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老子不拍了
电影局。
王勤副局长拿了一份中国电影报正在看报纸,这种老报纸确实没啥人看了,王勤这个力挺老报纸的人看了一会儿都觉得没啥意思,转头拿起了北影的《人民电影》杂志翻开了起来。
这个如今被北影校方指定为官方刊物的杂志确实办的是有声有色,各种有关电影台前幕后的趣闻被报道的同时,不忘普及电影的拍摄和制作过程,而同时观影群的建立和幸运观众免费参观北影实验室这个活动也发展到了跟柔乡影城、横店、青岛影城甚至清水湾片区等几大影视基地合作,挑选幸运观众参观和体验电影新技术的阶段。
王勤是越看越觉得,这个始作俑者姓丁的必须不能让他闲着,既然有这头脑,更应该发挥才是,既然《人民电影》这种七八十年代的老刊物都能盘活的话,《中国电影报》这种老报纸说不定也能换发第二春呢,在这个姓丁的手上。
王勤满意地喝了口茶,盘算着怎么达成这个目标。
就见电影局工作人员敲了下门:“王副局,丁丁导演的电话,找郭局的,我说郭局不在,他说电影局管事的都可以,他有事情要通知咱们。”
王勤一听这口气就感觉不对:“通知,什么通知?他还成咱们电影局的领导了,他还通知咱们,我看他是皮痒了。”
王勤接过电话刚要训斥两句,就听电话那头道:“王副局,我是丁丁,我现在在机场,二十分钟后飞机起飞我就回国了,我主要是告诉你们,那个破电影我不拍了,爱谁拍谁拍去。”
王勤大怒:“你个泼猴,有你这么干事的吗?什么叫你不拍了?你不拍什么了,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你?”
就听丁丁道:“就是《何有此生》这个中日合拍片,我不拍了,我劝你电影局以后也睁大眼睛好好审核一下项目,别一沾上合拍这种跨国项目你们就上赶着答应,你们审核自己国家的电影是恨不能每一帧都用放大镜挑出问题来,审核别的国家的电影,反倒是能露就露,有问题也装作看不到。”
丁丁开启一百八十度嘲讽:“你们搞这套双标除了让越来越多的烂电影、圈钱电影进入国内,还能干什么,哦对了还能完成你电影局年末输出文化的KPI指标,你这样搞坑别人也就算了,坑我丁丁,是不是太不讲武德了,我丁丁为了你们电影局鞍前马后的,最宝贵的作品给你们电影局要搞的分线发行做实验片还不够,难道还要把我推到火坑里看着我万劫不复了才开心?”
王勤被说得目瞪口呆:“什么万劫不复,你说了这半天说的是那部中日合拍片吧,出什么问题了,让你跟点了炮仗似的,跟我叭叭发作这半天?”
等郭庭岳开完会回来,屁股还没来得及坐热呢,就见王勤急赤白脸地走了进来,“郭局啊,完蛋,那个孙猴子不光在国内无法无天,他现在是跑到了国外,也要搅得周天寒彻啊!”
郭庭岳一听倒也不是特别在意:“这个丁丁,是不是又在国外惹了祸了?我就知道他不闹腾不甘心,说吧,他惹了什么祸,是不是又跟日本媒体干起来了?”
王勤摇头:“比这严重的多,他说这电影他不拍了,到机场准备回国了才跟电影局打了招呼。”
郭庭岳摘下眼镜的手一顿:“什么,他不拍电影了?胡闹,合拍片从上到下所有事情都定好了,不是他不拍这东西就可以终止的,都开机了他搞什么东西,还有王法没有?”
王勤就道:“谁说不是呢,电话里还指责起电影局的不是来了,搞得好像咱们电影局这个项目把他坑了一样,任性妄为啊任性妄为,郭局,这回他要是回来,你可不能再纵容下去了,金箍什么的还是拿出来给这泼猴带上,不带不行啊。”
郭庭岳想了想:“他没说他为什么不拍了吗?”
王勤道:“时间太紧了他来不及说,当然我也不敢问,我感觉我要是再多一句嘴,他窜出的火星子都能把我点了。”
郭庭岳:“……”
郭庭岳没好气道:“点了算了,他草包你也草包,他不说你不能打电话给九三会社问吗?”
王勤醍醐灌顶:“我忘了这茬了!”
这两人刚说到这里,却见工作人员接了电话急匆匆赶过来:“局长,日本九三株式会社的电话。”
郭庭岳拿起来,就听电话那头那头道:“郭局长,不好意思,让您费心了!《何有此生》电影拍摄出了一些问题,丁桑跟剧组起了冲突,一言不合动手打了人,还扬长离开了……”
郭庭岳越听脸色越严肃,因为电话那头桩桩件件都是在控诉丁丁的所作所为,而且听起来丁丁确实在日本的这些日子里,几乎没干过一件好事。
“你说他在你们剧组作威作福,不听人家解释就把人家辞退了?”
“你说他往原著作者的窗户里丢石子,人家还报了警?”
“你说他带着一帮社会杂流闹事剧组?”
“你说他大闹剧组之后,还把松下守沙这孩子摁住打了两拳?”
郭庭岳下意识:“这最后一条倒有可能是真的,因为这泼猴早有前科,还打过跟他同辈的曾芃,他们是不是一边拳头往对方脸上招呼,一边在地上打滚?”
电话那头:“……”
郭庭岳深吸一口气:“主要是你形容的这个人跟我认识的对不上号,我认识的丁丁,虽然脾气暴躁一点,但是不轻易发作,如果发作那一定是别人惹到了他,而且还一定是触碰了底线,否则他不会无缘无故来这么一场的,在确认他干没干这些事情之前,我想我先得问问贵方,是否做了让他无法容忍的事情?”
电话那头吭哧了一会儿之后,断断续续开始了驴唇对不上马嘴的解释。
下一秒电话似乎被抢走,一个含混不清的声音传来:“对不起,郭局长,都是我的错,丁桑要解雇摄影师,我不应该拦着,他要打我,我也愿意的,是我没有让丁桑满意!”
这话郭庭岳也是费了好大力气才听明白了,对照着这个话都说不清楚的声音,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了一个捂着腮帮嘴角破皮的可怜形象:“松下君,你还好吗?丁丁为什么打你?”
如郭庭岳所料,松下守沙的确是一副凄惨模样,远在东京的他摁住嘴角的纱布,可怜巴巴地回忆起自己是怎么被痛殴了一顿的。
几个小时前,正在专心拍摄的松下守沙忽然听到片场外面传来了刺耳的喧闹声,受不了自己创作被无故打断的他要求剧组去驱除这种杂声,不过很快剧组便惊慌失措地告诉他,是丁桑带着一群人在闹事。
“纳尼?”
松下守沙飞奔过去,就见他熟悉的丁桑带着一群人站在了剧组面前,抱着手臂冷冷逼近试图驱赶他们的剧组工作人员。
“丁桑,你这是干什么啊?他们都是谁?”
面对质疑,丁丁冷笑一声:“是谁你不知道吗?这不就是咱们电影里的主人公吗?认不出来吗守沙?”
“你们不是说,这是个根据遗孤回忆改编的电影吗,现在这些遗孤们都在眼前了,反而不认识了呢?当然我也想问问,这些人怎么跟书里写的一点不一样呢,他们怎么会没有得到日本政府的妥善安置呢,怎么会成立一个遗孤会都会被不明势力前后阻挠呢?怎么就连看看以自己经历拍摄的电影,都不被允许,反而被驱赶出去呢?”
“怎么、怎么会?”
“怎么会?你们日本民间,不是轻蔑地称呼这些人为‘弃儿’的吗?不是嫌弃这些人血统不纯,总是喜欢举办示威活动或者抗议游行之类的,一副怎么也满足不了的样子吗?”
丁丁身后的朱继业这些人不由自主大喊出来:“是的,我们在抗议自己遭受的不公正待遇!日本人不守承诺,说好了要妥善安置遗孤,却没有做到,真正可耻的是他们!粉饰太平的是他们!拿着中日友好的幌子,欺骗世人的也是他们!”
众人扭打在一起,松下守沙却向着准备加入战局的丁丁扑了过来。
“丁桑!不可以,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你清醒一点!”
丁丁把他揪起来,这一刻他不认为这个单纯的人真的单纯,这个自诩清白的人真的一无所知:“你敢说你也受到了欺骗吗守沙?你敢说你对你们开机所拜的那座观音像的来历一无所知吗守沙?”
提到这个松下守沙的眼神不由自主躲闪了一下,嘴中却还试图辩解:“听我解释,丁桑,开机拜神,中日都是一样的,都是祈求平安和祝福的意思,你不要多想,丁桑,我们都是怀着美好的愿望希望电影拍摄成功的……”
“开机拜神,中国人拜的是四方神灵,祈求的是拍摄顺利,”丁丁这一刻被激怒地很彻底,不,应该说他自从知道那座观音像的来历之后他就一直处在无法平息的暴怒中:“而你们日本人拜的是什么,拜的是侵华战犯用中国人的鲜血浇筑的观音像,你告诉我这座观音像修建的意图是什么?是为了镇压南京三十万英灵的冤魂,并为供奉在那座院落里的一千多名死去的战犯祈福!”
丁丁一拳挥了下去:“你敢说你,不知道?!”
怪不得去兴亚院那天,松下守沙似乎很紧张丁丁的反应,丁丁也应该在那天就注意到这一异常反应的,但他刚去日本那几天一直被多余的想法萦绕,整个人心不在焉的,日本人都跪在那里拜神的时候,丁丁就在旁边走神,未曾参与他们所谓的开机仪式——
当然他抽空也看了一眼那座观音像,当时他还奇怪为什么这座观音像是紫铜色的,并不洁白也不美丽,反而充满着说不出的怪异,当然这座像也不是跟一般的观音像一样放在北面,而是放在了西南方向。
原来南京不在别的地方,而在日本的西南方向!
原来这帮日本人所谓的中日友好,都是在放狗屁!
看着一拳头下去,被打得嘴角破裂的松下守沙,丁丁总算找到了怒气的发泄对象。
“就是这么一边说着中日友好,一边参拜他妈的小靖’国’神’社的是吧?”
“就是这么一边说着仰慕和膜拜,一边骗我来日本,想要跟你共叙前辈未曾完成的,艺术层面的‘东’亚’共荣’是吧?”
“就是这么寡廉鲜耻、没有脸皮是吧?”
丁丁把自己的手都打得尾指都染上血色才罢手,他知道这个松下守沙应该会在相当一段时间内不可以真面目示人了,这可不是跟曾芃打打闹闹那种互殴,他下多重的手他很清楚——
“中国人没问你讨要以前的血债,而是想着今后的和平,这是多么大的以德报怨,可这种东西对于你们日本人来说,那就是一顿国宴喂了狗,是这国宴的不好吗?不,是这狗不配,懂吗。”
丁丁俯下身看着捂着脸翻滚的松下守沙,撂下几个字:“给我记住了,你们不配。”
……
丁丁没有返回北京,而是转道去了黑龙江,剧组春节假日休完之后就都去了那里,因为那里已经准备布景了,道具组的组长王宗祥和美术组的张江忙忙碌碌地在现场布置,简易帐篷里其他人正在讨论自己的分工。
然后刘小西搓了搓手,安排起下午的行程:“下午可以稍微休息半天,我预约了侵华日军第七三一部队罪证陈列馆的参观,我们下午可以都去看看。”
“嗯,这个地方一定要去看看,跟九一八历史博物馆一样,开机之前必须要看看,虽然现在说着中日友好,可是只有不忘国耻才能有和平的未来,其实应该让那帮日本人也过来看看,唔,等他们再来了就给他们安排上。”
老严不知怎么忽然道:“其实这电影的剧本其他都还可以,唯独缺了一点对这些东西的正面描述,不应该一味地只是原谅和淡忘,一味只描述日本遗孤的痛苦,他痛苦,难道受侵害最深的中国人不痛苦吗?”
剧组正这么议论着,忽然又提到了狗导演。
“狗导演不知道在日本怎么样了,上次打电话还特别不耐烦地说他挤在电话亭里给咱们拨号呢,哈哈,你说咱们是不是也应该给他来一封迟达的书信什么的才应景,毕竟日本本来就是个车啊马啊什么的都很缓慢的国家。”
正说着,却见帐篷的门一掀,他们正在调侃的对象竟然披着一身白霜从天而降了。
他似乎风尘仆仆而来,冻得耳朵上都冒起了冰茬,就见他一步跨进帐篷里,就奔着里面的暖气片而来,面无表情地烤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着目瞪口呆无瑕细思的剧组。
“怎么,改不了背后说本导演坏话的毛病是不是?”
剧组大吃一惊:“导演,你是从哪儿来的?你是从天上降下来的吗?”
怎么昨天人还在东京呢,今天就赶到了哈尔滨了?
丁丁看着人仰马翻的剧组,然后说了一句更让他们人仰马翻的话。
“本导演连夜赶回来,就是为了宣布一件事,咱们不拍这烂电影了,谁爱拍谁拍去,这什么布景啊什么建筑的,都给我拆了,看着实在碍眼。”
就见丁丁指着门外那些搭建了两周左右有些概貌的布景淡淡道,仿佛只是宣布了一件早上吃什么这样轻描淡写的事情。
“你疯啦狗导演,什么叫,不拍这电影了?”
刘小西代表剧组准备给狗导演来个黑虎掏心,看看掏出来的是不是一颗蒙了猪油的心,不然没法解释他在发什么颠。
“这个电影没有办法达成他宣传的那样的目的,反而在欺骗那些对和平友好前景抱有良善愿望的人,它不能唤起任何人的触动,也不能带来任何反思,”
丁丁耳边浮现起谢老师曾经告诫过的话:“中日之间,等到中国各方面都碾压日本的时候,友好才会成为中日的主流。”
在此之前,要谈所谓友好和平,那都是空中楼阁。
剧组搞张大嘴巴看着他,闻讯走进来的道具组和美术组更是一头雾水:“导演……这电影我们是不拍了?这景也不布了?两个多月的时间,算是白忙活了?”
跟狗导演这么久,他们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半途而废的事情呢。
……
之后几天,丁丁带着剧组参观了陈列馆之后,剧组上下的声音倒也统一了,看着那些血迹斑斑的罪证,只要是中国人,就不能不为之动容,这一刻心中的想法大概就是谁要拍那种电影谁拍去吧,没有人能代替这些无辜死去的同胞原谅那些刽子手们,跟这些人的痛苦挣扎和绝望相比,几千个日本遗孤半辈子的所谓颠沛流离,那算什么狗屁的痛苦。
丁丁在门口的纪念碑旁边伫立了一会儿,再抬头就看到王勤副局长怒气冲冲地出现在了他面前。
“你小子,招呼不打一声就私自回国撂挑子,要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电影局是不是都要乱套了,中国人的国际形象,还要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