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旸滞留中央星接受审查的那几天，亚西里每天都在下雨。

这像是某种不详预兆的开头，据气象中心负责人解释，他本想在入秋后来几场应景的秋雨，不料精准度欠佳的气象系统跳过调控，直接进入内循环失调。他回答白辰时，委婉又含蓄地暗示，如果可以追加一笔钱，控制系统就可以换一套。

白辰批了预算，并且表示如果今天下午不停雨，就停负责人这个月的津贴。

没料到气象系统的失调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持续几天的暴雨成功引起亚西里内涝，气象系统负责人这个季度的津贴也没了。

内涝到晚上才退，凌晨1点多，白辰在中央指挥室看到标记内涝的深红区域转绿，下达换防的指令。

Simon遥控小车送来一盘热毛巾，白辰拿起来敷手，看到缇可和希尔端着热咖啡走进来，看着他微微摇头。

提审001再次失败，讼棍缇可也表示撬不开这张蚌壳一样的嘴。

“监理会什么时候接收？”

“001号赝品塑化剂两天后脱落完毕，监理会两天后提人。他现在交代的东西，只有这么多了。”

白辰浏览一眼审讯笔记，端过希尔递过来的热咖啡，蹙眉道：“连续审了多少小时？”

“11个小时，”缇可没好气道，“再多一个小时就是疲劳审讯，你就要进入法律程序了。”

“明知都是鬼话，但审不出来，”希尔耸耸肩，“现有证据不足，他们被假释的可能性很大。白总，我很不甘心。”

白辰看着城区图，通讯中尼克斯汇报的声音成了背景音，他在这嘈杂的背景音下略一思忖，喝了口咖啡：“我去看看他。”

缇可看了眼时间：“他中间休息还不到1个小时……”

白辰冰冷的目光从镜片下折射出来，他覆上一层一贯凉薄的面具，嘴角微微扯动，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那就关掉监控。”

亚西里戒备森严的收容所，在当夜迎来了低调的武装悬浮舱。

悬浮舱露天停放，白辰撑着一柄黑色的长伞，穿过雨幕。他的皮鞋在雨水中湿了鞋底，落下的湿痕延伸到地下二层的审讯室中。001号赝品还没来，他坐在全封闭的审讯室内，点开一个视频。

视频的打光显得渺远悠长，它的历史也非常悠远。视频中被注射了试剂的小白鼠在十几分钟后体积涨了一圈，在纯透明的观察箱里互相撕咬。纯透明的玻璃上片刻沾满了带血的鼠毛，有只小白鼠被咬掉了头上一块肉，血液染红了大半个身体，它吱哇乱叫，似乎对疼痛毫无知觉，继续扑入鼠群中撕咬。

大门发出一声“嗒”的脆响，希尔提着一个高她半个头的男人进来。那男人脸上还残留着塑化剂，坑坑洼洼的脸犹如在烈火中被悔过容，脸上的肉都在搅碎后重组，鼓起的碎肉像被蟑螂啃过的肉色海绵，还黏连着刚刷过的油污。

“谢谢，”白辰微一颔首，“希尔，你先出去。”

希尔担忧地看了他一眼，给001号赝品加了两重锁，道：“有情况请按铃，我两秒内会赶到。”

全封闭的审讯室在大门闭上后平静如死水，连空气都似乎凝固不动了。001号赝品坐在他对面，连续的缺乏睡眠叫他疲惫不堪，而脸上还带着挑衅的笑意：“两秒内，我可以拧断你的脖子。”

白辰戴上薄皮手套，走过去给他解锁，转身道：“锁开了，给你三秒时间拧断我的脖子。”

001号赝品出手奇快，话音落下的瞬间从椅子上腾起。白辰背对他，不慌不忙地一抬手，看也没看，准确地掐住他的脖子，悬空提起他，从身后抽到身边转了半个弧形，丢回椅子。

001号摸着脖子，被掐住只是一瞬间，而那瞬间，他从未有过情绪的大脑，突如其来，漫入如今晚亚西里内涝般汹涌的恐惧。

“白总，咳咳，比起在中心湖那次，下手狠了不少啊？”

白辰在他对面坐下，漫不经心地抬眸道：“缺少足够的神经落点，但没有做过基因调整，我很好奇，你的基因调整形式究竟是什么。”

001号赝品脸色微微发白，无赖地一笑：“什么基因调整？你们抓我进去各种检测，针都扎了不下二十次，你见过有基因调整没，白总？”

“没关系，”白辰道，“神经落点缺失只会影响AI接入，不会影响到我。事实上，神经落点全失的实验体也在危险时会有下意识的躲避和恐惧，这是人类天生的应激反应。你收得住情绪，收得住脑频么？”白辰抬起一只手，戴着薄皮手套的手指上沾了一滴血，跟着下滑的轨迹，被手套一点点吸收。

潮涌般的情绪扑面而来，瞬间占据了他大脑所有剩余的空间。白辰看着他的眼睛，微微笑道：“001号先生，我们来玩个游戏，我问，你答，如果你的答案让我不满意，我可能会有一些不大好的想法。”

001号赝品在自己手心掐了一把，道：“白总想问什么，名字？我没名字，代号‘001’，骨龄27，因袭击海盗团乐队和空港星系总督及防卫长官被抓，进来后被自称为头号铁粉的一位女士暴力殴打，其他的还有什么？心路历程？没啥，总督你和谢长官的坐标大喇喇地放出来，我们这些反社会分子，不捧一下场就浑身难受。至于后面发生了什么我哪里知道？我把你们炸晕了就跑了，才不管你们呢。怎么了白总？你脸色不大好，是晕倒后被谁家小姐捡尸了？”

白辰眼皮低垂，道：“第一个问题，中心湖体育场的爆炸是什么原因？”

“什么原因？失手啊，不然炸了你……啊——！！！”

001号赝品的眉间倏然蹙紧，塑化剂和五官纠结在一处，扯得脸颊上的软组织如马赛克被打乱般虬结在一起。他的手掌贴在桌面，手指成爪，僵硬地绷着，手上一点血也没有，手指痉挛得却像是被一根根拔掉了指甲。

白辰将他这一切的表现收入眼底，慢条斯理地理着手套，稍稍松开了脑频。

001号赝品如获大赦，在疼痛的间隙中得到一丝喘息的空间，片刻，神经末梢灼烧般的疼痛再次被绞紧，他大叫一声趴在台上，手肘支着桌面，手指扭曲成可怕的形状，十指连心，痉挛带动着全身都在抖，震动整个台面在动。

剧痛中他听见白辰缓缓开口：“疼痛等级十级，现在只到第四级，你可以选择不说，我也可以选择加码，但下一次，就不是手指这么简单。”

白辰抽回脑频，双肘撑在桌子上，缓之又缓地开口：“中心湖体育场为什么爆炸？”

001号凶狠地剜他：“是一场意外，我们根本没想过要炸死你们。”

“撒谎，”白辰眯起眸子，“我不满意你的答案，如果你不能第二次给到我想要的答案，我会考虑加码。”

“意外——白辰你他——妈——”

白辰掐住他的脖子，稍稍往上提起，淡笑道：“不好意思，问候别人的母亲？谁给你的权力。”

白辰像丢麻布袋一样，随手把他丢椅子上，拍了拍手：“反社会分子？001号，你说谎前，要不要考虑收一下脑频？”白辰俯下身，捏着他的下颌，嗤笑道：“别跟我玩你跟其他人搞的那一套，我不会让你死，但可以让你生不如死。”

白辰倏然纠紧脑频，可怖的尖叫声回荡在审讯室中，尖锐地刺激着他的耳膜。一扇门隔离内外，门外随时候命的希尔无知无着，不时看着报警器，在担心白辰状况。

“不到五级，”白辰看着表情纠结在一处、丑得让人不忍直视的001号，“说话之前先想好要说什么，我耐心不是很好。”

001号揉了把脸，似乎想盖住呼之欲出的情绪，而三番两次，手指的疼痛似乎还隔着几分钟的时间差传入神经末梢。他不自觉地痉挛，低头埋在手掌中，慢慢道：“爆炸是意外，不管你信不信，我们没想过要炸死你们，你和谢旸活着比死了更有意义。但那次爆炸还是出现了一些意外，你和谢旸在爆炸中同时失去意识，被组织的人带走，之后发生的事，我确实不知道了。”

白辰抬手，轻敲了下台面：“为什么会失去意识？”

“我不知……啊——”

白辰嘴角噙着笑，道：“不知道？包括爆炸也是意外？你是觉得我和谢长官一定会炸不死？你的组织交代你办事时这么草率的？”

他慢慢收紧脑频，看着001号的脸色愈发扭曲，突然降低声音，道：“你的组织，是不是交代过你，无论我会不会死，谢旸一定不能死？那你的组织知不知道，老威尔逊曾在他眼皮底下被炸死，谢旸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允许我死在他眼前的。知道是吗？知道你还敢用炸弹？笃定只有我会死？”

001号不知是震惊还是疼痛，扭曲的脸上泛着青，恐怖得像冰天雪地中冻僵的死尸。

“是一个交互机制，”001号喘着粗气道，“组织交代，一定要引发这个爆炸，你和谢旸就会被拽入这个机制中，你们会困在自己意识里永远出不来，会变成两个没有神经落点的假死人，会被交互AI控制。组织只想要谢旸，他是最强改造人，不想要你，但是……”

001号侧头，因疼痛而扭曲的脸上露出一个阴鸷的笑：“白辰，没人想杀你，但谁也没想到，你也成了基因改造人。”

“我很荣幸现在终于也被某个神秘组织盯上了，”白辰说得淡然，“所以呢，你凭什么断定，我和谢长官就一定会因为这场爆炸进入这个交互机制？如果我进不去，或者谢长官进不去呢？我们两个，只要有一个人有意识，你们都活不下去。”

“白总想知道吗？”001号轻声说着，突然大笑，“那你来啊，十级的痛感，来啊，白辰，你不觉得你很可怜吗？你除了会用脑频……会用脑频折磨人，你还会什么？啊？”

“见笑，我会的也就只有用脑频折磨人，而且可以更进一层折磨人。”

白辰双腿交叠，十指相握搁在膝盖上。他闲适地靠在椅背，淡定地看着对面被脑频幻想出来的疼痛折磨得咬自己手腕的001号，低声道：“你受不住的。”

“你想知道熬到最高的等级是多少么？七级，”白辰的声音低浅，受不住力般漂浮在半空，“他到七级就受不了，最后还是招了。但他的神经已经残了，创伤后障碍非常严重，每时每刻都会感觉疼。他关在收容所那几天，每天，从早到晚都在嚎，疼到受不了就咬自己的手腕，撞墙，抠身上的肉。等到监理会提审时，你猜，他是什么样子？”

他双手撑在台面，身体微微前倾：“暴露在防护服外的地方，都被他挠破，皮，碎肉和血，混在一处，手腕上还被他自己咬掉一块肉。他拔了自己两个指甲，见到人时一直在胡言乱语，说，他的手着火了。”

001号不自觉地瑟缩一下。

“监理会带他全身检查，包括脑神经。检查结果显示，他身上的痕迹都是自己弄的，至于神经受损？那个很正常，他本来就缺少神经落点。监理会最多只能查到他的痛觉神经比较敏感，不过这个能证明什么呢？”

“这种痛只是幻象，幻象是你自己产生、自己感受的。痛觉神经敏感，是你自己的问题，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说过，我会让你生不如死，不仅是现在，我还能让你以后也会。我劝你，不要挑战人类对痛苦忍耐能力的极限，也不要挑战我的耐心。”

“而且，我不会让你死，”白辰看着他的眸子道，“你死不了。”

“现在，我放开它，你可以感受一下什么叫神经受损。”

白辰一点点地，逐步逐步松开脑频。疼痛等级逐步降低，001号喘息着缓过来，模糊的目光渐渐清晰，他看到白辰好整以暇地坐在他对面，脸上挂着公式般的笑，眸色却冰凉到入了骨，让他在碰到的那一瞬间就感觉到幻象般的疼痛。

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临行前头儿的叮嘱，如有不测，宁愿死也不能让白辰审讯。白辰是个戴着面具的疯子，他能上一秒笑得多温和，下一秒就崩得多残忍。

“疯子，疯子，白辰，你这个疯子！！”

白辰眸色微敛，他的眼睫长，半垂时在眼下打上一层极淡的阴影。光在他轮廓分明且深邃的脸上映出半明半暗的色彩，给他凉薄的面具覆上正邪不明的意味。

“我问最后一遍，你知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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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总是精神系的输出选手（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