢旸坐正把脸别向一侧，装目不斜视什么都没发生，而白总督似乎不大想放过他，疼痛和欢愉都能刺激肾上腺激素分泌，谢旸稍稍往后一退，白辰就倾身上来，伸手捏住他的耳垂。

家用悬浮舱的空间就这么点大，两人身高腿长，把舱内的空间挤压得更加逼仄。原本一分为二的空间被白辰自作主张地占三分之二，谢旸被他逼得靠在悬浮舱上，完全是刚才情境的重演，只不过主角顺序颠倒。

互相涌动的情绪很能觉察到对方的想法，谢旸明显感觉到白辰在克制，而那情绪还是如欢乐的跳跳糖，蹦蹦跳跳地冒出来。

近距离能将所有特征都放大，眼盲症重度患者谢旸长官，在仔细观察白辰五官后，也不由自主给他的颜值打个八分。

停止试剂注射后的白辰逐步摆脱了初次见面时那过分儒雅俊秀的气息，而深邃的五官轮廓却仍有说不明的妖异美感，他抬起那似笑非笑的眸子看人时，那种能一眼穿透灵魂的犀利，仿佛能碰撞在一处，起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谢旸稍稍顿了顿，他依稀记起了军演时期的白辰，似乎跟现在又有什么不同。

“谢长官，哄人不是这么哄的，”白辰轻笑着，慢慢揉搓着谢旸的耳垂，“我教你。”

“你——”

手腕被白辰握住压在软皮的椅背上，白辰单手撑在谢旸耳侧的舷窗上，单膝跪着，长腿松松地踩在舱内的地毯上，倾身吻住了他的耳垂。

唇舌跟他耳垂相触的一刻，谢旸从头到脚，仿佛被电流循环往复地电过，从脊椎到头顶一直发麻。

白辰含着他的耳垂，缓慢而深长地呼吸。谢旸本就五感敏感，细微的气流如狗尾巴草般一下一下撩拨他的神经末梢，偏偏又不给个痛快，而他，却偏偏对这种感觉没有丝毫的排斥。

“谢长官，这才叫哄人，懂么？”

谢旸摸着耳垂，看着白辰近在咫尺的脸，再次挥了一拳。

有了上次的经验，白辰迅速躲开，轻啧了声：“你这可就不对了，你看你轻薄我那会儿，我还手过么？好了收手，我问你，你这么做是为什么？”

本来只想通过情绪共享撬出信息，没想到反被占了便宜的谢旸一脸不爽，瞥了白辰一眼算作回答。

“我没想要编故事骗你，”白辰无奈地摊开手，“对基因工程的掩护，包括我接下来说的所有，都只是我从大量的卷宗中推断出来的，我不想误导你。”

“那要你先说明清楚推断。”

“在此之前，你知道中央星上层一直分为两派人么？一派支持基因工程，一派支持人机交互。基因工程的拥趸者以老派的军委上层为主，至于为什么……”

“因为巴纳姆战争中，基因工程给军方很大的支持和便利，”谢旸道，“巴纳姆战争的资料是军方绝密，我看过部分放出来的资料，讲真，如果从当时双方的实力判断，联盟需要动用三个星系的军团才能达成最终结果，巴纳姆星系在科技方面的技术和研究，比中央星前进了几十年。但战后盘点，联盟只用了中央星和伽马星系的军团就结束了战争，巴纳姆星系的主星却被核爆——也有研究称是巴纳姆政府自己用建立在地下城的‘恶魔之眼’系统自己进行核爆，为的是不让联盟获得他们的研究成果。但能让巴纳姆政府启动恶魔之眼，本身就意味了两方实力悬殊。”

白辰道：“所以就有猜测，早在基因中心和交互中心分离时，基因中心就为军方准备了适用于战争的实验体，这些实验体最后取得了成效，军方高层就默许了基因中心进行基因改造的做法，还提供空间站群给基因中心进行秘密实验。而实验中用的所有胚胎，都是战后的孤儿。”

中央星上层都是机密，关乎基因中心的机密，更像是用幕布掩盖的事实，幕布后是涉及了成千上万人的大屠杀。

白辰感受到谢旸的情绪起伏，而不消十几秒，情绪立刻被他剥离，谢旸冷静地看着他，道：“后来，白珩议长上任后就禁掉了基因工程的部分实验，还在研究阶段的人工胚胎实验被直接否决，基因中心悄悄把实验基地转移到空间站，失败的实验体也迁移到各个星系，主要转移给了空港。”

“但现在，这部分转移的实验体被执法人利用，而且利用得很精准。当时的中央星上层，是谁把这些信息泄露出去的？”

两人对视，异口同声：“执法人。”

“而且是高层。”

“能从履历筛选出来么？”谢旸道。

白辰摇了摇头：“政审能追溯到往上三代，从履历看每个人都是根正苗红的联盟出身的人，中央星上层，至今没有人的籍贯是巴纳姆。”

“麻烦有些大。”

几十年前，从巴纳姆星系的高端技术超过联盟后，中央星上层就动了回收巴纳姆星系所有研究所的念头，而两方谈判破裂最终导致了那场战争。战争中巴纳姆落败，科研人员被中央星挟持带走，居民转移到各个星系，连主星也最终核爆夷平。失去家园的巴纳姆人员在长期潜伏中发现中央星采用了基因技术制造实验体，赢得这场战争，这部分人员便成立了执法人联盟，用基因工程中遗留下的有缺陷的实验体，炮制比那场战争中具备更高战斗力的、完全失智的实验体。

而炮制实验体时发现，这部分实验体存在基因缺陷，身体素质一般，为了获取更高的身体素质的实验体，执法人把目光投向了基因工程中接受基因进化改造的那部分人，而后晓被他们制造的七号空间场捕获，执法人的下一步行动，便是基因工程中最强改造人谢旸。

而与执法人相对的是知更鸟，知更鸟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建立，他们派了艾伦作为双面间谍，打入执法人内部。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艾伦已经有倒戈的嫌疑。

现在在第九行星建立的实验室，爆发的疫情，都是执法人为了加快实验体炮制进展准备的，他们潜伏了几十年，为什么选择在这种时候宣战？

以及，执法人和知更鸟斗得如火如荼，中央星上层，为什么没有任何反应？

是全员被执法人和知更鸟渗透了，还是其他原因？

还有一点想不透的，是交互中心被盗的蓝芯001号。

如果蓝芯001号是执法人盗取的，那跟他们现在搞的实验，又有什么关系？

白辰点着太阳穴，感觉逻辑进入了一个怪圈。

他们现在如同面对黑暗中的怪物，在艰难地与未知作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