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吓了一跳，提着他的肩膀。木勒嘶溜喊了声疼，希尔赶忙绕到另一侧扶他起身，再顺手抱起哇哇大哭的孩子。
木勒单臂耷拉着，另一只完好的手握着那把小手枪。他脸上神情全无半分方才打太极的和缓，红发衬着凌厉的眉眼，神色异常严肃：“六星区管辖区禁止携带任何武器，违者治安拘留两个月。这谁的枪？”
主动承认无异送死，所有人步法一致，向后退了两步。
木勒不怒反笑：“都不承认？好啊，那就送去验痕。”
“另外，袭击军方和幼童，在治安管理条例中也明令禁止。诸位两分钟不到连犯三条行政法，是想来安全部喝茶？”
阿尔法六的记者，随了他们安全长官一样惹是生非的脾气，却没有不计后果的勇气，欺软怕硬，怂得一批，听到行政拘留就互相推诿，甚至把某日报社长某日在饭局上的戏言都抖搂出来。一圈下来，看守所要多几十上百号包三餐的限制人身自由人员。
木勒懒得听他们瞎扯，简单处理了伤臂，打开通讯：“尼克斯，叫治安队来六星区逮人，一群反社分子天天想搞个大新闻上头条，叫他们进看守所搞个大新闻。”
聚在一处互相指责的记者风中呆立，反应快的扛起设备狂奔上车。乌泱泱的一群人甚至来不及想清楚为什么木勒叫人还要开公放，先逃跑要紧。
六星区顿时陷入一片寂静，风吹过，带起一阵浮尘和打着旋儿的落叶。
这群记者，凑热闹的速度跟逃跑的速度一样，比发头条新闻还快。
“这招用了多少回，还能骗到人啊？”希尔嗤笑，想了下还是得关心一下同僚，“你的手——”
木勒摆动了过分灵活自如的“伤臂”：“怎么了？”
希尔别过头：“好的，我就知道，玩战术的心都脏。喂，尹队呢？被你丢悬浮舱了？”
木勒委屈：“你也不看看刚刚我被围堵成什么样，哪里顾得上他？老尹，人都走了，你赶紧地，出来。”
悬浮舱拉开一道口，窥探的动作逗得木勒气笑了，上前一把拽出人：“走了，我就纳了闷了，你也算半个指挥，怎么见到记者比见到长官还慌。”
悬浮舱分开过安检，木勒牵着小孩先验证通过。六星区的防护罩开出一道门，紧接着关闭，上空一片流光四溢隐入蒙蒙飞尘中，在日光下也透明得肉眼辨别不清。
穿梭车打着旋儿在露天停车场停下，木勒大老远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率先跳下，带着几个同样体格高大的人，走路如风，向安检口过来。
刚刚怼天怼地怼记者怼尹放的木勒，被记者传染了欺软怕硬，跳脚问着悬浮舱什么时候检查好，飞快往悬浮舱跑。
“跑什么啊跑，”男人追上来，一嗓子吼得惊天动地，“我看你是皮痒了，还没被打够，第五阶训练计划要不要跟我对阵啊？？”
男人如大熊般魁梧，身高一米九有余，体格几乎是木勒的两倍，他身上肌肉虬结，跑动时绷紧在一处，连宽松的训练服都挡不住雄性荷尔蒙的力量。希尔看着他撵着木勒从安检口跑过地面轨道，捡起悬浮舱，开着舱门慢悠悠跟在后头，还掏出一把瓜子递给尹放，开喇叭公放：“七卫队最快的男人再加把劲啊！！别被最幸运的男人给追上了！！”
木勒脚下生风，呼呼风声吹开他的声音，扩散得有些失真：“男人怎么可以说自己快！！”
尹放接过一把瓜子，皱眉看着他俩狂奔的动线，突然伸手一扬。一大把瓜子天女散花，自上而下，飞快而准确地，落在他们踏上去的下一步——
最快的男人和最幸运的男人，都比不过预判最准的男人。
“老尹！”
“尹放！”
希尔在两个人形物体上空悬停，尹放低头看着木勒：“你三岁？”他侧头看了下大熊，“三岁半？”
“都上来。”
悬浮舱放下绳梯，大熊一骨碌从地上跳起，拽着绳梯蹭蹭几下爬上，进舱抱住黑卷发小孩，回头瞪视木勒。
木勒被他的眼神唬了一跳，险些从绳梯上摔下去。
从记者虎口上逃生本该够木勒再讲一段脱口秀，而悬浮舱的气压有些低，阴沉气息挥之不去，连希尔这没眼力见的，也不敢多说一句。
黑卷发小孩养在基地，下了悬浮舱后就有人领他去家属区。尹放跟唐在线联络，悬浮舱内信号不稳，他先行下舱，一通几分钟的通讯结束，还没看到三个卫队长下舱的身影。
“干什么你们——”
尹放拉开舱门，尼克斯一句怒吼冲出来：“……木勒，我就他一个孩子！你还敢带他应付这样的场合，你问过我吗！！”
“尼克斯，是我考虑不周……”
“考虑不周？？木勒，你在外事办混了几年，是不是连同政务司那帮人的臭毛病也一并混出来了？？”
“今天的事我向你道歉，我也向小欧道歉。当时情况紧急，没处理好。但小欧很勇敢，他是个很好的……”
尼克斯抱臂：“他很好，关你什么事？这就是你带他去现场的理由？”
“对不起……”
“木勒，你这句对不起说了不下三十遍了，有用吗？啊？你就看不出来，他是故意找茬？”
希尔透过后视镜看尼克斯，她长得本就艳丽，笑时风情万种，不笑时眉眼都带上锐利的冷色：“尼克斯，你是想算账了？是觉得木勒脾气好，还是觉得就算你私下找木勒算账，长官也不会追究？是我带小欧去现场的，怎么，要不要我也给你道歉三十遍？”
“希尔，你不提我还忘了，你想怎么算？”
“你想怎么算，啊？打一架？”
“打架？你们三卫队的医疗兵后勤包，联合军演除了会到处捣乱还会做什么？打架？希尔，你捏着你那细胳膊细腿看看，你够资格打么？”
希尔也是个暴脾气，闻言啪啪摁亮了灯，回头道：“还要等军演？尼克斯，兼管治安的是你六卫队，长官和总督都失联一周，连生命阈值坐标都定位不了，你说，你是不是有责任？无人机现场发射炮弹，这么多的热源没检测没排查，你是喝酒没带花生米，喝傻了还非说自己走直线？”
“热源是长官不让排查的，你懂个屁！”
“长官不让排查，你就什么事都不做？？现场几万观众，长官和白总都在，你连安全防卫都没有，你是心太大还是缺心眼？长官那脾气你是第一天见？他要疯你还陪着鼓掌？？是不是你已经默认长官什么事都能自己解决，用不着你防卫了？你要不要现在就脱了这身衣服，回训练场练三年再回安全部？”
尼克斯说不过她，气得脸通红：“希尔，你别太过分！”
“你有骂我骂木勒的功夫，你去找人啊？政务司天天指着我们骂，媒体捕风捉影，什么报道都有，以前骂长官，现在骂安全部，删都删不完。我他妈一个医疗包大后勤，现在干的全是收拾烂摊子的活，连控评删文现场查证都要我来。尼克斯，你压力大脾气大，气别往自己队友身上撒，长官不在，他妈谁心里好受！”
尼克斯从座位上猛然起身，他魁梧的身体压迫得舱内空间逼仄，内外置换的空气仿佛被单方面抽了氧，气压低迷，气氛一点即燃。
希尔的体格比木勒还小一圈，在他这样压迫性的探视下毫不闪躲，侧头看他，低声轻哼。
两人对峙许久，尼克斯败下阵来，抱臂靠坐，侧头看向舷窗。
窗外双子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的日光，晃得人眼一片迷茫。
他们都习惯了谢旸，仿佛这个人后背刻着“破障”的标签，他们循着这束光只要紧跟步伐，就不担心会被抛在身后。
谢旸的意外失踪，却掐灭了光源。七个卫队长像七只无头苍蝇，嗡嗡嗡嗡转了一圈，互相撞了一轮，再继续嗡嗡嗡吵闹。安全部和政务司的秩序都看上去有条不紊，百年沉淀下的军政机制，把每个人都变成各司其职的螺丝钉，仿佛他们只要做好本职工作，就能天下太平，相安无事。
可媒体的围堵，像镁光灯曝光了血肉横飞的真相，撕开粉饰太平的那层薄皮，逼他们不得不面对谢旸和白辰双双失联的事实。此前他们没人敢信，谢旸像跟他们玩捉迷藏的游戏，说不定哪一天就会跳出来。
然而一个星期过去了，媒体口诛笔伐的风向从谢旸转向了安全部，从前骂谢旸独裁的劲儿，都用来批安全部不作为。好似他们只是需要一个靶子，为报社增加购买量。
万一成了真正意义上失联，或者结果更糟，我们将面临什么？
谢旸一个人扛起一个空港星系，他们甚至不敢把这件事报给联盟军委。
“小欧是斯拉夫战役的幸存者。”
舱内对峙的三人齐刷刷侧头，尹放扶着舱门，继续道：“斯拉夫卫星自爆时，他母亲的商船没来得及开启防护罩。小欧是他母亲还有意识时，从她体内取出的胚胎。”
“出来后在孵化器养了三年才养出来，免疫系统非常脆弱，而且至今没有合适的基因替换。”
尼克斯别过头，这个大熊般魁梧的男人，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抹了下眼睛。
尹放看着尼克斯：“送去医疗中心了，指数正常，不用担心。现在下舱，回指挥中心。”
“唐刚刚给我消息，排除掉了一个可疑点。希尔，你那边情况呢？目击者怎么说？”
希尔抹了一把眼睛：“现场太混乱了，那几个人都记不得发生了什么，监控还被黑了……”
“唐在恢复数据。”
“尼克斯？”
尼克斯转过头：“搜索范围已经扩大到方圆二十公里，地下挖三千公尺如果能找到，我都能把地刨了！”
“瞎扯淡，”木勒道，“长官和白总又不是地鼠。”
“木勒，航空管制情况呢？”
“翻查了从海盗团乐队入境所有异常，监控了这周所有公共及私人航线，都没发现异常。尹放，是不是我们忽略了别的可能？”
“如果你把七号空间场也算进去的话。”
木勒脸色蓦然一变。
公共频道被同时呼入，尹放连入频道，另一头冒出唐的大脸，他贴着屏幕，歇斯底里喊：“能量解码了！！！讯号跟一个废弃的穿梭点一样！！坐标，坐标可以定位了！！”
木勒腾地起身：“坐标发过来！”
尹放拦住他：“确认？”
“中心湖体育场填平前有个废弃了二十几年的穿梭点，接驳讯号的序列号跟现在的不一样，一开始被我们忽略了！这个穿梭点有启动的痕迹，而且能量解码后，中间穿插了Aki发出的一串乱码，军用AI非自主断开前会对外发送乱码报警，长官脑频是被切断后带走了！！”
“放屁，”希尔忍不住爆粗，“什么叫切断脑频？你注意点！”
“位置？”
“穿梭点测算出四十三种可能，这几种可能性最大。”
唐飞快开通全员频道，在频道内发定点。屏幕上腾出阿尔法六的立体图，划分为不同行政区域的阿尔法六如被切开的披萨，标成深色的六星区定点亚西西里，另外几个定点，向四面八方延伸到了各行政区域。
“范围缩小。”
“不行，固定值都引入了，还有几个不定量我不能定。尹，这些不定量引入后结果很大差别，不能乱来啊！！”
尹放道：“哪个变量是最安全的变量？”
“有，信号屏蔽，我在考虑引入哪个屏蔽等级作为标准。能影响生命阈值坐标定位和军用AI讯号输出的，只有最高等级的屏蔽，但现在不能确认，是不是信号屏蔽再加上其他手段……”
“先引入。”
“有歧州岛，浮空城，加尔纳……歧州岛可能性最大，那里有歧州区最大的发射中心，附近是灯下黑，不对！”
一阵操作，唐再次抬起头：“尹，按这个测算是加尔纳，发射中心不可能……”
尹放一点头，甚至没追问，在公频下指令：“木勒带近空飞梭机甲去加尔纳。卡尔斯，医疗队配近空飞梭机甲。唐，你跟尼克斯和格洛留守，传讯息到地方防卫队，转移附近居民，准备防爆能量盾和悬浮舱。格洛，盘点能量型和重火力机甲，分别调十五架出来。尼克斯，征用民用穿梭点，临时关闭。”
希尔惊异地一挑眉：“尹，卡尔斯替我接掌医疗队？”
八卫队长卡尔斯坐在不显眼的角落，如被人遗忘。他长了张毫无特色的大众脸，平淡的五官叫人见过即忘，裹在灰蒙蒙的训练服中，像极了被顺手丢弃的可回收物，在当前局势下，无人处理。
在定位分明的安全部，他的能力也毫无亮点。他似乎什么都会，而哪项尤其突出，其他六个人凑一起想半天都想不出来。
突然被抓的卡尔斯一脸懵逼，被格洛擂了一拳后缓缓回神，嘟囔道：“我还惹着长官生气，万一没做好又要被长官骂，为什么叫我去，希尔搞后勤医疗不是比我还好吗……”
碎碎念透过公频传到各处，希尔侧头看尹放一眼，再次表达自己的疑问。
木勒紧跑着启动悬浮舱，舱门关闭前喷气已迫不及待喷涌而出，推出悬浮舱内一阵风声呼啦，带上他在公频的声音也带出呼呼声响：“希尔，你能跟我打配合？你不杀队友我就谢你了！”
“希尔，你搜集空港星系这两个月所有的医疗数据，跟基因微调相关的全部整理出来。”
“比对现场提取的海盗团乐队基因？”
尹放看她一眼；“要。”
“好的，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了。预祝你们……”
其他六个卫队长，包括垂头丧气的卡尔斯，齐声在公频打断她：“希尔，闭嘴！！”
悬浮舱启动的喷气在天际划出蛛网般密集的交织线，机甲列队鱼贯而出，能量带出的细碎粒子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炫酷得有些迷幻，说不上该对它抱以怎样的感情。
是重量，也是铠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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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啥只有七个卫队长，最后一个卫队长却是“第八卫队”
因为谢长官是那个“一”（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