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市井人生(二)
纪录片的叙事模式一共就那么几种。
第一种,时间绵延式结构。这种就是人物或者事件按照一个较鲜明的时间或逻辑线索叙事,比如央视的一部纪录片《茶叶之路》,就是以对各类茶叶的栽培历史开始讲起,以人们对茶叶的认识顺序为结构方式进行讲述的。
第二种,空间并列式结构。这种常见于历史文化科技类题材的纪录片,比如纪录片《话说长江》,就是从长江源头到长江入海口,以这个空间顺序,展示长江各个江段的风貌和历史文化底蕴的。
第三种,时空交叉结构,这种叙事不仅是纪录片最喜欢的模式,也是文艺片最喜欢的模式,其总体的结构是以时间顺序为主,但在几个主要节点上展开横向叙事,顺利铺展开另一条线索,从而构成更丰富多彩的立体叙事。
比如纪录片《发家》,以主人公怎么发家的生活历程为一条主线,在其发展过程中又串起主人公的父母早年生活困苦走街串巷的故事,串联起主人公的老婆怎么帮助他的故事,也有残疾人的弟弟如何分家产的故事——
这就是横向发展出来的故事,与纵向的故事主轴形成立体交叉结构。
而几个评委一致认为的丁丁纪录片的叙事模式,则不属于前三种,而是叫,复线叙事。
即影片的叙事有两条以上的线索同时展开,齐头并进,他们也许交叉,也许从不交叉,直到影片结束,可能只有旁白即影片叙事者在片尾的解说词中将它们之间的共同点阐述出来,以作为这些线索之间的纽带。
比如纪录片《我们都是创业人》就是这样,影片一共四个主角,自始至终毫无交集,都是平行地展示这四个主人公各自奋斗的故事。
在充分地展现了他们生活和奋斗状态之后,影片最后的解说词才这样将几个人串联起来:“无论是大城市为了理想创立工作室的陈某,还是小城镇投身大棚造福家乡的刘某某,他们在奋斗人生的道路上都经历了曲曲折折,无论是穷还是富,他们都付出了努力和汗水……”
他们也可能表面毫无交集,但实际随着叙述的展开,几条线开始慢慢接近,最后在一个爆发点上,全面交叉。
比如纪录片《隧道里的朝圣》,结构就是如此,开头展现了一个黎巴嫩青年的生活,然后一个沙特妇女的日常,一个芬兰的旅行者,三条线在影片进程中各自延伸,完全看不出任何关联,但到一定展开程度后,就在一场事故中交集了。
这场事故是1990年沙特阿拉伯的踩踏事故,在通往一处圣地的隧道内,由于朝圣者太多,所有人都急着前去圣地祈福,导致在隧道内发生严重的拥堵和踩踏,造成共计1426人朝觐者死亡。
这就是爆发点。
……
几个评委看着大屏幕,这些天桥市井上的众生,都在演绎自己的人生,他们没有什么交集,可能最大的交集就是天桥这个地点。
按纪录片复线叙事的模式,他们都觉得,应该有一个爆发点,串联起所有人。
比如,一场拆迁。
天桥要拆迁了,土地被重新规划,以后很可能没有一个叫天桥的货物交易市场了,大家的命运都发生了改变。
这样的话,众生又是另一种百态,而百态就可以串联在一起,显出结构的精巧来。
或者,没有拆迁,也可以来一场短暂的、有爆发性的事故。
比如,一个惯犯来了天桥,被众人发现,然后不动声色扭送进派出所的情节安排。
这样拍的话,这个纪录片便是上乘。
但是都没有。
作为导演的丁丁,好像忘了这种叙事模式,应该有个收束的地方,串联起所有人。
丁丁不急,评委比他还急。
你都刻画了这么多人了,难道这些人的交集就是在天桥这个地方共业,然后大家偶尔地抬头看看对方,然后随口唠唠嗑吗?
……
时间回到丁丁纪录片的拍摄日程中。
策划李贺立看了一眼场记手里的板子,那板子上显示,他们这个纪录片《市井人生》开拍已经17天了。
17天了,到现在还不知道拍摄了个啥。
全剧组就莫名其妙蹲守在天桥这破地方,一条街上取五个点的景,然后大家轮换在那蹲守拍摄。
北京最后一波秋老虎都送走了。
开拍第一天那俩推冰柜的学生之后就回学校上课去了,到现在都没来。
全剧组的经费都快算出羽绒服的钱了,因为北京秋老虎之后就能迎来大降温,多少年都是这么过的。
还不敢说。
导演最近脾气很大,只要有人问他关于拍摄的问题,他就要发火。
说是打扰到他的思考了。
剧组没忍住又偷偷开了轮、盘、赌,押这个狗导演根本就没有想法。
李贺立叹了口气,进入了集装箱的车内。
车里的人都被导演轰出去了,车里就一个撑着头,拧着八字眉双目遍布红血丝的导演,还有他对面跟他一起默坐的乔行简。
唔,乔哥在,还好。
最起码导演现在发火的可能性较低。
别人都不能安抚导演的脾气,就乔哥可以。
化身喷火龙四处喷火的导演只要有乔哥陪在身边,就是较为温驯的荷兰猪。
呃这不是李贺立说的,这是刘小西说的,然后李贺立只是深表赞同而已。
“导演?”
李贺立拉开椅子坐在他身边,想了想道:“你想拍纪录片,这个我是支持的,你想拍这个,肯定有你自己的想法,我的意思是,不问这个纪录片的核心和理念,我单问一个技术性的问题,那就是这个纪录片的叙事模式的问题。”
李贺立是比较聪明的,换了个角度旁敲侧击丁丁的想法。
涉及到专业问题,丁丁也不好发火:“你是怎么想的?”
李贺立就道:“导演,现在不是我怎么想,而是你怎么拍的问题,你拍摄的这些东西,既没有鲜明的时间绵延性,又没有突出的空间并列性,而是多个事件、多个人物、各种片段的素材的集合,说白了,全是碎片。”
李贺立虽然不是陈新夏这样的专业剪辑师,但他知道碎片是不能构成纪录片的,所以他提议用一个中心点把所有事情串起来。
“比如?”
“比如,天桥上的某一个人,家里出了事,这事情可以是丧事也可以喜事,然后大家快快乐乐或者规规矩矩地完成一项仪式,显出中国人的一种人情面貌来。”
李贺立到底是金牌策划,他的策划放在丁丁这部电影上,就提出:“各种人物,各种素材都可以围绕一个中心点组织起来,人物情节之间没有远近轻重之分,它们都为了一个问题的解决,或者一种氛围、情调的塑造结合在一起。”
这个氛围,叫中国式氛围。
这个人情,叫中国式人情。
李贺立提出一个非常好的想法,构成一个看似松散,却精妙绝伦的结构。
不是某个事件让众人围在一起,也不是天桥这个地点。
而是一个人情,一个氛围。
丁丁的目光动了动,这一刻,他确实感觉这个想法已经拨开了他眼前的一重迷雾。
但是不仅仅如此。
“你说的东西我明白,就像太阳系这个星系里,八大行星围着太阳转,受太阳的引力约束在一起。”
天桥上的人就是被一种人情世故,聚合在一起。
李贺立激动道:“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导演你早就有这个想法了?”
却见丁丁缓缓摇了摇头:“如果公转是受太阳引力,那么自转,又因为什么呢?”
李贺立愣住了。
就见丁丁又萎在了他的导演御用座椅上,仿佛刚才灵感的爆发和枯竭,只是他这么长时间以来的一个常态。
片刻的沉默之后,就见乔行简动了。
他站了起来,捞起了液态状态的丁丁。
“这么想下去不行,你需要放松一下。”
下一秒,就见丁丁疲软的小眼睛忽闪忽闪了一下,露出猥琐的光芒。
“怎么放松?大、保、健mia?”
丁丁叫嚣:“我需要大、保、健!没错!”
丁丁:“是那种从头顶到脚指头的放松!那种从身到心的愉悦!我的每根毛孔,都必须开出绚烂的花朵!我的灵魂,必须感到激烈的震颤!”
丁丁求保证:“是那种保健嘛!!!”
乔哥微笑:“是。”
……
丁丁萎在交响乐团观众大厅席位上,嗷嗷控诉。
“不是我想要的大、保、健!”
丁丁:“我要的是每根毛孔,都要开花!”
一阵充实饱满、细腻悠长的小提琴独奏,丁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毛孔欻欻不受控制地竖了起来。
丁丁:“我要的是灵魂的震颤!”
当当当当!
当当当当!
贝多芬就这么敲打了丁丁的灵魂。
丁丁:“……”
丁丁:“嗷,这是欺骗!”
丁丁:“说好的大保健呢!”
中国爱乐乐团首席杜小平示意众人暂停,然后面无表情地告诉丁丁。
“对不起,我们这里不提供这种服务,我们更关爱,灵魂的健康。”
很显然,丁丁的灵魂,已经完蛋。
……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乐团将一部交响乐演奏完,那个坐在观众席上的头号捣蛋分子却没有再跳起来咋咋呼呼。
他的脸上,似乎有一种什么东西快要破茧而出。
就见他站了起来,忽然道:“杜老师,交响乐是什么结构?”
杜小平微微一怔,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问出这个问题,却仍然给出了回答:“交响乐结构,分为序曲、主题、第一主题变奏、第二主题变奏,主题再现,以及尾声。”
“那么,这些声部呢?”
……
蓝莓演播大厅后台。
肖媛媛的目光紧紧盯着屏幕,嘈杂的天桥环境,多种多样的人物,自身毫不相干的经历,多个人物的视点。
一个声音似乎从脑海里响了起来。
“如果一个电影的情节,遵从交响乐式的结构,像斯奈德的节拍表一样,而电影的画面、音响、文字、音乐甚至对话,都像乐队的不同声部,每个人有自己的独立,却又能进行合奏,那么它的叙事模式不叫复线叙事,而叫复调叙事……”
这是从音乐理论借用的术语,复调的意思指的是在一首曲子中,有着两个以上的主旋律。如果这是一首大型交响乐作品,那么这两个以上的主旋律不仅可以共存,还可以各自表述和展开,而且有一种和谐、对话、交流、共鸣的关系。
奎恩老师那独特的嗓音忽远忽近:“fuck,这种模式我已经四十三年没见过了,自从科波拉《现代启示录》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