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何有此生

三流导演的进阶之路 休芸芸 4992 2025-06-23 11:06:22

日方果然信守承诺,《何有此生》的剧本很快就发了过来。

丁丁拿到剧本交给老严,而老严在审核过剧本之后告诉丁丁,这是根据小说改编的剧本,小说就叫《何有此生》,是一位日本遗孤的回忆与见证。

小说就是从一个日本遗孤的角度去描绘和见证中日两国的历史变迁,36年到45年间,日本在侵华战争之外,还制定了所谓‘满洲农业移民百万户移住计划’,就是发动日本贫农家庭源源不断移居东北,妄图把东北当做自耕地。

这时候故事的主人公,中岛幼八的父亲,就加入了第十批派遣队伍,怀着想要建立一番事业的决心,和愚信日本政府强调为国献身的想法,拖家带口来到了东北,落户中国东北宁安县。

只不过一年之后,日本战事吃紧,兵力短缺,于是强行征召这些落户的日本人去前线,于是这个家庭只留下了中岛幼八的母亲,一个怀着六月胎儿的日本女人,年仅三岁的中岛幼八,以及中岛幼八的姐姐。

中岛幼八的父亲上了战场就再也没回来,因为日军已经走向了穷途末路,一个月之后苏军参战,等到8月15日的时候,中岛家庭跟这些日本贫民组成的‘开拓团’一样,听到了日本战败宣布投降的消息。

几乎只剩老弱妇孺的‘开拓团’陷入了恐慌与绝望中,成为了弃民,他们很多人都遵循了日本当局的指示,‘自决’——用生命回报对天皇的信仰。

而中岛一家所在的‘开拓团’的团长在这一刻,却终于摆脱了军国主义里那种愚昧的服从,他带着全团五百多个人跑到山里成为野民,后来又在苏军的驱赶下进入了集’中’营,在饥饿、恐慌、病痛、寒冷中,中岛母亲产下的孩子根本没有熬过那个冬天,而中岛本人也被饿得奄奄一息,几乎只剩一具皮包骨头。

万般无奈之下,中岛母亲找到了当初常常在‘开拓团’驻地周围贩卖零用品的商贩老王,恳请他帮忙找个家庭收养儿子。

老王将三岁的中岛放到了放杂货的篮子里,一路挑到了沙兰镇,但他最先找到的那户需要儿子的李姓家庭却嫌弃中岛模样孱弱养不活,这时候中岛后来的养母,一个普通的中国农妇站了出来,接过了孩子,她说:“这个孩子要还回去的话,肯定就活不了,好不容易生下来,却活不了,这是什么世道,你们不要的话,我来拉扯。”

就这样,这个叫孙振琴的接生婆成为了中岛幼八的养母,在她的观念里,见死不救就是罪过,蒙受创伤最深的中国百姓在这一刻播种了最深的善良,也在被战火毁灭的土地上,种下了良知与和平。

就这样,中岛幼八跟随养母辗转融入了三个家庭,每一任的养父都对他尽到了父亲的责任,更不用说养母孙振琴,自从中岛幼八来到他身边,她就把这个孩子当作了自己的孩子,就算中岛的亲生母亲来了,想要要回儿子,她都没有答应。

中岛的亲生母亲其实早在中岛被送出去十个月之后就找到了陈家,想要要回儿子,只不过孙振琴并不同意,甚至两人还发生了‘夺子’的一幕——

亲生母亲见要不回儿子,竟然趁机抱起中岛,一路趔趄,跑回住地,而养母则紧紧跟在后面,拼命敲打住地房门,而孙振琴村子里的人又一条心,一听到‘陈家的孩子被人抢走了’就在中岛生母的住地聚众声讨起来。

这一点从上世纪四十年代到现在都没有变过,全国各地只有东北的人口拐卖数字最低,因为东北的大街小巷只要高喊一声抢孩子了,那东北人不论男女老少都要冲出来,人贩子不被当街打死就算是烧高香了。

然后中岛被交给了当地政府裁决,官员将中岛放在两位母亲中间,撒开手问他愿意跟谁走,然后三岁多的中岛踉踉跄跄地跑到了孙振琴的身边,选择了这位养母。

对中岛来说,生母的气息已经变得遥远,而养母日日夜夜的关怀和无微不至的照顾更让他脱离不开。

于是中岛幼八选择了留在东北农村,而他的生母只能带着他的姐姐随开拓团返回日本。

中岛幼八改名换姓,变成了‘来福’,在村子里度过了美好的小学时光,他像个真正的中国人一样,春天耕地,冬天滑雪,他的养母和两任养父对他就像自己的孩子,54年,一场突如其来的急性肾炎几乎夺走了中岛幼八的生命,养父母在那个医疗条件落后的年代为了救治他,竟然毅然卖掉家中所有的财物,将他送往医院。

来福渐渐长大,13岁的时候,一封来自日本的信让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是远在日本的生母无法遏制思念,托战后首次去日本访问的中国红十字会代表团带过来的一张字条,侵略者后代的烙印成了少年最深的心事,虽然中国红十字总会的工作人员转达了他生母的希望,然而,中岛幼八内心仍然拒绝回到日本,直到两年之后,中岛幼八改变了想法。

中岛幼八,也就是来福,在一堂课上,他的中国老师告诉他,日本老百姓也是侵略战争的受害者,他们也饱受了战争创伤和家庭分裂的痛苦,如果他可以回到日本的话,可以为中日友好做出贡献。

老师的话打动了中岛幼八,年少的心结终于打开,他踏上了返乡的道路,这艘载着日本遗孤回国的最后一班船,正是正是15年前载着他们一家四口来到中国的白山丸号。

中岛幼八的生母已经改嫁,面对一句日语都不会说,日本学校也不收留的中岛幼八,只能将他送人当地华人就读的中华学校。

在这里,中岛幼八改名陈庆和,24岁毕业之后,他加入中日友好协会,促进中日关系正常化,而在66年的一次对中国的友好访问之行中,他一到北京,就迫不及待地申请了长途电话,打向了他心心念念很久的东北沙兰镇。

这是中岛幼八跟养母孙振琴的最后一次通话,后来音讯阻隔,直到76年,中国结束动乱,中岛幼八才终于踏上了回到东北的归程。

在哈尔滨,他终于见到了阔别多年的养父李希文。

而李希文告诉他,中岛幼八的养母孙振琴已经在一年前离世。

就在这次团聚之后没多少时间,养父李希文也去世了,中岛幼八参加了养父的葬礼,将养父和养母孙振琴安葬在一起,后来又为第一任陈家养父也迁了坟。

在墓碑前,中岛幼八痛哭失声,回忆起过去的点点滴滴,他意识到自己留着日本人的血,却长着中国人的肉。

他吃着自制的东北大葱三明治,掏养老金办日本遗孤个人足迹展,用15年时间回到了日本,却用了余后的60年思念着中国。

是中岛幼八,还是来福?

就像这部小说最后的自问,他何有此生呢?

剧本改编的还是很不错的,特别丁丁记得两个印象很深的地方,一个是中岛幼八的生母前来讨要孩子未果,经过一夜的抉择之后,终于选择了放手,她带着一条毯子和一个黄铜水壶请他们收下,然后带着女儿默默上路。

养母背着中岛幼八走在后面送行,而生母则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前行,只有八岁的姐姐边走边回头,喊着中岛幼八的乳名,眼泪止不住地流。

战争的满目疮痍,最后只能三个女人来背,丁丁从导演的本能来看,他知道这一幕如果拍好了,那就是电影最精髓的地方,他根本不用拍类似《男人们的大和》那种所谓‘气壮山河’的大场面——大和号倾覆的时候,船肚里还装1170发460毫米的巨型炮’弹,这些本来用于轰炸敌舰的炮’弹爆炸,最后把大和号以及愿为大和牺牲的男人们彻底送上了西天。

不用这种场面去表达战争,丁丁相信自己只需要三个女人的背影就可以展现出比这一幕更残酷悲壮的东西,比战争留在这片土地之上更深刻的东西是它留在人们心上的东西,比躯壳粉碎更煎熬痛苦的是精神上的四分五裂、无所归依。

第二个让丁丁印象深刻的地方在于66年中岛找到了机会来到北京,拨出了那个找寻养母的电话,因为时代的特殊性,他需要申请,得到批准之后才能打出这个电话,而天意弄人的地方就在于这通电话的信号一点也不好,全部的通话时间里几乎听不到对方在说什么。

于是这个场面就是这样的,一个日本年轻人在话筒里大声喊着“妈!妈!”,电话那头一位中国老人也在竭尽全力地喊着“来福!来福!”,喊得声音嘶哑,而这是这位母亲留给他心心念念的儿子的最后一句话,因为之后的岁月她再也没有见到他,再见的时候已经化成了坟前的青青草木了。

总而言之,这确实是一个值得拍摄的故事,在北京举办的第一次剧本研讨会上,双方都认为这是一个超越仇恨、追求和平、同时也在探索血脉根源心灵故乡的故事,在个体命运的背后,是大时代的沉浮动荡——

因为侵略战争,主人公流落他乡、九死一生,家庭分崩离析,再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团圆。

因为战争,这种战争里诞生的遗孤分散在中日两地,毕生都必须面临自己的血脉根源到底在哪儿的问题。

在二战中,至少有四千名日本遗孤遗留在中国,而收养他们的中国养父母超过一万人,其中尤以受战争侵略最深的东北为多,因为一念善心,也因为中国人骨子里的善良和以德报怨,这些日本遗孤活了下来,长大成人,在中日两国政府的帮助下,得到了妥善安置

之所以要拍这个电影,就是要透过这样一个因侵略战争家破人亡,却被受害的国家搭救的小生命,让人们知道这段历史,知道超越时空和国界的,是人们心中对和平的向往,知道是中国人民本性的善良,接纳了这些被战争碾过的生命,而如果不要这种痛苦、磨难和不幸重演,就应该更加铭记历史负重前行。

见能达成如此共识,电影局是很满意的,特别是接下来的两次剧本研讨会上,已经确定为两国合拍片的两位中日籍贯的导演——丁丁和松下守沙还进行了多次交流,在取景地、拍摄组分工上,以及电影的整体风格、叙事语言上,两人终于达成了一致。

电影在中日分别取景是肯定的,松下守沙执导中岛幼八这个主人公在日本的戏份,丁丁执导其在中国的戏份,这一点没什么疑问,而关于这个人物的扮演者究竟是日本演员还是中国演员,刚开始还有点争论,两方肯定是都希望自己国家的演员能拿下这个角色的,丁丁推荐小乔也是有原因的,因为《十三》在日本大卖的原因,小乔这个演员在日也拥有了很大知名度,甚至日本媒体一度称誉为‘可以接班罗布里的人’,本来这两人就演技在线,在电影里还拥有火花四射的对手戏。

但最后日本人还是不愿放弃对这个主要演员的争取,他们推荐了自己的国宝演员,一个叫藤间岩崎的实力派,在电影里孙振琴拿到了抚养孩子的权利,而现实里这个角色演员却被日本人争取到了。

当然丁丁觉得演员是日本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角色本来就是日本人,无非是日本演员学中国话还是中国演员学日本话的问题,听说这个叫藤间岩崎的男人非常专业,加上日方信誓旦旦地保证演员进组的时候普通话一定会说得很流利,一定能听懂中国剧组这方面的指示,丁丁也就不再坚持了。

丁丁:“等一下,你刚说什么来着,你说请中文老师教他普通话?”

丁丁:“守沙啊,你学中国话的时日不多,你还不知道普通话是普通话,东北话是东北话啊。”

松下守沙虚心求教:“丁桑,怎么不一样呢?我来到中国,碰到了两个哈尔滨人,他们都说,东北话是最正宗的中国话了,中国没有比东北更会说普通话的地方了。”

丁丁:“……”

丁丁:“守沙啊,你叫人骗了你直道不,东北人,那家伙,那一开口,大茬子味儿能熏死你,这话什么的一言难尽,不是普通话能比的,你这样,就现在,你用你那可怜的一点中国话来揣测我到底在说什么。”

就听丁丁道:“要啥自行车啊?这句啥意思?”

松下守沙觉得自己完全能听懂:“丁桑,这是问我要买哪一款自行车的意思。”

一屋子的人没忍住,哈哈哈笑了起来。

就听丁丁再接再厉:“你跟谁俩呢?”

松下守沙想了想:“这是问我跟谁在一起的意思。”

众人笑不可遏。

丁丁就道:“你长得五脊六兽埋了咕汰的,在那一站吊儿郎当,嘚嘚瑟瑟呜呜喳喳一张嘴,做事毛愣三光稀了马哈的,一点也不靠谱。”

松下守沙吭哧半天,在众人揶揄的目光中忽然福至心灵:“丁桑,你骂我的话,反弹!”

丁丁:“……”

这下众人笑声震天,全都是看到了丁丁难得吃瘪一回的畅快。

给日本人解释了东北话和普通话的区别并得到认真听取之后,丁丁跟松下守沙最后交流了一下影片的整体风格,在看过《李美兰》之后,两人不约而同都有同样的想法,那就是这部电影的拍摄风格应该接近这部纪录片。

不需要进行过度悲情的渲染,而是客观地记录下战争的创伤以及愈合的痕迹,因为这本来就是一段真实的历史,历史的厚重不是普通的题材可以比的。

所以风格既然纪实,镜头就决不能花里胡哨,艺术一共就两种表现形式,一种走内,一种走外,后者以郑飞郑家班的电影举例,这种港片的武打片里,血肉横飞的场景、爆浆的脑袋、手脚折断的惨叫、夸张的刀剑飒飒声、拳头呼呼声,撞断桌子椅子的声音,这就是单纯地刺激观众的眼球,这就是艺术外化的形式,它就造成一个什么效果,就是观众会被震得一惊一乍的,也会觉得过瘾畅快,但这个艺术形式无法感动观众,无法走入观众的内心。

而走内的艺术就是深入内心挖掘灵魂,使观众内心感受与人物的感情强度产生共振,比如《一盘没有下完的棋》里,阿明被日本人的子弹击中,他的同伴发出了惨烈的叫声,这一刻没有多余的动作,你所能感受到的就是对日本军阀的控诉,和军国主义的罪恶。

而大导演们则擅长将两种艺术统一起来,比如张明义千禧年第一部商业片里,他拍的就是个武打片,六国刺客刺杀秦王对吧,无名长空飞雪残剑,为了各自的信仰打得那叫一个好看,但光这样看的话,跟那些港片武打片不就一样了吗,那为什么他的电影国外大爆,拿了大奖,别人的武打片就不行——

因为张明义让电影人物的内心外化了,镜头的晃动、颜色的改变、构图的不规则,代表着人物内心情绪的变化,无名跟长空决战时候,颜色是一种,决战之后去见残剑飞雪,人物衣服、物件全都变成了红色,红色、白色、青色、黑色,是情绪的不同反应,也是真假谎言的反射,色彩就成为了一种沟通观众和电影人物的语言。

所以丁丁和松下守沙商量,关于《何有此生》电影细节的处理和镜头语言,则是紧扣主题,不过于注重动作,使这种动作、表情自然而然地发生,更显真实感。

最让人惊讶的是丁丁提出的色调的问题,丁丁最关注的就是这个问题,他决意仿照《英雄儿女》运用两个色调,战场的暗色地加上鲁南山庄的亮色构成了这部电影艺术上最为人称道的两个地方,另一个地方则是群像的刻画,这部电影被选入北影最新教材作为精讲案例就是凭这两个地方。

“我的意思是,这部电影以黑为基础色调,在此之上我们进行调色,”就见三四十个人的桌子上,丁丁站起来,指手画脚地比划着,阐述着自己内心的想法:“中国这部分运用暖黄加黑色,日本部分选用灰白加黑色,以红色为补色以及过渡色,不知道你们明不明白我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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