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前进吧,太君(二)

三流导演的进阶之路 休芸芸 5080 2025-06-23 11:06:22

能剧结束,平三郎在狠狠威胁了一通佐野健太,威胁他如果敢把自己殴打他的事情告诉给别人的话,自己就会再次从天而降,把他另一只眼睛打肿之后——才心满意足地回到了自己家。

他本以为自己偷钱去看剧的事情会被曝光,因为他偷钱的次数很频繁,而且这次还被次郎看了个清清楚楚,矮小的房间里,到现在还在点燃的蜡烛也似乎说明有人要拿他问罪,平三郎拧起眉头龇牙咧嘴,他不怕学校里的精神大棒,唯独害怕瘦弱矮小的母亲抓着衣领号天号地——

“三郎啊,怎么办呢。”

每当这句拖长着音调的感叹出来,平三郎就难以忍受,这可比咒骂厉害多了,他倒宁愿母亲像村里其他女人受了委屈发出的哭诉那样,说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嫁给某某,为什么要生孩子,如果不做这两件事的话,她们就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伤心的地步。

但女人们很奇怪,她们一致认定造成自己今天这个悲惨地步的缘由,无一例外都是酗酒而且不负责任的丈夫,不听话的儿子,没什么希望的家庭,但她们的女儿长大之后,她们却会不遗余力地致力于让女儿重复自己的老路。

平三郎推开家门,听到的就是母亲跟姐姐的对话,母女俩商量的一定是嫁妆的问题,因为平三郎分明听到了母亲的叮嘱:“惠子啊,我把两千日元放在了柜子里,一定不要让丈夫知道啊。”

平三郎故意把门槛踩出声响来,果然母亲看到了披星戴月回来的他,露出了恼怒的神色。

“三郎,你又去哪里鬼混了?”

平三郎决定实话实说:“我去清武看能剧了,和健太一起。”

“和健太吗?”

听到健太名字的母亲脸上似乎乌云转晴了,本来一定会因为三郎不务正业而发作的女人在听到隔壁优秀的孩子健太也去看了这部能剧之后,顿时觉得这部剧一定有观看的必要。

“那么,讲的是谁的故事呢?”

在听到‘西乡隆盛’这几个字后,母亲似乎又不太满意起来:“怎么是这个人呢,一个乱臣贼子,有什么好看的呢。”

是了,平三郎猛地想起来,他在看这部剧的时候就发现了一个别人没发现的地方,西乡隆盛是打着‘王政复古’的旗号倒幕维新的,从博学多识的健太口中他得知,王政复古就是废除德川幕府、政权移交朝廷,拥护天皇统治的意思。

从西乡隆盛本人事迹来看,这个人确实是一个好恶分明、忠君爱国的英雄,那首表明心迹的诗的最后一句“愿留魂魄护皇城”,似乎也在说明他并非是现在所有人口中的乱臣贼子的形象。

但他为什么在推翻了幕府,拥戴了天皇之后,却在短短的几年时间,改变了想法,在人生最后风烛残年的时光里,又毅然决然地发动了被后世讥诟的‘叛乱’呢?

还没等平三郎想明白这个问题,母亲似乎终于发现了自己小袖里用于家庭下半个月开销的钱币不翼而飞的事实,平三郎只好抓住自己只脱了一半的裤腿,在逼仄的房间里左躲右闪起来,当然他还会故意往家里的瓶瓶罐罐那里去,这样因为爱惜这些器物的缘故,母亲的掸子也不会毫无顾忌地落下来。

“三郎,可怎么办啊。”

平三郎也不知道怎么办,想要阻拦的惠子是拦不住母亲的怒火的,而可以阻拦的次郎却只是嘿嘿笑着一动不动,他这个二哥,看他挨打总是无动于衷的。

打累了的母亲总算停止了脚步,在把平三郎从小到大的劣迹复述了一遍之后,她对钱这个东西的执念,也像洪水一样袭来,特别是在她今天亲眼看到了佐野家又一次收到了来自南洋的汇款之后,更深的抱怨和嫉妒让她难以维持一直以来贤良的面具,她甚至对着心爱的女儿也发出了一些不知所谓的指责。

“惠子啊,如果你去了南洋,是不是也会像佐野家的女儿一样,每个月都可以向家里汇来50美元的巨款呢?”

一个月50美元,一年就是600美元,对当下辛苦在药厂工作,日工资只有40美分的东坂家的遗孀来说,600美元是她遥不可及的巨款。

但佐野家的姑娘只是出了一趟国,去了南洋的种植园里务工,就可以获得这样高的收入,佐野的爷爷凭借女儿寄回来的钱,一跃成为了村里人人羡慕的对象,乃至佐野的父母都成为了这笔钱的受益者,他们付得起佐野健太的课外书籍、教育资料,甚至能送健太去别的市参加比赛。

母亲也只是抱怨了一下,且不说她舍不得女儿离家万里,东坂家的女儿长得样貌平平,就算是带到‘南洋务工组织’的工头前面,人家也没有多余的眼神奉送。

“要长得好看,长得好看又能怎么样,”母亲愤愤不平道:“难道种植烟草也像中国的茶叶一样,要好看的女孩才能去摘吗?”

母亲认为是自己没有多余的钱贿赂工头的原因,她也始终凑不齐那一张去南洋的船票。但她自从失去了寄予厚望的长子之后,对剩下的所有孩子就有一种谁也不许脱离她的心态,这让平三郎很是烦恼。

……

漆黑的夜晚,距离东坂家不远处的佐野家似乎并没有平三郎母亲看到的拿到汇款的喜悦,健太父母一言不发地跪坐在旁边,健太的爷爷,北乡町鹈户村最风光的老头——在别人七八十岁依然还要在田间劳作分担家庭重担的时候,只有佐野日康依靠女儿从南洋寄来的巨款,逍遥度日。

但此时,这个老头却没有平时笑眯眯、慷慨又善于谈笑的模样了,他一遍遍地追问佐野健太的父母:“是真的吗,真的死了?”

佐野健太的父亲只好回答:“是的,信上是这么说的,妹妹感染了时疫,已经在两个月前去世了。”

“那钱呢?你妹妹留下的钱呢?”

“……信上说,妹妹并没有留下多少钱,那边的人用这笔钱火化了她,如果我们要骨灰回国的话,费用还得自己垫付。”

“不可能,”佐野日康并不相信这个说法,他大声咆哮起来:“你妹妹一定留下了大笔的财产,但是被这些可恶的家伙瓜分了!她不听我的话,不肯多往家里寄钱,结果怎么样,便宜了这些人了,可恶,可恶!”

佐野的母亲似乎有些看不惯公公赤脚跳脚的样子,一边擦着脸上并不存在的眼泪,一边提醒道:“这钱拿不回来的话,健太下半年的学费可就没有着落了,公公,健太的学业可不能耽误了,他可是咱们全家最大的希望啊!”

提到健太,似乎又触动了佐野这家人敏感的神经,就听佐野父亲道:“健太成绩优秀,老师们对他赞不绝口,说愿意推荐他报考江田岛海军兵学校,这可是只有贵族学生才能进入的军校,几乎不面向平民招生的,除非成绩非常优异……只要能考上,将来就是帝国的军官将领,前途广大,”

越说越激动的佐野父亲面色涨红,似乎看到了佐野家族腾飞的希望,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们必须要知情识趣,最起码老师那里,就必须要有倾尽全力为孩子付出一切的决心,不然还有其他有钱人家的孩子,为什么老师会单单推荐健太呢?

同样,如果考上了那个全国知名的海军兵学校,也要付得起昂贵的费用才可以,对贵族家的孩子来说这不值一提,但对于平民的佐野家,这样大一笔费用,又从哪儿来呢?

如果妹妹没有这么早去世就好了,佐野父亲在闻听噩耗之时的那一点悲痛很快化作了遗憾和懊悔,怎么就偏偏这时候,人走了呢?

她死了,家里怎么办?

年迈的父亲怎么办?

还有全家的希望,她最疼爱的侄子健太,怎么办?

原本家里还有她每个月按时寄回来的钱维持,这下好了,财源没了,习惯于坐吃山空自从有了这笔钱就不怎么从事生产的佐野家陷入了空前的迷惘中。

要他们再跟着村里的人赤脚下田,赤膊捕鱼,要他们再恢复到从前公鸡还未打鸣就要起来劳作的日子,要他们再也收获不到村里羡慕的目光,他们做不到啊。

在佐野母亲高一声低一声的假嚎声中,佐野日康一拍桌子:“哭什么!再把健太惊醒!”

佐野母亲顿时闭住了嘴巴,却不甘地望向一家之主:“公公,健太是您的眼珠子,您可不能让健太,没了学上啊!”

“谁说健太会没钱上学,钱,之前是怎么到咱们手上的,以后还会这样来,”谁知佐野日康哼了一声,一双狭长尖刻的眼睛盯住了儿媳:“就看你舍不舍得了,你不是,还有一个女儿吗?”

提到女儿,佐野母亲大惊失色:“您是说,春子?”

春子是佐野母亲的女儿,佐野健太的姐姐,继承了佐野家族的好样貌,才十四岁就已经出落地清水芙蓉,在这点上不怪东坂平三郎的母亲嫉妒,她的女儿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婆家,而春子的门槛差点都被求婚者踏破了。

想到什么的佐野母亲不由得颤抖起来:“春子,不不,春子不可以,她才十四岁,她还是要嫁人的……”

“春子和健太,看你要哪一个,”佐野日康哼了一声,似乎对儿媳的惺惺作态也很不满意,一副轮到你选择可不是我强迫你的模样:“要是心疼春子,那就让健太不要去考学了,考上也没有钱给他念书。”

佐野母亲下意识道:“健太不能不读书,健太要是不读书,我一辈子的希望就没有了!”

“那你就要让春子去南洋,只有她去了南洋,健太才有学上!”

意识到儿子和女儿被放在天秤两端需要她做出选择的佐野母亲,无奈而又凄惨地做出了回应:“我的女儿啊……”

如果这一幕让平三郎看到,一定会感到不解,既然下南洋的女人可以通过种植园的劳动获得足以补贴家里的钱,为什么佐野母亲还这么一副凄凄惨惨戚戚的模样,仿佛要将女儿送去的不是遍地黄金的国家,而是人间的魔窟一样。

佐野家的另一间屋子里。

因为佐野家有个‘争气’的女儿的缘故,佐野家的房屋是整个村里最大的,当佐野健太的爷爷、父母在一个屋子里商量事情的时候,另一个屋子里的佐野健太和姐姐佐野春子就丝毫没有听到大人们商量的事情,春子春葱一样的柔荑从弟弟的脸上拂过,看着手下的淤青,不由得心疼不已。

“健太,是谁把你打成这样?”

健太愤愤不平地推开姐姐递过来的白巾,“还有谁,除了东坂家那个马鹿,还有谁会凭借一身蛮力,横行乡里?”

听到一向斯文的弟弟破口大骂平三郎‘马鹿’,春子不由得莞尔一笑。

这个词在日本主要用于表达对愚蠢、无知行为的指责,它就是笨蛋、白痴、糊涂、愚蠢的意思。

因为这几个词大概就是健太对平三郎的所有看法了,十岁但是身高已经达到1米65的平三郎在整个村里,都有‘参天巨汉’的称谓。

“你还笑,我被打成这样你还笑,”对姐姐笑声愈发不满的健太愤怒道:“以后不许你跟那个马鹿来往,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个马鹿天天蹲在十字町路口,就为了给你送花,简直是不可饶恕!”

春子忍不住又笑了起来,露出了弯弯的虎牙:“送一束花就不可以了吗?相田家那小子,还给我送过糖果呢。”

提到相田久秀,似乎触动了健太更敏感的神经:“相田久秀那个売女的儿子,更没有资格追求你,跟他同处在一片空气下,连呼吸都是肮脏的!”

春子给他敷药的手顿了顿,想要说什么,但暴躁的弟弟显然正在怒火中,在他看来,一个下贱的妓女生的儿子,怎么敢冒出追求姐姐的想法,简直大逆不道。

“健太,想什么呢,他才多大……”

“他只是长得像个侏儒,他已经十岁了,平三郎那个马鹿也是十岁,上次学校体检,校医说他的男□□官已经发育地和成人一样了,我要是有这样的身体素质,海军兵学校一定会破格录取我的,该死,”

健太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腿:“对文化课的分数那么严格,差一分都不能录取,偏偏体能只要超标,就可以进入那所学校,真是不公平啊。”

春子就道:“这么说,其实平三郎也是可以报考那所学校的?”

“考上了也没用,那里纷繁的课程不是他这样的人能受得了的,就他那比核桃大不了几分的脑子,是装不下一个海军将领的学识的,”就听健太冷哼道:“何况这个马鹿根本没有想上学的想法,鸡鸣狗盗之徒,哪有什么远大志向。”

当然还有一点,就算是老师们知道海军兵学校的招生条例他们也不会考虑平三郎这个异类的,光这个异类这几年打架斗殴、偷奸耍滑犯下的累累罪行,都让平三郎难以跨越小升初的门槛了,何况堂堂海军学校。

……

没错,他们说的没错,平三郎在街上的时间越来越长。

他从学校跑出来,学校的门禁对他来说形同虚设,因为学校没有哪个老师能阻拦地了他,从刚开始还声色俱厉地斥责到最后看到也装作看不到的模样,平三郎也可以大摇大摆堂而皇之从学校的大门走出去,在街上乱晃了。

他确确实实没什么事干,他坐在街边,看那些不法商贩把别人的钱骗进口袋,学会了把一家商店的货物偷出来卖给另一家,他用绳子贴了胶水去偷庙里的香油钱,被住持扔出来的石块击中后脑之后,他趁夜溜进了寺庙,在住持最虔诚供养的佛经上尿了一泡。

饿了他还吃过霸王餐,吃了十二盘刺身然后大手一摊,说自己没有钱付账,那就用命抵什么的,很快他的名声超越了县镇,一直跟在他身边形影不离的也就是相田久秀了,这个胆小的家伙离开平三郎是不能活的,更何况平三郎还戳破了他的秘密。

一直以来,相田久秀都坚称自己是武士的后代,明治维新后,武士们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基础,但武士道的精神和国家绑定在了一起,使得武士这个名字和忠诚、勇敢、坚强甚至荣誉关联在了一起,相田久秀就是这么描绘自己从未谋面的父亲的——

“他是侍奉一个悠久家族的武士,曾经佩刀朝见过天皇,在返乡路过萨摩的时候,被我母亲吸引,于是就有了我。”

“不信的话,你们看这把刀,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

看着被相田久秀握在手里很宝贝地用来展示的武士刀,和他几乎自证了千万遍的身世,平三郎是一点都没信。

不仅不信,他还嗤之以鼻。

因为他亲眼见过村里游手好闲的男人在夜晚爬上了相田久秀母亲的船只,浮在岸边的船只松开了缆绳,越飘越远,男人女人放荡的声音也越来越远。

在日本,有一个延续了很久的名叫“夜爬”的习俗,这个习俗不是爬山这种健身运动,而是在特定的夜晚,男子爬进女子的闺房,不论是正值青春年华、尚未婚配的少女,还是已为人妇亦或是经历了丧夫之痛的寡妇,只要得到了女子的同意,男子就可以爬进闺房,与她发生亲密关系。

这样的习俗本来流传了千年,即使是最封闭的山区也见怪不怪,但明治维新之后,大力废除这样的糟粕,那么在这种影响下,北乡町鹈户村仍然有坚持夜爬并且罔顾他人议论的女人,自然也要遭到全村的白眼。

毕竟在这种行为下,有一个直接受害者,相田久秀的出生,直接导致了孩子生物学父亲的身份扑朔迷离。

连相田久秀的母亲都不知道他究竟是哪一位过客的产物。

于是相田久秀就有了这么一把刀,母亲告诉他,他的父亲是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坚毅的武士,这把刀是他留下来的信物。

如果一开始不说身材高大这个特征就好了,平三郎包括全村的人都这么想,因为一个高大的父亲是生不出相田久秀这样一个矮个子侏儒的,売女和売女的私生子就是北乡町鹈户村对这对母子轻蔑的称呼,売女和游女一样,是娼妓的意思。

平三郎不是见不得相田久秀被欺负,而是见不得被欺负之后的相田久秀像个老鼠一样胆怯可怜,他总是一次次近乎宣泄地证明自己却又在关键时刻退缩畏怯,平三郎其实也很嫌他,有时候会故意侮辱他,当他问多了‘三郎,接下来我们去哪里’的时候,平三郎就会故意道:“我要爬上弥卑的船。”

弥卑就是相田久秀母亲那条船的名字。

目录
设置
书页
首页
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