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几天的晴天后，格木下了一场雨。

这雨不大，却是烦人得很，淅淅沥沥下个没完，好容易停了，却是积云不散，一团团地盘踞在格木上空，阴郁得好似刚被骂过的脸，透着三分颓气和五分怒意，剩下两分，是不自量力。

阴雨天却适合跟阴谋诡计挂钩，好似在这样阴沉的天气下，发生什么都是理所应当。而在背景中倘若再加上哥特风格的城堡，便有了更多诡异的气息。

出悬浮舱时外面下了小雨，雨披恰好派上了用场，在这诡异的气氛中好歹能保留点稍显正常的气息。谢旸从雨披的大兜帽下抬头，看着道路尽头那哥特式古堡，越发觉得自己像个巫师，而且是用来献祭的那种。

曼珠沙走在他旁边，安静地垂着眼。她也是一身深棕色的雨披，站在谢旸身边丝毫不显矮。从谢旸这个角度侧头看，她的大半张脸都在雨披下，只能看到一抹艳丽的红唇，像初拥后的吸血鬼。

“这个地方我来过，”谢旸靠近她两步，轻声道，“我知道你想让我见谁。”

他记得在他还很小的时候，某一天，也是这样的阴雨天，他从孵化器放出来不久，身体逐步适应了正常环境，可以从无菌室出来到处走。而即使被放出来，他依旧是懒懒的，日常抱着一个小家用机器人，坐着儿童车，只在别墅里转悠。晓已经上了学，并不会经常在，只要他在的时候，幼崽就总会扑上去抱大腿，树懒一样抱着不肯走。

能见到晓不容易，每次都像是灰白世界中的一点水彩，稀少而鲜活。晓跟他在一起时总是笑着的，任他抱大腿，当个腿部挂件玩儿一样，他记得，只有那么几次，晓回来时是一脸凝重。

其中有一次，他在没下学的时间就匆匆回来，一回来便把在一楼大厅跟自己玩的谢旸抱起来，带着他上楼。

他趴在晓的肩膀上，露出两只绿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跟在晓身后回来的人，搂着晓的脖子，小声道：“哥哥，好多人。”

“是好多人，”晓拍了拍他的后背，“你怕不怕？”

幼崽时期的谢旸很怕见生，也许是出生时就缺少父母爱抚，幼崽谢旸毫无安全感，见到生人就哭，一边哭一边挥手。基因改造过的幼崽天生神力，谢旸一哭，房间就能被他拆成废墟，非要等他哭累了，自己安静下来，才有人敢上前抱他。

直到某一天晓放学回来，赶上谢旸又开始哭，哭闹的动静惊动了他，晓才知道家里又多了个会闹腾的小怪物。

晓循着声音过去，隔着透明玻璃看到了哭闹的幼崽。原来是原先的育婴员被谢旸的天生神力打得骨折，送回基因中心治疗，基因中心临时换了育婴员，谢旸怕生，动物的本能让他在极度恐惧下只会哭闹，把婴儿床都拆成零部件，他就躺在一堆零部件里，握着拳头还在哭。

晓隔着玻璃看他，哭闹声尖锐刺耳，隔着玻璃也能收到声音。晓听着管家在一旁低声说谢旸的情况，手指搭在玻璃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幼崽。

哭累了的幼崽慢慢停下来，他抽噎得小胸脯一震一震地，看上去要背过气去，晓看着情况不好，没管管家在后面拦，开门就冲了进去。

幼崽在这个时候睁开眼，看到陌生人作势又要哭，而在眸子对上的那一刻，谢旸却突然停住了，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晓，打了个嗝。

晓记得，那双眼睛，真的很漂亮。

后来晓便成了谢旸的育婴员二号，而他自己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却连谢旸每天喝多少牛奶都记得。幼崽谢旸依旧很怕生，却也很黏他，也只有他抱着去见生人，谢旸才不会闹腾得那么厉害。

那天家里来了很多人，晓跟着他们回来，赶前一步，把怕生的幼崽护在怀里。

他后来才知道，莱姆舅舅，罗格夫人的亲哥哥，在那天因为家族基因引起的并发症，开枪自尽了。

又在后来的后来，晓带他出门，来的就是这个庄园。谢旸记得这里有一栋看上去画风很诡异的城堡，他觉得有些怕，拽着晓的裤腿，把自己藏在晓后面。

那是莱姆舅舅的葬礼，谢旸太小了，原本罗格外公是不允许他跟过来的，是晓极力要求，要带谢旸跟他告别。

莱姆舅舅是他幼年时期少有的那笔水彩，是在他哭闹时，冒着被打骨折的风险也要抱着哄他的人。晓知道，哪怕幼崽还不能理解这个世界，但他知道谁曾真的爱护过他。

而幼崽确实不懂，他只看了一眼就被晓带走，走到远远的地方。谢旸从他身后探出头，有些疑惑地看着远处黑压压的人群，仰头看着晓，道：“哥哥，他们说，莱姆舅舅躺在那个大箱子里，他为什么要躺在那里？捉迷藏吗？”

“莱姆舅舅离开我们了。”晓看出来他的害怕，从身后拽出谢旸抱起来，令他背对着人群，拍看拍他的后背。

“莱姆舅舅去哪了？他还会回来吗？”谢旸拽着晓的头发，他已经开始会控制自己的力量，拽得也轻，猫儿挠人一样。

晓抚着他的后背，道：“他去了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可能要很久才会回来了。”

谢旸趴在他肩膀上，绞着他的头发，闷闷道：“我好久没见莱姆舅舅了，我想莱姆舅舅了，我好想他快点回来。”

晓在他头上摸了摸：“我也想他。”

“那哥哥，你会像莱姆舅舅那样离开吗？”谢旸道，“要好久好久才会回来。”

晓抱着他的手收紧，他贴着幼崽圆滚滚的侧脸，低声道：“我不会，只要你在，我就会在，我会一直看着你，直到你不想见到我。”

幼崽没理解他后面说的是什么意思，他本能地感觉到晓的情绪不好，伸手搂住晓的脖子，贴在他耳边道：“那我也不会离开哥哥。”

*

“我也知道，”大兜帽下的红唇微动，打断了谢旸的思绪，“我可能会害你，这样的天气，很适合干点什么杀人越货的事，不是吗？”

“你是罗格夫人的人，”谢旸没觉得奇怪，“你和莉亚从一开始就是罗格夫人的人。”

曼珠沙举起一只手，道：“上帝可以替我证明，就算我是罗格夫人的人，之前加害你们的事，我也没经手过。”

“我知道，”谢旸道，“不然我不会选择你。”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古堡，谢旸看着那扇厚重的大门，低声道：“我只来过一次，参加我舅舅的葬礼，当时我还很小，不懂为什么他会离开我，后来到外公去世，我才慢慢知道罗格家族的真相。”

“我之前一直想不明白夫人究竟在干什么，我觉得她就是个疯子，就是想把中央星搅成一通浑水。到现在，我的时间每天都在走，我发现我跟她一样，之所以选择了最疯的路，都是因为害怕，害怕自己来不及。”

“我现在能想明白，甚至能理解她，”谢旸叹了口气，把手摁在门上，“我希望她能控制一下，别在这种时候发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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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周三次有事，先暂停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