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前进吧,太君(六)

三流导演的进阶之路 休芸芸 5096 2025-06-23 11:06:22

健太从小就是个好学生。

他成绩优异、意志坚定,具备能剧里那些不动如山的大人物、大英雄一样的品质,这些品质被过早地发现,也被过早地宣扬。

他跟野孩子平三郎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中间则是人间苦乐的鸿沟,平三郎觉得自己这十多年的日子过的没有一天好的,他像个皮球一样在几个厂子里转圈,不是在鬼混就是在鬼混的路上,工作、正常的家庭生活、学业什么的,他没有一个正式办到的,他就想不通佐野健太为什么都能办到。

从初中之后平三郎就再也没见过健太,因为后者已经考上了江田岛海军兵学校,他趾高气扬离开的一天的盛况平三郎还记忆犹新,鹈户村敲锣打鼓欢欣鼓舞地送别他,仿佛已经看到他前途似海的光明未来,那些对平三郎避之不及的村民们,高兴地仿佛送自己的孩子出乡一样。

有了一个好出身、有了一个好前途,甚至听说还有一个好家庭的健太的名字,在鹈户村越发响亮,人们不论干什么都会提起他,从京都来的消息总之没有一个不好的,平三郎听到的最近的消息就是他不出所料地娶了帝国一名赫赫有名的海军中将的女儿,并在岳父的提携下,年纪轻轻就位居高官了。

平三郎百无聊赖地用柳枝把神社门口的天狗抽地啪啪作响,小时候平三郎就在这里把健太的头巾和足袋绑在一起,让找不到这两样东西无法在毕业典礼上发表讲话的健太苦苦哀求他的。

十多年过去了,这小子好像没有怎么变化,但是更严肃了呢,平三郎不小心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就是这样,在我和久秀玩福笑い、羽根つき、双六的时候,你就是这样皱着眉头怒气冲冲地看着我们,嫌弃我们粗俗的笑声吵到了你,嫌弃我们翻来覆去玩的最简单不过的低级游戏,只有我们玩水風船戦争的时候你才肯屈尊跟我们一起玩!”

这些流传于日本九州很多年的传统小游戏让平三郎念念不忘,比如福笑い(ふくわらい),其实就是蒙眼拼脸游戏,将眼睛、鼻子、嘴巴等五官纸片贴在空白脸谱阿多福上,拼出滑稽的表情。

羽根つき(はねつき)则类似羽毛球,用木拍击打羽毛毽子(羽子板),若未击中则脸上被涂墨。

手玉(おてだま)类似沙包,貝合わせ(かいあわせ)是贝壳拼图,だるま落とし(达摩不倒翁)就是叠放多个达摩木偶,用木槌从底部敲击,保持最上层达摩不落下的游戏。

这些游戏是儿童们街头大战的必需品,水風船戦争却不一样,原本这个游戏是日本夏日祭典中一个简单愉快的小游戏,参与者分成两队,用水气球互相投掷,目标是将水球砸中对方成员或保护己方领地。

但后来这个游戏变成了更高级别的东西,水风船不再是水气球,而是变成了真正在水上行走的船只。

在模拟九洲港港口或者浮岛的水盆中,参与的团队会扮演攻守双方,他们会指挥自己的战舰船队,向对方发起攻击。

防水纸折成的小船,搭载小苏打与柠檬酸制成“推进器”,在水池中模拟战舰交锋,泡沫浮板则为“岛屿”,这种模拟海战的游戏体现的是日本自古依赖海洋,并且意图征服海洋的欲望。

据说这是江田岛的海军兵学校最先推广的游戏,但只有他们的学生玩得如鱼得水,像平三郎或者相田久秀这种只会在弹珠游戏上大呼小叫的蠢猪是玩不来这么高级的游戏的,但他们却可以在佐野健太玩得入神的时候上去捣乱。

提及往事,平三郎满意地看到健太的脸上露出了些许松弛,不过并没有多少时间,这种松弛再一次紧绷起来,健太的回答充满着长官式的说教。

“不要再说这些幼稚的话了,三郎,帝国等着我们效命呢!”

健太的使命感不是平三郎能理解的,在平三郎消极怠工地挖着防空地道,每日的任务是三米他绝不会挖出三米一的时候,作为海军军官的健太却积极巡视着战略要地,并在每一次的作战会议上都愈发地慷慨陈词。

“我们既然已经对美国宣战,帝国的舰队就要承受来自美国的轰炸,帝国运送物资和资源的船队从文莱出发,穿越锡布延海的这条线路如果被切断,很有可能就会引发大规模海战,”

会议上,佐野健太紧捏着双手:“帝国的战舰跟美国之间一定会争夺菲律宾和苏里高的,帝国根本没有所谓的‘绝对国防圈’的,就算有,这个圈子一旦崩溃,海上补给线被切断,本土将面临直接威胁。”

就在海军屡次试图穿越狭窄的海峡,却屡次遭美军战列舰(包括珍珠港幸存舰“西弗吉尼亚号”)的伏击的时候,佐野健太非常确定日美之间必然会爆发一次大规模海战的,而这很有可能是日本赌上国运的一战。

在海军积极经营的时候,健太却发现帝国的陆军已经有了一种癞皮狗的态势,他们龟缩在岛上,龟缩在密林里,看着像是在构筑工事,但实际上从来没有主动出击过,来之前,今村均大将甚至炫耀般地对他说,他的14万困守孤岛的陆军在盟军的围追堵截下竟然可以满足自给自足。

佐野健太脸色涨红,就像现在,他说了这么多,陆军这些高级将领的目光却被开窗误飞进来的亚历山大鸟翼凤蝶所吸引,甚至在作战室内,上演了一出滑稽的、追逐蝴蝶的戏码。

“马鹿,一群马鹿!”

佐野健太忍不住咆哮,虽然帝国军队的等级森严,但这一刻他忍不住怒骂:“帝国的前途,一定会葬送在你们这群马鹿的手里!”

帝国的海军和陆军不和,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很早之前就有玩笑说,如果陆军武器的螺丝钉是向左边扭的,那么海军的螺丝钉一定会往右边扭。

帝国海军认为陆军是一群无药可救的马鹿,而跟他们一样,帝国陆军认为海军则是一群依靠裙带关系提升仕途的懦夫。

“佐野君,是什么给了你在陆军大将面前咆哮的资本呢?”

“是你残疾且智障的妻子吗?”一个陆军参谋露出讥讽的笑容:“你一个赘婿,依靠裙带提拔到如今佐官的位置的懦夫,准备什么时候把你的姓氏改为小泉呢?”

日本一直有‘婿养子’的传统,贵族社会有时候会面临无嗣的血脉危机,当公家(贵族)家族没有儿子的时候,常通过招婿维持家名,女婿改妻姓并继承家业,称为婿取り。

日本的家族强调‘家名存续’高于血缘,‘家’是永恒的社会单位,成员可更替,但家名、家业必须永续,这一点,跟只拿的‘血缘至上’形成对比。

虽然有这样的传统,也有这样的需求——日本资源整合与阶级流动、乃至社会地位的提升,但赘婿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东西,这种阶级地位的提升是要伴随着羞耻感的,因为婿养子需彻底融入妻家,改姓并切断与原家族的联系,否则被视为不义,这种文化压力才能迫使赘婿完全忠诚于新家。

对佐野健太来说,这个陆军马鹿的话,无疑是揭开了他一直以来不愿面对、深感耻辱的痛点——他是娶了海军中将小泉的智障女儿,才得到了仕途大幅度的跨越的。

这才对,江田岛这个贵族云集的海军学校,岂是一个家境普通的平民孩子能随便进入的地方。

想要获得跟其他同学一样的待遇,除了学习上一次又一次耀眼的成绩,还有每次体训课上咬着牙流着汗水泪水换来的称赞——然而所有的一切,都不能弥补健太在出身上所获得的原罪。

家世,就是原罪。

所有人都说,村民的儿子每天早上会背着马粪去换钱,佐野健太记得自己从没有背过,而东坂家的三郎才是那个每天都会徒手捡马粪的家伙——但在同学的笑声中,他依稀觉得自己的背上,真的有那种挥之不去的马粪的味道。

健太觉得自己亟需一个突破口,所以当这个机会真的来临的时候,他确实毫不犹豫地抓住了,虽然提出要求的人极其无礼,自己生养出了一个残疾女儿,却把这样的负担转嫁到别人的身上。

但,他就是海军中将的女婿了,在这位中将只有一个女儿,那只能是女婿承担家业的无奈选择下。

佐野健太发现自己的人生仿佛按下了快进键,他的资质才华什么的仿佛被一夜看到了似的,很快他就从尉官变成了佐官,没有人再提他在萨摩的家世,同僚们嘻嘻哈哈轮流请他去东京的酒馆,心照不宣地确定他绝不想回那个东京高级住宅的家。

以前健太觉得自己可以无视别人的议论,就像学校里教他们的那样,要利益不名声,但他被陆军的一群人围住当众取笑的时候,他才发现他确实做不到,做不到将自己佐野的姓氏改为小泉,做不到每天面对那个鼻孔都长不到正确位置的女人,做不到坐视帝国一步步落入盟军的圈套而无动于衷。

……

“所以是真的,健太这家伙,真的娶了一个残疾女人?”

醉醺醺的健太进入了慰安营里,平三郎亲自把他扶进去的,这家伙像驱赶苍蝇一样驱赶着平三郎,还用脚踹他。

平三郎很想给这家伙来一拳,但他似乎又听闻了他的事情,最起码从消息灵通的千代这里,他听到了想要的东西。

“是的,”千代若有所思道:“在船上的时候,听闻过佐野大佐的一些事情,他娶了一个女人,家世很好,对他很有助益,但是是个脑子有伤的女人。”

平三郎嘿嘿笑出声来,这样才公平,天下的好事哪能都让这家伙占了呢。

平三郎满意到看着今晚的月亮都格外圆一点。

然后平三郎忽然问道:“喂,女人,从来没有听你说过自己的故事,你比我大整整12岁,三十多年的人生难道没有任何可以说的东西吗?”

本来分出几分心神留意屋内发出的声音的千代不由得一愣。

“我?”

“对,你,千代,认识我之前你在干什么,你总不可能天生就是个妈妈桑,”平三郎恶声恶气道:“虽然你干这行得心应手,出乎意料地适合。”

没有平三郎想象的那样难以启齿,千代很容易就开口:“你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啊,以前我在伊佐,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呢。”

据千代自己说,她还算是当地比较有名的漂亮姑娘,然后有一天,当地政府和两个耆老找到她的父母,说伊佐来了一个葡萄牙的大使,这个外交官因为痢疾的缘故停留在了萨摩,没有跟其他葡萄牙人一起坐船离开。

然后政府官员讲了很多这个外交官的显赫和高贵,这是个首相伊藤博文都要小心招待的对象,在得知这位外交官因病留在萨摩之后,还专门发了函文过来,命令当地政府小心照顾,医师也正从京都快马加鞭赶来。

千代的父母被一连串前所未见的高官显贵的名头弄得完全不知所措:“……是要小民做什么呢?”

难道高贵的外交官大人,需要他们这种贱民的帮助吗?

“……需要你的女儿,”本村的耆老一言蔽之:“外交官大人生病卧床,身边不能没有人伺候。”

数来数去,十里八乡的也就千代家的女儿有点颜色,又十分洁净、勤劳,可以胜任这个工作了。

千代就这样被送去了葡萄牙人的身边,她去的时候充满少女的遐想和紧张,耳边回响着父母的叮咛和政府官员的嘱咐,“如果你能做到的话,让他给我们伊佐修一条铁路,这对他是很容易的事情……只要你百依百顺!”

耆老抓住她修长的臂膀:“你是伊佐的功臣,记住,这是对伊佐的奉献。”

薄薄月光映出的千代的侧脸始终维持能剧面具般的静寂,简易的房间里传出佐野健太猛烈的、无法遏制的冲锋声。

“前进,前进,前进!”

平三郎忽然觉得很烦躁,健太的所有光环褪去,他就是个他在密林里见过的不停伏在树上□□的角蛙,甚至平三郎恶劣地想道,这个马鹿在自己的妻子身上应该永远体会不到这样的感觉,端庄正直的健太和一个歪鼻子流口水的女人翻滚什么的,平三郎想到就想大笑出声。

最后,伊佐的铁路真的修成了,但修成那天,最大的功臣千代却没有被允许去现场,村里的流言各种各样,千代成了一个比守寡两次的女人还没有人要的人,直到一个40多岁的光棍上门,总之是两手空空地娶走了她。

这位名为都井的男人,四十岁了还没有置下任何一点产业,他总说自己干不了重活,但是没人相信,后来从市南来的医生给他做了体检,他终于得到了自己不幸罹患肺结核的事实,但这个消息的不幸走漏,引发了一场重大事故。

伊佐的人们似乎都知道了他这种病是传染的,都井的一切社交活动遭到了拒绝,包括夜爬,来自多位女性的集体婉拒使他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心灵重创,仿佛一夜之间,他的自尊大厦轰然倒塌。

尽管问题的症结显而易见地指向了他自身,但都井却出人意料地将责任完全扣到了女人们头上,在怒火的鞭笞下,他踏上了狂野的复仇之旅,对整个村落实行了一场令人胆寒的“清洗”,使得原本宁静的夜晚,成为萦绕在所有人头顶驱之不去的恐怖梦魇。

六个成年男性、十九个手无寸铁的女人的死亡名单里,不包括千代,因为她那天晚上在距离村庄十里的大酱铺子外焦急等候,伊佐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新作的大酱开封的时候,店门打开遇到的第一个人,会获赠一整罐新酱,千代很需要这罐大酱。

“你是马来人?我听到你说马来话了,马来……帝国的女人抛弃家庭都跑到马来去了,怎么回事,嗯,怎么回事?!”

屋子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在佐野的咆哮声之下,似乎有女人孱弱的解释。

但佐野听不清楚也不关心,他只记得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你们这帮女人!有了钱了就不记得家里了,也不会回家的,女人都一样,你这个娼妓!”

佐野健太遇到过形形色色的艺伎,无一不是端着拿着,但华丽的和服掩盖不了她们浪’荡的身躯,只要钱给的足够,她们没有一个不屈服的。

“健太,是这世上最厉害的男人,快说啊,快说佐野健太是这个世上最厉害的男人,说不说!”

佐野健太奋力驰骋着,身下柔软的躯体是承载他狂躁怒火的甲板,铅灰色云层压碎最后一线天光,龙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这艘百年老船像片倔强的木制海燕,在沸腾的怒海里划出歪斜的航迹,十五米高的浪头裹着白沫扑来时,整片甲板仿佛霎时沉入水下世界,缆绳在暴雨中绷成死白的琴弦,桅杆被飓风撕扯成危险的弧形。

健太沉醉在这样的冲撞中,不曾发现这座甲板早已从深处裂开船缝,当他喊出自己的全名佐野健太的时候,青紫色闪电突然劈开雨幕,刹那间的强光里,露出了女人惊骇欲绝的目光。

……

“八嘎!”

很难想象千代这个一向处变不惊的女人会冒出这样的丑话,但当她看到自己的慰安营里又出现了一桩意想不到的血案之后,她还是忍不住用倒八字的眉毛狠狠扫过不是有意出现的平三郎,后者发誓他真的是无意出现的,他只是过来凑个热闹。

“怎么回事?”

平三郎翘着脚看着从营中抬出来的一具尸体,这具尸体盖上了白布,但依然露出了边缘黑色凝固的一圈痕迹,旁边的军医捂着鼻子说这女人是自杀的,而且自杀的方式很惨烈,割腕割脖子甚至刺入左肋都没有立即死亡之后,她用自己的和服腰带活生生勒断了自己的头颅。

千代不相信这个说辞,但军医言之凿凿,他甚至忍住恶心抓住了女人已经僵直的手,比划死亡前曾经调试过的角度。

“吧嗒。”

什么东西从尸体的手上滑落,平三郎来不及后退,只能眼睁睁看着这颗橘红色的珠子轻快地朝他这里滚来,这种熟悉的声音让他想起了童年的弹珠,但熟悉的颜色让他却让他渐渐凝固。

晨雾中的小船枕着静止的浪,缆绳垂落的弧度与桅杆倒影构成几何谜题,海鸥掠过时翅膀搅动的气流,在雾墙上旋出转瞬即逝的涡纹,它似乎已将万吨海水狠狠甩在了身后,但平三郎却好像才被沉重的怒海吞没,抓不到任何可以救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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