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声巨震,穿梭机内警报声响得起此彼伏。秘书抱着椅背,在声共振中艰难听到驾驶舱传来的消息,哭丧着脸道:“夫人,求求你快走,两个引擎都被炮弹击中,现在穿梭机完全不能动了。”
“不走。”罗格夫人道。
“夫人你不走,我们还是会被捕获的,”秘书几乎要哭出来,“他们直接拿一个网就能把我们捞走了,逃生舱还能逃到远空防线,只要进了远空防线,他们再开炮,还有反导系统反击。夫人,护卫舰撑不了那么久的!”
罗格夫人微微闭上眼,解开安全带起身道:“那就走逃生舱。”
她在警报声响起时就换了轻便衣服,离开时丝毫没拖泥带水。罗格夫人率先进入逃生舱,秘书和驾驶员领航员跟着进场,其他人分散在其他逃生舱内。
“距离远空防线还有多少距离?”
“约1200星里,逃生舱全速航行要40分钟。”
罗格夫人道:“那就炸了穿梭机,让护卫舰炸掉穿梭机。”
巨大的光团在身后冒出,爆炸时产生的冲击波一下子漫出,像一个带火的屏障,推着逃生舱强势穿过炮火密集区。
不明武装仅反应慢了些,立刻调转舰队追上去,护卫舰随后去拦。逃生舱体积小,不明武装忌惮导弹会直接轰掉逃生舱,只敢用激光打引擎。没了巨大体积的逃生舱躲起来异常灵活,在激光中穿行躲避,唯独里面的人左磕右碰,狼狈不堪。
鹤岛守军在此时赶到了。
季广一路收到来自求助地点传送的不明武装的消息,在航行中已经判断了对方的作战方式,远距离开打,再派远空机甲护卫小鸡仔一样逃窜的逃生舱。季广清理战场的速度非常快,而不明武装见打不过,原地发起自爆,光团散去后原地已经没有任何舰队的踪影,连探测器都取不到波频。
季广看着各处上报的数据愣了一下。
这个情景似曾相识,他好像就在刚刚,跟基拉韦讨论了晓是怎么葬身空港星系的。
一记爆炸后舰队都消失,只留下一些残骸,连舰队的轨迹都无法探测。
十几年前,这个就被认定为因不明原因下落不明,其实背后含义大家都清楚,就是死亡。
十几年后的今天,季广亲眼见到半支舰队在自己眼前消失,只留下部分宇宙舰的残骸,突然怀疑十几年前所有人的判定。
可问题是,他们是通过什么方式消失的?
消失后,他们又去哪了?
两艘护卫舰蔫了吧唧的,武器库打到只剩激光,蔫蔫地凑上来挡在逃生舱前,打着请求通行的指示灯,在四星舰前晃悠。
季广差点气笑了。
两艘护卫舰的规格算正常,大型商船长途运输时也会雇佣护卫舰护卫。可这个主理人,自身难保还能留意把现场数据发送到鹤岛要塞,单就这个,季广觉得要跟主理人打个交道。
星际穿梭机已经被毁,无法现场核对出入境情况,也查不到谁是主理人,可无论是谁,误入域外引来不明武装,需要鹤岛守军救援,他连过问都不行,实在不能忍。
无论出于治安法还是人道主义,季广都半劝诫半强迫地让逃生舱进入四星舰并舱,并且接掌两艘护卫舰的控制权,美名曰逃生舱不能过停靠站而且护卫舰能源不够回不到停靠站,合情合理且行径流氓,护卫舰舰长迫于军衔不敢出声,逃生舱上的人也没做反驳,乖乖跟着他上了四星舰。
返程的路上季广想着怎样才能好好“教育”对方一番,想来想去想了个头疼。那些绕弯弯的事情他不大懂,上层的政治斗争也跟他一毛钱关系都没有,季广在脑子里过了几遍,想不到怎样才能很好的套话,脑子里都是怎样严刑逼供了。
而他脑子里还没把严刑逼供的手段过一遍,他的个人通讯已经响起了。
季广看了眼个人通讯。
季广:“……!!!”
这人哪,真的不能在背后议论人,会得现世报的。比如他才议论了罗格夫人没多久,本尊就找上门来了。
有什么事,直接找他们上将不可以吗?
季广腹诽着打开通讯,首先入眼的是罗格夫人精致的眉眼。她一改往常纯黑的装扮,穿着简约的白衬衫,棕色的长发垂落在身侧,看上去有些微的狼狈,而看人的眼神却仍带着威慑力。她目视季广,红唇轻启:“季将军,按规定平民不能上军舰,你没调查逃生舱里的人是谁就带回四星舰,是善心泛滥,还是监守自盗?”
季广愣了一下,镜头忽然一转,季广看到罗格夫人身侧目不斜视、假装自己不存在的卫官,脑袋突然停滞,不明所以地“啊?”了一声。
罗格夫人微微抿唇,道:“下一步要怎么走?送去空间站,还是回鹤岛要塞?”
季广脑子有点乱,他现在想不到按罗格夫人的职位该怎样处理,满脑子都是——
怎么会是罗格夫人?她的出行经过报备了么,没报备的话算不算叛逃?
“夫人,”季广回过神来,讪笑一声,“好久不见,听说夫人最近身体不适,现在好些了吗?”
“你不用跟我客套,”罗格夫人道,“连通基拉韦,告诉他我在四星舰上,问他想怎么处理,我大概还轮不到你来关我禁闭。”
脑回路直如季广,也听出了罗格夫人的言外之意。监理会理事长在外遇袭,说是巧合,那也巧合得太过分。
唯基拉韦在听过汇报后皱眉,似是不情愿地接了通讯。
他跟罗格夫人这几年常在小报的绯闻榜头条上,为避嫌已经几年没私下联络。罗格夫人近些年身体不好,出席活动的次数逐年递减,算起来,都好长一段时间没见面了。
“你被袭击的事我会让人去查清楚,”顿了许久,基拉韦说了第一句话,“之后给你一个答复。”
罗格夫人一声轻笑:“我以为你至少会问我一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基拉韦沉默了半晌,道:“我猜,你也不知道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原本从红圈出来是会回到正常的星航路线,但你的舰队却出现在域外区域。罗莎莉,暗中筹谋一些事的风险很大,中央星想要你命的人很多,你自己也不知道仇家是谁。”
“你查过黑匣子。”
基拉韦道:“远空防线外仍是鹤岛要塞的防守范围,我要知道你的舰队从哪里来。罗莎莉,红圈不是谁都可以去的,S级红圈代表什么,你不知道么?”
“知道,”罗格夫人道,“说实话,当我知道我在红圈滞留过的时候,我一度怀疑这是不是你们军委布的局,不然为什么你们会圈定这个区域给了交互中心,研究的却是一项违背社会规则的交互技术?”
基拉韦语气有些生硬:“军委不需要支持谁。”
“那就是你基拉韦,在私下支持谁?”罗格夫人看他在搓太阳穴,突然笑道:“摊牌吧,同盟还是敌方,总要划分一条界线,不是吗?”
“你不信我。”基拉韦道。
“迄今为止,我有且仅能相信的只有你,”罗格夫人道,“不然,基拉韦,当你开始搞双子实验研究时,我就不会允许你拿谢旸做实验。”
“他是我现在唯一的孩子。”
基拉韦侧头看着右手边尚且冒着热气的茶杯,道:“你知道了。”
“谢尔发现的,”罗格夫人道,“他猜测双子实验联合了交互技术,但还不知道具体是为什么。”
“人类基因改造有得就有失,谢旸作为现今最强大的改造人,神经负荷一直是他的致死项,”基拉韦道,“谢尔也知道,但就从他现在的实验结果来说,他只能延缓谢旸的死亡时间,也许能从二十年延长到三十年,但谢旸,绝对活不到正常人的岁数。”
罗格夫人的神色有一瞬失神。
基拉韦继续道:“发现这个问题的人不是我,是梅拉耶教授,也就是谢尔和海尔特的导师。罗莎莉,基德曼就是海尔特,你想跟我说的,是这个么?”
罗格夫人睫毛轻颤,笑了声:“亏我以为,你是一无所知。”
“谢尔和海尔特,巴纳姆星系基因交互中心的双子星,谢尔专攻基因工程,海尔特专攻人机交互,两个人从来都看不上对方,只想证明自己研究的领域才代表人类未来发展的方向,”基拉韦垂眸道,“但基因工程需要大量的人员做实验,这是巴纳姆政府明令禁止的,谢尔在基因交互中心一直被海尔特压一头。在巴纳姆政府宣告独立前,谢尔就离开基因交互中心,转入联盟。”
当时前沿科技远不如巴纳姆星系的联盟,迫切需要改变现状。谢尔进入联盟后便启动了蓄谋已久的基因改造计划,在联盟政府秘密支持下,对人体基因进行升级改造,并且运用到军队中。
联盟最终攻破巴纳姆星系,巴纳姆星系的主星曙光城也被核爆炸毁。战争的胜利让联盟上层对基因工程由认可转入狂热,而可巧赶上战后清洗,在战乱中失去双亲的孤儿便成为了新一轮的实验对象,制造了一批失智的实验体的同时,也得到了两个改造人,晓和谢旸。
而背后,是一千多万的实验体和残次品。
“后来发生的事,你应该也知道,联盟的胜利,归根结底是基因工程占了上风的结果,”基拉韦道,“梅拉耶在曙光城被核爆前引渡回联盟,海尔特不知所踪。梅拉耶在基因中心研究时发现了谢尔拿人类做实验的事实,他从实验结果反向推测谢尔用了多少实验体,他想阻止这件事继续下去。”
罗格夫人道:“所以他在找白珩后,又找上了你。”
“对,”基拉韦看着罗格夫人道,“他用晓的基因改造计划,还有晓基因断裂后的结果推测说服了我。谢尔已经掌握了成熟的基因改造技术,他却没有办法收拾残局,由着他继续制造改造人,联盟军队未来会遇上一人对抗一支舰队的可怕对手。”
罗格夫人轻哼道:“谢尔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大概他至今都不会想到,海尔特利用他在基因工程中制造的那些实验体,制造了另外一种失智的实验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