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前进吧,太君(九)

三流导演的进阶之路 休芸芸 3983 2025-06-23 11:06:22

福冈监狱第三道铁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平三郎在跨出最后一步时险些被警戒线绊倒。风卷着竹荚鱼的咸腥味道灌进鼻腔,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囚服换成了一件不合身的皮夹克,左襟还有56年墨尔本奥运会的吉祥物贴纸残胶。

指纹按到第七张表格时,他听见远处道路上车辆的轰鸣,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将近十年没听过六十码以上的风声。

惠子夫妇从这辆车上下来,来不及寒暄平三郎就坐上了车,去年售价42万日元的皇冠不是普通家庭能承担的起的,因为相当于公务员3年薪资,但关键时刻千代站了出来,给了惠子家12万日元的资助,她比其他人都支持惠子的丈夫买下这样一辆车用于接送客人,她说出租车将来会很赚钱,虽然这笔钱甚至足够在浅草购买2叠榻榻米的居住空间。

马路对面小卖部的老板娘正用火钳翻动烤红薯,蜂窝煤腾起的白烟在寒风中扭成问号,平三郎看着惠子下车去买,一定是给女儿带的——他发现十年前能买一兜红薯的金额,现在只够称半斤。

平三郎回到了家里,他的家重新整修过,惠子对千代的能干赞不绝口,惠子现在的薪水甚至能买得起一台电视,因为她在医院干护工干得有口皆碑,然后她开始筹谋自己开办一个护工培训学校,医院甚至和她签订了雇佣协议,这些千代亲自培训出来的护工们凭借自己的勤劳和细致,也得到了应有的报酬。

平三郎和千代是和谐的室友,他们一整天都各有各的事干,千代会在凌晨五点的早上,画上精致的妆容,坐着惠子夫妇的车去自己的培训学校,她有时候会在那里呆一整天,有时候也会很早回来,看到仰头大睡的平三郎也不会叫醒他,而是换上自己的体操服锻炼一会儿,新出的杂志上封面上,身材健美的女性正在举铁,美国传来的健身习惯在日本得到了一定程度的贯彻,至少每天早上应当享用一瓶牛奶,才可以保证身体的需要。

本来,平三郎在监狱里学的技术足够他在丰田第7组装线拧紧第83颗皇冠轿车的螺栓,在他看来这个装车的流水线速度还比不上自己在监狱扎花的速度,但监狱午休的哨声响起时,平三郎知道自己可以休息一会儿了,而在丰田的制造工厂里,从早到晚他都没有听到这种象征着休息的哨声。

平三郎觉得不可能,他才四十岁,干不过新入厂的二十岁工人是理所应当的,但这个二十岁的工人能连续二十八天工作12个小时的耐力,已经超出了平三郎的认知,然后平三郎躲进厕所,发现工厂会在给工人体检的时候顺便开出一种精力剂的东西,这种熟悉的东西服用过之后,就会精力旺盛,不知疲倦。

原来战场上淘汰的觉醒剂,换了个包装,换了个口味,终于变成了工厂牛马供不应求的东西。

平三郎气愤地离开了工厂,也气愤地离开了家,他备好了六天的干粮,像以前急行军那样,坐上了去东京的火车。

……

1960年的东京不能被平三郎理解,有乐町产经大厅同时回响着他听了一万遍的《君之代》和与美军新出的爵士乐,高耸入云的东京塔下,早稻田学生将《安保条约反对声明》折成纸飞机,穿过对着街头路过的美国人抛媚眼的歌舞伎的鸵鸟毛披肩,同样是这条街上,有一群佝偻着身体的家庭主妇,仔细搜寻着森永牛奶糖包装锡纸,据说这中东西可以熔铸成假牙填补材料。

平三郎不认识东京,但他又能从蛛丝马迹里找到他熟悉的东西——三菱重工生产的自动贩卖机,投币口残留硫磺岛战役的铜弹壳余温;芝浦火力发电厂的煤堆中混有冲绳战役的紫电改战斗机残骸;银座霓虹灯管是帝国海军的探照灯改造,平三郎一眼就可以认出,这种紫外线波段残留着莱特湾海战时的敌我识别信号。

这座城市正将战争遗骸作为水泥,浇筑进经济奇迹的钢筋混凝土。

当夜晚的东京塔点亮3469盏照明灯时,昭和33年的阴影和旧帝国的野心,似乎早就过去,可平三郎却莫名其妙听到战争亡魂永不闭合的声音,像未爆的炸弹一样,发出倒计时的滴答声。

哦,忘了说了,平三郎来到东京,是要面见自己最崇拜的偶像们的。

在狱中拜读了日本反战同盟著作的平三郎,深感震撼,他从两年前就下定决心一定要见见这些伟大的人们,聆听他们对战争的剖析,让他们伟大的思想,给自己最大也是最后的启发。

终于在锲而不舍地写了四十多封表达仰慕和愿意聆听教诲的单向书信之后,平三郎终于迎来了回复,同盟的负责人愿意接纳这位战争老兵的悔悟,让他来东京给所有人亲身示范。

平三郎穿上了自己最值钱的西装,给自己稀疏的头发打上了发蜡,他提前四个小时来到了约定的地点的对面,把反战同盟的历史在脑海中又回忆了一遍。

1938年中日徐州会战的硝烟中,被俘日军士兵杉本一夫在太行山根据地的土窑里,用刺刀在墙壁刻下第一句反战标语。

这个前关东军曹长,在目睹八路军军医为日军伤员输血后,成为了‘日本士兵觉醒联盟’的创始者。

早稻田大学毕业的秋山良造,将反战诗歌折成仙鹤形状空投至日军阵地。这些用和纸制作的"思想炸弹",有的内藏微型樱花标本,有的印着俳句‘春霭里,母拭门框待儿归’。

在中国的鲁迅艺术学院,反战同盟排演了改编版《忠臣藏》,舞台上,大石内藏助不再是赤穗浪士,而是呼唤士兵反战的觉醒者,特殊的演出在日军碉堡可视范围内进行。

反战同盟的炊事兵还研制出‘思乡罐头’,将北海道味噌与山西陈醋调配成特殊酱料,这些罐头通过地下渠道流入日军炊事部队,引发大规模怀乡病。

终于,1945年8月15日,反战同盟在张家口剧场举办通宵朗诵会,当原海军中尉吉田忠雄用颤抖的声音读完《终战诏书》,剧场穹顶突然洒落漫天的樱花纸片——这是用日军未使用的传单纸反折而成,纸片背面印着中国教育家陶行知的诗句:“富士山的雪,终将映照金陵的月。”

平三郎有些紧张地整了整自己的衣领,到现在他还不知道能不能见到这些反战盟员,因为在战后他们多数选择留在中国参与建设。

但平三郎仍然渴望见到他们,与他们进行在他的心里过了一万遍的某种对话。

但平三郎失望了,一群人里只有一个看起来像是当过兵的中年男人,轻声吟唱着《八路军进行曲》的日文版,剩下都是一群二十岁左右的学生,义愤填膺地在这种据说是一月一次的集会上放出平三郎不能理解的话。

“颠覆日本政府!”

“颠覆日本企业!”

“反日,亡国!”

这群年轻人的思想太过激进,他们虽然自称是继承了‘日本反战同盟’的思想,并发扬光大了——但他们却声称自己在政治上属于“无派系激进组织”,主张以革命手段颠覆日本,让日本进入一个没有任何资本的无政府秩序中。

平三郎假装做出反省之后,终于等到了可以提问的机会:“我们到底要干什么?”

“向战争的罪魁祸首复仇!”学生领袖举起右手:“代替所有无辜死去的人,向他们复仇!”

这句话确确实实戳中了平三郎,这好像就是平三郎一直寻找的东西。

“那么,怎么复仇?!”

领袖的计划出乎平三郎的意料,他说他们准备策划一个代号花冈的行动,去炸毁鹿岛花冈铜矿建材堆放场,因为这个地方曾经在1945年对被强制劳动的中国劳工进行了大屠杀。

他们还把目标放在了三菱重工上,这种老财阀对战争拥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在领袖的呼吁下,十来个年轻的面孔出奇一致地决定,也要对三菱公司的人实行袭击。

平三郎看着他们,越看越觉得他们像18军最后派出一搏的敢死队,想要通过人肉攻击的行为实施恐怖。

难道这不是新一轮的恐怖袭击吗?

平三郎坐在新修的东京电轨上,开始假设电轨下一秒爆炸,这就是这帮反日同盟的学生策划的结果,好端端的准备去上班的三菱公司的员工们,在‘轰隆’一声中遍地哀鸿。

这就是他们所谓的复仇吗?

平三郎第一次有了不能对任何人报以期待的想法,他很失望,也很生气,但却不知道该怎么发泄。

……

平三郎走的时候偷拿了千代放在小皮包里的三万日元,现在他还不能回去,因为钱还没有花完,当他在东京街头漫无目的地游逛的时候,却意外发现了军医丸山,这家伙有点出乎平三郎的意料,他油光满面、打着摩丝,出现了电影明星才有的气质。

“啊,是的,三郎,难道你不知道吗,政府要求给退伍军人提供就业,我和一百多个退伍军人进入了东宝电影株式会社,”

丸山笑了一下,露出了沾沾自喜的表情:“电影现在很吃香,最起码可以养家糊口,我被挑中扮演了不少角色,在东京总算是能买下一套房了。”

禁不住诱惑的平三郎打着一定要拜访一下一起参加过战争的退伍军人的名号也混入了东宝电影,但他骨节粗大外形丑陋,只能勉强当个群演,每天过去领盒饭。

在这里,平三郎又发现了新世界,明明50个人挤在狭小船舱退败的丧家之犬,却在各种电影里演那种奋不顾身舍生忘死的角色,喊着‘皇国兴废在此一举’的口号,表现得像是为帝国复兴贡献区区生命在所不惜的样子。

平三郎也在电影里露了把脸,但他不能忍一点点笑,只要看到这些昔日的伙伴们他就想笑,虽然穿着那时候的军装,但平三郎总能想到他们军装底下雪白的屁股蛋,和银座一楼奢侈品区展示柜台上的口红那般大小的男性象征。

平三郎在这个地方没呆多久,东宝大概就受不了白养着一群老兵美名其曰群演了,他们开始想方设法地逼退伍军人离开,就连丸山的薪酬也降到了最低,变成了三等合约的演员。

平三郎觉得自己也应该卷铺盖走人了,他在这里白吃了四十二天的饭,贡献出160多个NC镜头,东宝能把他留到现在,已经很不错了。

但他的伙伴们却不甘不愿,甚至暗中联系了他,说服他一起掀起大罢工。

还没等平三郎考虑要不要答应,老兵们组成的罢工委员会就用叉车举起东宝总裁办公室的真皮沙发冲到了街上。

江户时代佃农反抗年贡的“百姓一揆”血指印什么的,时隔百年似乎重新出现了,老兵们凭借当年作战的经验,筑起防御工事,甚至从家里拿来真枪,还把剧组的零式战斗机的引擎拆下来,在前面摆放玻璃渣和石块。

日本警察没有经验,警用催泪瓦斯弹就算是抛出去,还会被毫发无损地丢回来,盾牌阵列在正午阳光下倒映着工人改装的移动路障——路障上还遥遥悬挂着未兑现的集体合同草案。

平三郎躲在安全的地方,听到警察愤怒的吼声,“快把这帮匪徒拿下,政府已经下了强制命令,这帮混蛋,早不反晚不反,偏偏在皇室即将迎娶太子妃的时候反了!”

他们的警察局长已经被宫内厅问责了两次了,如果明天还不能镇压这场突如其来的暴'乱的话,全民期盼的太子妃嫁入皇室的仪式,就要改变日期——

那么这样看的话,这帮无事生非、不想过太平日子的昭和老兵,简直是太不识时务了,而且十分该死。

平三郎忽然记起千代也十分关心着日本百年首次的皇室庆典,因为在此以前,皇室还从未迎娶过平民人家的女儿,但战争好像让他们发生了改变,他们终于决定接纳一个没有任何贵族血统的女人了。

去年才刚刚结束的水俣病的结案,面对数千受害者的声讨,这场造成无数家庭破裂的有机汞中毒的人为灾难那么简单就终结了,据说因为窒素水俣工厂秘密向皇室捐赠了四十亿日元,用于新皇太子妃的结婚庆典。

平三郎透过报纸,看到了每一个水俣病患者因痛苦、冤屈而扭曲、呐喊的面容,和他记忆中的被头顶落下来的炸弹活活烧死的人们的扭曲面孔,一模一样。

“冲啊,冲啊!”

平三郎忽然怒吼着冲向了试图攻破东宝大楼的警察防线。

他跃出掩体的瞬间,左腿传来很多年前被368毫米枪洞射穿的灼烧感——疼痛被肾上腺激素翻译成某种冰凉的金属语言,但平三郎第一次心甘情愿地发起了冲锋,如此勇敢、如此奋不顾身、如此热血沸腾地——

发起了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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