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拉,你回去安排,明天出发回亚西里。”
“噢。”
谢旸给了希尔一个眼神,意思是你还不快滚?
希尔的勇气在她诅咒谢旸那会儿就消耗光了,此时怂成一只小鹌鹑,听到退下的指令如获大赦,只恨自己少了两条腿,不能原地遁逃。
“大费周章只想改个住所?说吧,你想做什么?”
“住所还不够重要?我还没打算献身在阿尔法六。”
谢旸冷笑两声:“你继续编。”
白辰看了眼楼下,道:“就在这里编?”
谢旸转身就走,白辰从他背影里读出了此人不想明说的意愿,跟着走进去,毫不客气地在主人还未邀坐时,自己找好窗边的沙发坐下。
谢旸的房间从制式到摆设都跟他的一样,落地窗几乎到屋顶,窗边是一排灰色调沙发和小茶几,小茶几和主人一样冷淡,桌上只半杯白水和透明的玻璃杯,吝于多一点装饰。
过于契合的脑频在一次匹配后就自动连接,在希尔来他住所前,白辰就接收到谢旸的脑频,波动极大,混杂着各种情绪,还有他根本解读不出原因的哀伤。
“你的手怎么样了?”
谢旸想解下绷带,想了想又觉得没必要,坐下道:“我打算去一趟中央星。”
白辰眼睛微微眯起:“什么原因?”
“病毒攻击基因链,还不确定是只影响基因强化过的人,还是连基因调整的也算。”
“基因调整和修正二十年前已经合法,并且修正技术不会影响到基因链。但基因计划跨度时间长,在此之前的基因修正技术,还不知道是否会对基因链产生损害。”白辰思忖一会,道,“Simon,调医疗数据库,我要身份证名下有登记做过基因手术的名单。”
“那你拿到的样本会非常少,”谢旸道,“空港星系接收了大量的巴纳姆星系移民,这些人在移民时因担心中央星迫害,找黑市更改过身份证信息。因为人数庞大,黑市为挣这笔快钱,进行身份证信息互换。也就是说,所有人的身份证信息都是真实存在的,但每个人都不是本人。你要调取的话,建议先查一下他们每次过关过安检的情况,你会发现,因验证不通过需要人工核查的数据一大堆,数据库被删减到没法看。”
Simon在他说话的间隙已经调出名单,推给白辰。白辰看了眼,随手拨到一边,看着谢旸道:“你早知道这个问题。”
“嗯。”
“不解决?”
谢旸抿了抿唇,道:“他们不相信中央星。”
不相信中央星,所以提供的任何解决方案,都会被认为是对他们的迫害。
老威尔逊在接手空港星系时就知道,移民在黑市修改身份证信息的举措,还是在他默许下进行的。
白辰眸子微抬:“你不是在想这个。”
“联盟将‘自由、平等和权利’写进最高法,但最高法,将他们排除在外。”
白辰道:“获得了生存,开始想要自由。”
“只不过想要能在阳光下自由呼吸的权利。”
“你想给他们这种权利。”
“我又不是上帝,自由,平等和权利,又不是我能给的。”
白辰薄唇抿成一条线,谢旸对危险的把控有种近乎直觉的微妙,他能每次在触底的边缘跳弹,而又出人意料地能绝地反击。
如果联盟军委,或者参委会有人有意打压他或者压制空港星系,那现在空港星系的真实情况,绝不是他们想看到的。
一直在隐忍中蓄力的空港星系,这座活火山,爆发的时间又能拖多久呢?
谢旸摸了摸下颌,突然道:“白辰,你做过基因强化么?”
“三四岁时做过基因修正,替换了一部分基因。”
谢旸惊异地挑眉看他一眼,突然意识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已经开始相信对方。从联盟禁语“巴纳姆星系”,到曾非法的基因修正,任何一项拿出来,他们都会被政敌大做文章。
白辰似乎也想到这点,笑笑:“我不担心,毕竟比我更出格的都在这里。而且,我跟你利益捆绑在一起,我出了事,你也别想全身而退。”
谢旸崩回了冰块脸,好的,对白辰这种混蛋,就不能以善意去揣度。
混蛋本人不自知,还总觉得别人是混蛋。
“我来找你,是对你的人员安排很有意见。你打算在你离开空港的这段时间,给我这一帮闹腾分子管空港?”
“我的人员安排能让我在巡视外围防线时,保证空港星系整个系统稳定运行,总督,你有什么意见?”
因白辰放开脑频的缘故,谢旸的情绪得到很好的抚慰,他如今像吸了猫薄荷的大型猫科动物,威慑力小了许多,连坐在高背沙发上的姿势,都显得有些慵懒和餍足。
“意见有点大,”白辰推送一个文档给他,“格洛兼管军工,希尔管医疗,木勒兼任外事官,尼克斯兼管防卫,唐兼管机要处,还有尹放和卡尔斯,你让他们又兼管什么了?”
“管安全部和军团,卫队长都去管政务了,撂下一个摊子总要有人兜。”
白辰放下手,几乎被气笑了:“联盟军制改革后,各地方星系军团分双线管制,专业线由地方安全部各卫队根据卫队属性负责,管理线直属地方防卫长官。谢旸,你是把专业线和管理线的管理权,都划拨给了卫队长?”
谢旸同样回他一个笑,笑中带嘲讽:“怎么,安全部和军团的日常训练,也需要我每天盯着?”
“那其他五个卫队长呢?军政权分离,是联盟创始后就定下的,你把卫队长都调去兼管政务是几个意思?才不到一个月,政务司和监理会的投诉信发了一百来封,全在投诉你在这次中心湖事件中包庇卫队长。这次事件,挖体育场,驱散居民,强行征用医院,甚至搜查证没批下来就闯入民宅。条条红线卫队长都踩足了,你拉偏架拉得这么明目张胆?”
谢旸脊背笔直,单手支在沙发扶手上,笑容坦然:“不然怎么能坐实我独揽军政大权的罪名呢?你是第一天知道?”
希尔打的一针隔断药效将过,疼痛再次席卷到神经末梢。他忍住了磨砺在神经内膜上尖锐的疼痛,换了个姿势继续道:“白总督,现实点,这里是空港星系阿尔法六,不是阿波罗星系的中央星。老威尔逊在世时找中央星要人要资源,你们中央星给过多少次?老威尔逊死后,我打报告要总督,报告打了六年,才来了个你。空港星系蝉联贫困星系首席,人均收入是阿波罗星系最穷星体的一半不到,关税此前还比其他星系高。你猜空港星系的关税是怎么降下来的?”
“我回来述职,至格明登号和两个卫队停鹤岛要塞。我跟关税署署长说,他还敢区别对待,他休假期就别想走出中央星第一道防线,”谢旸唇边的笑意一闪而过,随后变成嘲讽,“感谢联盟军委的述职轮岗政策。”
白辰:“……”
各星系防卫长官回中央星述职时,要求带不超过两个卫队到鹤岛要塞。名义上是接受检阅及行使护卫要塞职责,实际是中央星从各地方星系薅毛,挑合眼缘的收编。
谢旸第一次述职轮岗,带的是格洛和尼克斯。这个组合看到鹤岛要塞的精良装备就手痒,把日常训练打成战场,重火力轰炸防护罩的肉盾组合,唬得鹤岛一干人够呛,连声表示检阅合格,快去巡防,不收编,别来祸祸人。
空港星系自上而下的流氓风格,叫白辰瞬间想通了很多事,这直截了当的处理风格跟中央星的九曲回肠全然相反,粗暴得毫无章法。
“能用武力威慑就不上会议桌谈判,”谢旸说出他的心声,“空港星系不自救,还等着哈森老狐狸哪天突发奇想,要援助边穷地区?”
谢旸继续道:“我的卫队长就七个,连年纪最小的格洛,都是六年前就跟着我一发发导弹在战场上杀出来的。政务司和监理会有本事叨叨,有本事出人。我的卫队长兼管政务,给他们省了多少事。他们一天到晚除了投诉还会干什么?对了,投诉信又写了什么?写这么多,又是政务司那个老秘书长托马斯干的?Aki,你查下他到退休年龄没有,没有的话看下怎么办理提前退休。”
那位头发花白的老秘书长托马斯不知,自己因为投诉信太多,已经被安排上了。
“而且,我的卫队长只有我能骂,他们也想?不如先刺杀我试试?”
在这点上谢旸跟威廉委员长学了个十成,自己人只有自己可以骂,骂到狗血淋头也是自己的事,换个人骂,不行,滚犊子。
谢旸丢掉带血的绷带,扭头看了白辰一眼:“要么出人,要么忍着,我的卫队长,只有我能骂。”
白辰已经不想再理他了:“如果我也没忍住呢?”
“那可以看看Aki设置的门禁,Simon能不能破。我记得AI的等级压制法则中有一条,由连接人设定并加密的设置,不适用于等级压制?”
“那你的屏蔽器也不存在了。”
“残影号的供能问题似乎一直解决不了,明天返程,还要请总督屈尊到至格明登号。”
“猫薄荷?”
“情绪隔离所?”
“空间站。”
“放风筝。”
“阿尔法六防线围堵。”
“离子炮需要清算么?”
两个混蛋还是一点就燃,吵架吵出三岁小孩的气势。两个人工智能在旁边看着,两脸懵逼对视。
Simon:我觉得先生情绪还不错。
Aki:我也觉得,长官都没生气。
Simon:那他们在说什么?陈述事实,帮助对方回忆?
Aki回想了一下今天上午下载的小说,回复道:在人类的世界中,有一种感情叫相爱相杀。我猜,这可能是基因强大的雄性动物求偶的一种方式。但是,长官是雄性动物,白总督也是雄性动物,他们之间不存在求偶关系啊。
Simon:求偶关系中也包含争夺关系,他们在互相占领对方的领地,想把对方的领地圈到自己的势力范围内。
Aki:动物世界中不存在两只雄性动物共用一个领地的情况。
Simon:但在人类世界中存在,他们人类称之为爱情。
Aki:那这是爱情开始的地方。
Simon:这是爱情开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