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罪魁祸首
丁丁决定今天要撂挑子不干一天,他给出了嘉宾不堪重负都哭得不像样的理由,看着小仓结衣两只跟油桃一样红肿的眼睛和瘦的皮包骨头一阵风似乎就能吹跑的样子,老教授们终于良心发现,决定给他们一天假休。
丁丁等到人走了之后,立刻端出了自己这些天东摸西藏的东西,几根有些发黄的小黄瓜、几个摘的时候还发青但现在已经捂红了的西红柿,西柚和脐橙杂交的他也不知道是啥玩意反正尝了一个挺甜的橙二代,看得李美兰剧组目瞪口呆,而丁丁剧组眼睛却陡然一亮:“导演,你怎么攒下的这些东西?”
自从他们导演冒充曾芃偷摘了实验黄瓜之后,农科院的人把他们看守地就跟犯人一样,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狗导演竟然还能偷偷藏下这么多东西,简直不可思议。
“那是因为本导演顿悟了一个道理,”就见丁丁神秘道:“那就是羊毛不能指着一只羊薅,偷菜也一样,不能光祸祸一片试验田,得广撒网泛捕捞。”
意思就是,不能像上次那样一片大棚的草莓都被摘光,这样很容易被发现,如果每片地里摘上几个,就不那么容易暴露了。
丁丁没想到就这样了也没逗笑那个女人,小仓结衣只是勉强扯了扯薄薄的唇角,很快那浓重的阴云和忧伤就再一次覆盖在她那巴掌大小的脸上了。
看着她不停喃喃地道歉,丁丁嘴里的黄瓜嚼地跟反刍似的,这个女人的道歉是发自内心的,人真不真心道歉是很容易区分的,只能说这个跟随《李美兰》剧组一年多的日本志愿者的眼泪,终于短暂地隔绝了丁丁对日本这个国家的恶劣印象。
剧组跟丁丁一样沉默地看着她,反倒是一直以来不怎么说话的老严开了口:“小苍结衣女士,我听说,因为你亲身参与了这部纪录片的拍摄,而且在公众面前替日本人对慰安妇制度受害者道歉这件事,日本方面对你有些意见,是吗?”
岂止是很有意见,日本不少民众在媒体的煽动下都对她表示了不满和抗议,包括小苍结衣在故乡北海道的亲人,甚至都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千里迢迢去中国做这么一件‘毫无意义’的事儿,尤其是她那个大学教授的父亲,语气严厉地打来了电话,限期她回国,小仓结衣的确是回国了,但没多久她又跑回了中国,而她回日本也不是为了澄清名誉,是为了推动纪录片在日本上映——
但很显然,未果。
老严点点头,宽慰道:“小仓结衣女士,你是个非常勇敢的人,敢于坚持真相,你让我想起了一些具有相似品质的人,这些人跟你一样,也是日本人。”
他提起了村上春树:“村上春树是中日两国耳熟能详的文学大师,他因为自己父亲是侵华战犯,觉得自己身上流淌着罪恶的基因,因此选择了丁克,不想这种基因流传下去,而且他一辈子也没有吃过中国菜,因为他认为自己不配吃中国菜。”
“是的,严先生,”小仓结衣擦了擦眼泪,低声道:“村上君是一位真正的君子,是日本文坛内的一股清流。”
“不止他,其实日本国内反对战争的人并不少,像村上春树这样的只是平静地抗议,而有些人则选择激烈地抗议,比如,你们是否听过东亚反日武装战线?”
老严提起了一个大家从没听说过的组织:“这是一个于上世纪七十年代活跃于日本的左翼极端主义组织,由一群日本青年发起,主张通过暴力手段反对日本政府及其支持的企业,特别是曾经与日本军国主义有关联的公司。这个组织的理念是,通过对这些跟政府相关的企业进行破坏活动来反抗日本过去的侵略行为。”
这个组织很多理论令人咋舌的,主张无政府主义,主张穷国革命甚至亡国毁灭论,在1974年至1975年期间,制造了一系列爆炸事件,最出格的一次是针对三菱公司的爆炸,造成8人死亡,165人受伤,手法很极端。
随着最后一名成员在几个月前的自投罗网,这个组织的历史也算是烟消云散了,虽然这个组织由一群愤青组成,也干了本质上恐怖主义的事情,从某种程度上已经背离了他们这个组织成立的初衷,但这些诞生在日本这个国度的年轻人们,却愿意抛开民族身份,对日本帝国主义在亚洲犯下的滔天罪行进行深入研究,并由此产生对日本帝国主义的厌恶之情和反战意识,这是十分难得可贵的。
丁丁剧组是不知道日本居然还有这样的能人,知道了之后是从狗导演到剧组员工那是不由自主地兴奋,各种评判了起来。
“厉害啊,君子生于小人之国,非君子之罪也!”
“什么啊,主要他们没有成熟的理论指导武装自己,好好一个反战组织却干起了恐怖主义的事情,可惜了。”
“要我说,这个组织还是太不成熟了,炸三菱公司有什么用,就算这是个日本军方在背后主导的公司,但公司里的996们毕竟是无辜群众,不能伤及无辜啊,要炸应该把炸药放到日本军营里面,那里才是战犯大本营!”
人群里一个人嗤之以鼻,声音盖过了所有人,“炸军营?还不如直接找到一切的罪魁祸首,从源头上解决问题呢!”
“谁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众人一愣,急忙问道。
就见丁丁指了指天,大言炎炎起来:“日本天皇!没错,他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应该得到最深入追究,却从没有被公正审判的人!”
众人拧着眉头,看着他们中间这个莫名其妙不知道在抽什么风的狗导演,后者正在用手中的橙二代直插苍天,小小的眼里精光乱射,一副他似乎已经悟到了某种人生定理的大彻大悟。
……
“丁桑,您的这句话,和一个我故乡的名人曾经说过的话,几乎一模一样呢。”
在剧组众人认真思索要不要把狗导演拖出去扔到菜地里的时候,小仓结衣却难得微微笑了一下,似乎回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这一刻她脸上的阴翳总算开霁了一下。
丁丁于是随口问道:“是谁竟然跟本导演想到了一起呢?”
小苍结衣思考了一下,道:“我形容的不对,他是因为刺杀天皇而有名的,而他实际上是一个古怪的人,一个所有行为不能被当世理解的人。”
丁丁不知怎么忽然来了兴趣:“不会吧,他还真刺杀过天皇???”
没错,小苍结衣家乡这位叫东坂平三郎的人,确确实实曾经刺杀过天皇,只不过用的武器太落后,连打三次没打中而已。
至于他为什么要刺杀天皇,这跟他的人生经历有关,一个小小年纪无所依靠野蛮发育的浪儿,被抓壮丁参军服役之后,人生就开始走向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先是去巴布新几内亚战场打仗,后来又被送到澳大利亚去,不出所料地成为俘虏,直到二战结束后被放回。
军营里的这段往事显然对他的人生有重要影响,回到日本的东坂平三郎开了一个汽车修理厂,但人生照样不顺,脾气暴躁的他还是麻烦不断,比如因为一点琐事捅了房产中介一刀,因此锒铛入狱。
然而在狱中,他第一次认认真真读了很多书,然后他真的有所领悟,找到了让日本变糟的元凶,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天皇。
找到元凶了,东坂于是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要干掉天皇,于是他开始积极筹划,但问题在于他已经在监狱里呆了十年,十年没有接触社会,很多新玩意都不认识了,而且他还搞不到枪了。
没关系,东坂有自己的想法,他拿着自己手工制作的武器——弹弓,在新年庆祝活动中假装支持者来到了看台前,瞄准了那个矮个子身影。
“biubiubiu——”
连续三发,结果手艺不精,三次都没中。
打来打去打不中,就给东坂他打烦了,他觉得自己无功而返很无颜面,于是就随便抓了个警察跟他自首了。
但关键是,被捕之后的东坂依然十分坚定天皇就是一切的罪魁祸首的想法,在监狱里呆了很多年也未曾改变,而且后来被放出来的时候甚至更偏激了,既然已经没有办法接近天皇,那他就选择了一种最朴素的方式,将天皇的脸从杂志上剪下来,用胶水再粘在色’情杂志脸上,一粘就是,4000份!
刚开始他是见人就发,后来他发着发着觉得很烦,毕竟已经是个快七十的老头了好吗,四千份全发出去也实在是麻烦,结果你猜怎么着,人家在楼顶上散传单,散地那叫一个天女散花,于是不出所料地又一次被扭送进了监狱。
“哈哈哈!这是个神人啊!”
剧组不由自主发出震天的笑声,因为这个叫东坂的昭和男儿穷尽一生的滑稽,也因为小苍结衣难得俏皮的形容。
可是人群里,有一个人难得的没有笑,他的眼神好像飘忽到了一个不知所以的地方,但他的眼睛却在头顶的电灯泡的照耀下,越来越亮。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根本不是为了反天皇,他只是想找个地方养老啊!”
剧组给出了各种猜测和回应,比如其中就有人认为,日本的养老是个难题,有些日本人不想孤零零地死在公寓里不被发现,他们就会故意犯法,然后在监狱里度过养老生活,毕竟日本监狱的环境还真挺不错的。
不过小苍结衣却摇了摇头,“我觉得不是,我觉得他心里是真的讨厌天皇。”
“为什么呢?”
小苍结衣就道:“因为他说过一句话,他说,岂能有这样的旨意,让人们流血而死,让人们死如禽兽,还说什么这就是荣誉,简直可笑。”
这是法庭上,人们问他为什么要刺杀天皇的时候,他的回答。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见丁丁大笑着跳了起来,前仰后合,好像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一样。他的笑声如同一道莫名飞扬起来的火焰,点燃了周围的一切。
……
其实这位东坂平三郎二十年监牢生活里读过的书还真没有白读,因为他还说过一些挺有想法和文理的话,比如,‘我们只是落向广袤大地的众多雨珠中的无名一滴’,他是不是一滴雨珠不知道,但把这个故事带来五庄观的小苍结衣却被老严形容为菩萨净瓶里的甘霖玉露,因为她成功救活了一根秧苗。
小苍结衣不是很明白:“什么秧苗,我并没有浇灌你们的实验秧苗啊。”
老严淡淡笑了一下:“困住孙大圣的人参果树,又岂是一颗普通的秧苗。”
小苍结衣还没回过神来,就听老严道:“小苍女士,近期你是否有回到北海道故乡的安排,我想我得去一趟日本了,没有个翻译恐怕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