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一盘没有下完的棋

三流导演的进阶之路 休芸芸 5011 2025-06-23 11:06:22

北京饭店,中影南方院线经理郭崇勋和丁丁代表中方招待远道而来的日本一行人。

北京饭店毗邻紫禁城,和繁华的王府井商业街仅咫尺之遥,漫步五分钟即可抵达天’安’门、人民大会堂,这地方也确实是北京最高等级的饭店,外面看着气派,里面也气派。

作为北京最高等级的饭店,它一方面有饭店、酒店的功能性,一方面也有特殊性,是重要国事活动和会议的首选场所。

当然跟外地人得到的传闻并不一样,可能一般人觉得这地方用来招待外宾的话,普通人是不能进去的吧,其实不是,普通人也可以进去点菜吃饭,而且绝对可以消费的起,丁丁他们第七代导演就是在这里密谋议定的宣言。

丁丁在这里吃了好几次,他比较喜欢谭家菜和川菜,但这次他吃不到这两个菜系了,因为照顾日本人的口味,他们点的大部分是清淡的淮扬菜,同时还有日餐。

当然日本人似乎为这样有心的招待感到高兴和满意,九三株式会社的代表人之一,一个叫小泉铃木的什么管理部的部长就提到他年轻时候在北京饭店入住的往事,然后说北京饭店一直是中日友好的见证。

他提到了一个为中国“开国第一宴”提供服务工作的日本人,这个日本人叫小关胜二,据他说小关先生当时就是北京饭店的一名员工,他没有回到日本,而是选择留到中国,北京饭店的员工手册上留下了他的名字,因为他和饭店的中国员工一样,非常勤奋地在这里工作了很多年。

日本人跟韩国人还是不一样,韩国人要是说这些大部分都是吹的,有没有这个人还不一定呢,但日本人要是说有这个,那确实有这个人的存在,果然丁丁他们趁着上菜的时候问了一下人家的服务员,人家服务员给出了肯定回答,北京电视台做了一期关于“开国第一宴”的节目,里面就有关于新中国之后第一批老员工的介绍,就有有关小关胜二的名字,作为留在中国的国际友人,他每月领到的工资,比饭店首席大厨朱殿荣还高。

日本人觉得这是一段佳话,因为跟隔壁老莫比起来的话,确实是一段佳话,隔壁老莫指的是北京展览馆旁边的莫斯科餐厅,这个餐厅就是俄式风情的餐厅,早期服务对象主要为苏联援华专家、驻华官员和赴俄留学归来的知识分子,当时是属于干部子弟才能光顾的地方,后来中苏关系破裂期的时候,俄式大菜就变成了蛋炒饭、盖浇饭等中餐,直到84年再次恢复莫斯科餐厅的名号。

按小泉铃木的说法,北京的大饭店总是具有别样的意义,它是新中国跟其他国家关系变迁的见证。

这个叫小泉铃木的很会说话,他一开始提到的就是新中国,他不提侵华战争的事情,也不提那个叫小关胜二的为什么会留在北京饭店,他提到的他吃过北京饭店里的‘五人百姓’——这是85年北京饭店与日本京樽株式会社合资兴办的专营正宗日式料理的日本料理店。

而85年是什么时期呢,是中日友好的主流时期,72年中日邦交正常化之后,中国跟日本在改革开放这个大环境下,有过为期二十余年的蜜月期。

就听郭崇勋道:“中日蜜月期,我记得最深的就是日本的影视作品跟家用电器好像潮水一般涌进来,那时候电视机天天都在放《血疑》、《春琴抄》,我才几岁啊,把我爸跟山口百惠的合照剪下来放在枕头底下,被我爸发现了,打得我屁股开花,就这样还死活不肯把照片交出去。”

丁丁也有一件事跟这差不多,不过主角不是他,而是丁妈,根据丁妈每年都要拿出来晒晒的旧黄历,她年轻时候跟丁爸定亲,丁爸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了一台彩色电视,电视机上有个牌子标的是“SANYUAN”牌,其实商标用的是拼音,而且后来发现是贴牌,但当时好长时间在丁家村引起了轰动,被羡慕了好久。

因为那时候‘三洋’牌的日本电视机很流行,这个牌子简直满足了丁妈年轻时候的所有幻想。

那时候中国要发展,要打开国门,就要借助日本的资金和技术,提倡中日友好自然是题中之义,这就是为什么八十九十年代甚至千禧年左右的时候,中日之间不论是经济还是政治都开展了非常火热的交流,而最直观体现这种交流的还是在文化艺术上,就拿电影电视剧来说,这段时期中日合拍了不少具有故事性和艺术性的片子,中日合拍片的起源就是这么来的。

“《一盘没有下完的棋》。”

这一刻,郭崇勋和小泉铃木竟然不约而同提到了同一部电影,并露出了同样意会的神色。

1978年,李洪洲、葛康同先生以旅日围棋大师吴清源为原型创作了电影剧本,而演员赵丹访日的时候,将剧本给日本同行看了之后倡议由双方合拍这部影片,得到日本方面的积极响应。

最终电影拍板立项,由北京电影制片厂和东光德间株式会社合作拍摄,在82年9月中日邦交建正常化10周年之际正式与两国观众见面,并取得了巨大反响。

当时北影厂的副厂长就是现在电影局稳坐钓鱼台的老雕,对于这部电影的题材、故事乃至最后的反响,郭崇勋当然了如指掌:“这部电影由中日两国艺术家合作创作完成,讲的是况易山和松波两个围棋家庭在军阀混战和抗日战争背景下长达三十年的沧桑变故,表达了战争给中日两国人民带来的深重灾难,和祈求和平的美好愿望,影片不仅内容深刻制作精良,而且立意深远,是一部难得的历史佳片。”

于是丁丁被问道:“丁桑,看过这部电影吗?”

丁丁惊得放下筷子,看向问他的人:“守沙,你这汉语说得不错啊,你什么时候学的中国话?”

就见松下守沙有些羞涩地回答道:“自从柏林电影节之后,就在努力地学习汉话了呢,但是,还是不能很快地,摸索到博大精深的细道。”

丁丁看他的神色大概就跟老外听到Chinglish的感觉差不多,怎么细道还出来了呢。

丁丁想了想就道:“加油吧松下君,请务必摸索到汉话的精髓哦,拜托了!”

松下守沙非常地开心,肉眼可见地脸红似火了:“丁桑,我一定会通过自己的努力,得到你更多的认可的!”

丁丁点了点头,更努力地向他biu出萌妹之心:“既然你想要获得我的认可,就不可以再输给其他人了no,请务必保持最后的优胜吧。”

丁丁深情又用力:“在把你发展为我的马'仔这方面,我是不会输的!”

众人:“……”

日本人大概听习惯了这种语气,但同坐的中国人还没有到能适应的份上,鸡皮疙瘩不仅掉了一地,还有一种刚吃进去的饭菜下一秒就要呕吐出来的感觉。

这种语气大家模拟一下,谁不是恨得牙痒痒啊。

丁丁看电影局的人一副快要跳起来打人的样子,决定适时收手:“我并没有看过这部电影,这样吧,我回去看一下好吗?”

松下守沙就道:“这是一部很好的电影呢,丁桑,电影的日本导演佐藤弥纯,是老师的好友,也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大师呢。”

丁丁就道:“那这样的话我一定更要看看了,哦对了守沙,其实我也有一部电影想要推荐给你看。”

看着窃窃私语似乎很有交流欲望的两人,其他人包括日本电影一行人十分高兴:“真是闪耀在天空的双子星呢,正巧在我们准备动身之前,双子座的流星雨如期而至,这就是预示,亚洲电影出了两个芝兰玉树一般的人物,即将照亮东亚的电影之空。”

双子座流星雨的活跃期在每年的12月4日到17日,跟象限仪座流星雨、英仙座流星雨并称为北半球三大流星雨,每年如期光临地球,在北半球的人都可以观测到。

郭崇勋看了一眼丁丁,虽然他跟这家伙的过节还没有解开——在沙东那个叫丁家村的地方,堂堂中影院线经理竟然被打得鼻青脸肿,始作俑者丁丁竟然溜之大吉,这几乎是两人提起来就解不开的结。

虽然对这个姓丁的没什么好感,但是郭崇勋对日本人这个‘双子星’的说法还是下意识嗤之以鼻的。

双子星是什么,是势均力敌的伙伴,是旗鼓相当的对手,中国话里有很多成语可以形容这种关系,比如半斤八两,比如各有千秋,比如春兰秋菊,比如平分秋色,比如并驾齐驱,这之间的关系就像刚才提到的电影《一盘没有下完的棋》那里的两个围棋高手所展现的那样。

三十年的时间,除了对方,没有人能下完那盘残局。

这样的人,才可谓双子星。

现在,那位日本人极力推崇的年轻导演,那个叫松下守沙的,不过拿了东京电影节的金麒麟奖,怎么就认为自己可以跟别人并驾齐驱了呢?

欧洲三大,跟东京电影节,是一个量级的吗?

不光是郭崇勋这么想,电影局陪坐的人也是但笑不语,这感觉就好比被请到了上座的一方,看着自家的孩子硬要被人撮合成一对——

虽然自家熊孩子确实很受自己的嫌弃,但拿到外面去,这都不是缺点了,家长们这一刻看到的都是闪闪的金色光环,关键是他们提出撮合的对象并不在大家的思考范围内,这大概就是娱乐圈里各家粉丝常提的那句:“姐姐独自美丽,谁要跟你成团。”

……

丁丁从六公主那里调阅佐藤弥纯的电影,他其实就准备看个《一盘没有下完的棋》的,结果电影频道的李主任给他免费打包了十几部,看得丁丁头昏眼花。

丁丁翻看这位导演的作品的时候,发现还是有自己比较了解的作品的,比如《追捕》,据99年日本的一个调查,80%的中国人都看过这部电影——当时中国人口也就10亿不到,也就是说至少有8亿人看过,里面日本演员高仓健那个风衣喇叭裤□□’镜的形象很深入人心,丁丁记得丁爸一直就有这么一套衣服藏在衣柜里,只不过很少穿罢了。

张明义导演就是看过《追捕》才诞生了拍摄《万里走单骑》的想法的。

然后丁丁一部部看过去,尤其仔细看了这位导演拍摄的反军国主义题材的电影,在北影课堂上拉了100部电影之后,丁丁可以轻车熟路拉出佐藤弥纯这类电影的风格和影片结构,即大量采用时间和空间的交叉跳跃的结构方式,把每一条线索、每一段故事分割成一段段惊心动魄、前后呼应的片段,然后这些片段齐头并进的同时互相推动,最后以一个契机,比如《一盘棋》里新中国成立了,让两位主人公再次相见,最后两个人长达三十年的相识、误解、感同身受,变成对棋艺之道的最终理解,以及对战争与和平的警戒与呼唤。

这确实是一位大师,丁丁看完这部电影可以明显感觉出这位大师运用了一种特殊的叙事技巧,就像一位画家,看起来东描一笔西画一道的,色彩光斑什么的都很零碎,但最后他可以组成一幅闪光的油画,而这个油画上的每一个色彩点,都蕴含了人物内心的不断变化,同时也是佐藤弥纯这个导演思想的结晶。

只要总结出来这一点,几乎就等于把握了佐藤导演的创作风格,因为佐藤的这种风格,不仅在《一盘棋》中出现,在他一系列主要的影片中,都有鲜明体现,比如,在他个人首部电影《陆军残虐物语》里,就采用了主人公杀死上级军官,被迫逃亡的过程与回忆等几条情节线穿插并行的结构方式,当然这也是一部跟《一盘棋》一样赤’裸’裸反映军国主义惨无人道面目的电影,是一部质量上乘的佳作。

不过等丁丁打开《男人们的大和》的时候,发现情况发生了变化。

这部电影没有了之前那种旗帜鲜明的反战反军国主义的思想了,导演将镜头聚焦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日本被击沉的战舰“大和号”及其船员身上,讲述了一个爱国主义题材、抱着信仰一起沉没的故事。

故事发生的背景是莱特湾海战,是发生在二战太平洋战场上菲律宾莱特岛附近的一次海战。

日本发动太平洋战争之后,因为多线作战,43年基本已经处于劣势,而此时的盟军突破了日本的防线,开始考虑下一步计划,然后双方在莱特湾相遇并发动海战,以两军投入的军舰总吨位而言,莱特湾海战堪称是历史上最大的海战,也是迄今为止最后一次航母对战,战争的结果是彻底摧毁了日本的航母力量。

日本吨位最大的战舰就是‘大和’号,电影里,三千余名年轻士兵守卫这艘代表着大日本帝国象征的战舰,跟美军大批舰载机群决一死战。

然后结果肯定是寡不敌众,战列舰上三千余名船员们与大和号同归于尽。

你要说电影拍得怎么样,那肯定还是有值得一看的地方的,岛国也是有能拍出大场面的导演的,佐藤弥纯就是一个,虽然九十年代这部电影的海船没有多少特效,弄得像个怪物一样,但场面和气氛也算是到位了,日本本身这种大场面的电影就不多。

但电影最大的问题就是,镜头充满了对日本军士的同情,把这些奔赴死亡的官兵搞得好像是受害者一样,明明他们是发动侵略的一方,但在电影里,士兵们却把这场战斗看作是保卫自己祖国和心中信仰的一场战斗。

这个问题就严重了,因为表现海战这个内容的电影不少,比如棒子拍摄的《鸣梁海战》,比如董子高在综艺上拍摄的刘步蟾,后者就是跟‘定远号’一起沉没的,但这些电影绝对没什么问题,因为电影的主人公本来就是在保家卫国。

而日本人这部电影问题就在于,他们也有抱着船一起沉没的,但问题是这种牺牲是绝无一丝一毫的意义的,因为他们明明才是发动战争的人,是侵略别国的人。

丁丁看了半天觉得很奇怪,他不明白这个导演的作品为什么出现了这种两极分化的思想,明明之前他的电影都在旗帜鲜明地反对战争,反对军国主义的。

为了搞清楚这个原因,丁丁将两份影像寄给了经贸大学的教授谢明锐,以及北影理论专家齐仲平先生,果然跟丁丁想的一样,两位专家学有所长,分别从不同角度给出了解释。

齐仲平先生给出的结论是,“仔细看日本描写二战的战争片,其实大多都这个毛病,把自己描述成战争的受害者,描写战争给人民带来的灾难,以此来呼唤和平,说白了就是卖惨,他们只顾着卖惨,却没有思考他们为什么会陷入这个悲惨的境地,他们对战争的起源、发动战争的理由上面,带着粉饰和美化,不提他们发动战争的性质在于侵略,而是把‘侵略’美化为满足民众的需求,提高民族在世界的地位,这种逻辑的背后在于他们没有进行过彻底的反思。”

纽伦堡审判是彻底的,战犯全部被处决,漏网之鱼会被挨家挨户搜出来处以极刑,被永远钉死在耻辱柱上,所以丁丁在柏林见到的一切,就是这种彻底反思之后的结果。

而东京审判因为各种原因并不彻底,日本成为了美国用于博弈和掣肘大国的地方,战犯被曲意回护,日本整个民族没有经历思想上的拨乱反正,他们就不愿承认历史,或者刻意美化历史。

按齐仲平的说法,日本人其实从来不反对战争,他们反对的其实是失败的战争。

如果莱特湾海战他赢了,太平洋战争他赢了,侵华战争他赢了——

你说他反不反对战争,反不反对军国主义?

大和男人最后自杀,无非是因为他们接受不了战败的结局,所以日本人的反战,其实从来都不是反对战争,而是反对战败。

而谢明锐教授则从国际关系还有历史时间的角度给丁丁上了一课。

“你看你说的这个佐藤弥纯的两部电影之间,相隔了多少年?”

丁丁查了一下,《陆军残虐物语》是1963年拍的,而《男人们的大和》则是05年,时间跨度竟然有四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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