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电话粥
纪委办公室里,一段往事泛起沉渣。
故事要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说起,改革春风刚刚吹遍神州大地的时候,最先享受国家优惠政策、被总设计师圈出的四个开放试点的城市里,有一座城市是最晚设立的,但它的发展速度是飞快的,取得的成绩也是辉煌耀眼的。
九十年代中期,这座城市出行什么的,甚至都有双层巴士,颇有点小香港的意思。
作为经济特区的典型,这座城市的高光时刻,甚至得到了当时总理的夸赞,然而千禧年过后,这座城市忽然陨落,注意,是陨落,而不是没落,后者是如同古稀老人一样一步步跟不上趟,而陨落,则是一颗天空中光芒万丈的天体星星忽然坠入大气层,砸向地面,彻底变成四分五裂的碎石渣滓。
如果你说一个城市没落了,这很容易理解,比如地理位置不好,社会风气有问题,城市定位不明确,发展思路不清晰、转型失败等等,这都会导致这座城市的发展跟不上全国的大节奏,比如现在东北的一些二三线城市,青壮年都跑到外地发展去了,留守在城市里的就是不愿离开的老人,这种缺乏青壮劳动力的城市只能走向没落,徒留一个振兴的口号。
这是很多城市的常态。
但你要说一个城市陨落了,这就不一样了,直接从一个全国瞩目的经济特区变成了‘经济特困区’,据说40多年过去了,这个城市的GDP甚至还比不上江苏最穷的城市连云港——
这可是当年国家给了特批的条子的城市啊,什么叫特批,那就是所有的政策都要优先倾斜所有的部委都要特殊关照的,看看隔壁广州深圳,人家发展到了什么规模,这种天时地利人和的条件下,是头猪都可以起飞。
但这个城市沉沦了,而且沉沦地很彻底,新千年之后这个城市外贸出口增长以及GDP全都为负,1200多加企业相继撤出,经济直接遭受重创,一泻千里,由此开始长期的经济滞后发展,这一切发生地快如闪电。
那么是什么导致了这场变故呢,就要从当时这座城市在财政部那里给出的数据说起了,说来奇怪,作为四大经济特区之一,明明每天都有外资外商涌入,每天的资金都在大幅度涌动,但整个城市的GDP只比全国中西部城市多余百分之三十,这一点让中央倍感奇怪,于是派出了一支专案组,准备查查里面的税额。
专案组进驻在当地迎宾馆里,就在一切材料厘清的时候,一场凶猛的大火从天而降,短短时间内滚滚浓烟笼罩在整个宾馆上空,造成三人无法逃脱葬身火海,一人跳窗摔在假山上血肉模糊而死,一人跳窗被钢管横插当场身亡的重大事故。
而被烧死的三个人里,有两个是当时纪委的办案干部,这两个人在火势起来的那一刻,就预感到这场大火是为了他们而来的,为了保证材料不被烧毁,两人迅速将材料放到铁皮箱里,并将箱子放在了洗手间的水池之中,拧开了水龙头。
材料保全了,但两人却命丧火海。
那么到底纪委在办的是什么案,是什么人要用如此穷凶极恶的手段不惜通过防火而毁灭人证物证?
这就是后面人们熟知的‘共和国第一骗税案’,因为当时国家没有加入WTO之前,我国进出口关税很高,而这座城市因为享有特殊政策,比如出口退税,于是很多人就开始在税务上动手脚。
偷税漏税只是想方设法地少交点税,但这个骗税退税性质就恶劣多了,是在国外注册一个皮包公司拿到进出口权限之后,跟国内的企业甚至政府联合进行虚假交易,相当于一毛钱的税不交,还要薅国家的羊毛。
要知道九十年代的万元户已经是大款了,那时候人均收入也就是个几百块钱,但这座城市里的一些人,可以依靠骗税这个手段,每年赚到上千万。
非法获取这种资金的渠道越来愈大,参与的人越来越多,一个巨大的利益团体就这么形成了,有了上面的包庇,甚至面对中央派下来的调查组也不放在眼里。
然后这场大火就来了,在纪委同志经过一年的辛苦调查之后打包了所有材料准备离开的,最后一晚。
消息出来震动中央,二十天时间不到,一个由国家税务局、公安部、监察部等13个部门组成的工作组抵达,并由武警部队保护,展开针对这次事件的全面调查。
工作组400多个人分成64个小组,加上省厅派来的公安干警,一共1200多人开始了彻底清查,这种秋风过境的雷霆攻势是没有人可以阻挡的,恰好此次的行动就被称作‘台风’。
最后查出的结果也真是触目惊心,九十年代硬是给查出了三百多亿,光是查获的虚假增值税发票就装了六辆卡车,一个负责签字的基层公务员就可以骗税上千万,一个市的税务、工商、海关、银行基本没有清白的,本来一个避税的案子,结果整出了一串死刑一串无期。
这就是民间被口口相传的所谓‘火烧芹菜’的案子。
一个城市得多无法无天,才能连钦差都敢暗杀,这事情之后,这座城市的形象基本也就一落千丈了,原本给这地方规划的机场改地、高铁绕路什么的,再也别想了。
但这个事情还有个尾巴让人觉得你这个城市的陨落只能用该这个字来总评,火灾之后这座城市给出的事故原因是宾馆里的电子保温瓶起火,是保温瓶质量有问题,然后这个市政府和保温瓶的生产厂家打了整整8年的官司,后者才算愿意赔偿百万人民币。
来,猜猜这个保温瓶厂家怎么就能敢跟政府打官司扯皮,怎么就打了8年。
纪委办公室里,人们沉默不语,回到这个电视剧上来,确实《牌局》这个电视剧就是广电一口咬定的‘歪屁股’,但这个电视剧还原贪官本身复杂人格的同时,也披露了纪委在办案时候遇到的风险,并不像其他同类型电视剧演的那样,调查组来了就能扫平一切,督导组来了就能是绿地青天的。
纪委同志斗争对象可是穷凶极恶之徒,这些黑恶势力在油尽灯枯之前的疯狂是外人难以想象的,而这个电视剧里展现的赵汉东利用各种手段瞒天过海、教人证反口、利用煤矿里发生的械斗案转移视听、操纵古柏案的舆情把调查组架上风口浪尖等等行为,都可以在现实中找到对应。
而他暗中指使和他同流合污的私企老板暗杀纪委,就是通过收买一个精神病人,让他去撞纪委的车——
甭管这精神病人怎么能开车,甭管这精神病人背后的贫困家庭怎么有恃无恐,这些被广电指责为‘胡编乱造’的东西,在纪委这里,反而挑不出一点毛病。
因为这些东西,都发生过。
“确实是做了功课了,”就算是坚决支持广电拔除毒草的祁处长,在这个问题上也不得不承认:“看来姓丁的这小子不仅在贪官人物原型上做了功课,在纪委面对的疯狂反扑这个问题上,也是查阅了很多陈年卷宗啊。”
掌管档案的纪委同志见火似乎有蔓延到自己身上的趋势,不得不立刻表清白:“祁处,丁丁导演到咱这里来查卷宗那是您允许的,您不是下了命令,只要是跟这个电视剧有关的地方,咱们都要给开绿灯嘛,谁知道他最后搞出了这么个结果,跟我们档案处可没有关系啊,苍天作证。”
祁处长哼了一声,语气莫名:“别说是你了,就连我也被蒙在鼓里,还亲自带着他跑了好几趟监狱呢,现在想来,这小子在监狱里跟这帮坏分子交流经验,交流地很有心得呢。”
怪不得每次人总是早早赶过去,监狱都要关门了还流连忘返呢,当时祁处长还觉得奇怪,丁丁一个导演跟那帮经济犯能有什么交流的,专业对口吗,为什么放着这些人已经整理归纳判决好的具体犯罪内容不看,非要当面交流。
好嘞,现在一切的疑惑终于找到了原因,纪委内部把《牌局》这电视剧称作‘提篮桥监狱出品’的原因也找到了。
……
丁丁坐在广电一楼大门斜对角的沙发上,这个沙发被他这些天坐得有些凹陷了,但是没关系,丁丁不嫌弃这沙发膈屁股,他又不是干坐着,他每天电话都接不来呢。
其实是这样的,他刚开始去的时候还是上座呢,广电的人专门把他引进最大的会客厅里,然后从局长到工作人员苦口婆心地给他说明他电视剧不能过审的原因。
然后丁丁不听不听,你就是王八念经,这样一幅拒不合作拒不理解拒不更改的态度终于惹怒了广电,给他安排的会客厅被取消,丁丁被赶去了等候室。
在等候室里的丁丁翘着二郎腿,过路的广电清洁工还要被他指使着收拾他的烟灰缸。
然后一副嚣张模样的丁丁再次被踢了屁股,连包间都没有了,直接被扔在了一楼大厅里自生自灭,就这样他也能吸引别人的注意力,一通通电话打得那叫一个高谈阔论、九曲回肠。
来来往往的广电工作人员本想一如既往地把这个癞皮狗视作空气,但奈何这个癞皮狗在背后说广电坏话的声音超级大,一般人忽视不了。
“褚导,感谢惦念啊,问我怎么样,好着呢,广电门口捡豆子呢,对,人家给我撒了一盘豆子,让我天黑前捡完,这过去地主老财家里磋磨女人的办法,您猜怎么着,重新拿出来用了,我大概也就捡了我看看,两千六百八十五颗吧,没关系,人家就是要把我这根铁杵磨成针呢。”
“什么,让我低个头,这我就不乐意了,褚导,你这个春晚导演说起来比广电还可恶,果然你俩一家,你数数你手里毙了多少政治讽刺类型的小品,十年前小品里还敢讽刺官僚主义,讽刺体坛内幕呢,现在哪个相声小品敢说这个,你就是《茶馆》里的王利发,挂着‘莫谈国事’的牌匾,堂而皇之堵人嘴吧,活该你央视春晚收视一年不如一年,沦为歌功颂德……哎,人呢,我就说两句实话,你还听不得了,哼。”
“wai,付导,我咋样,我好着呢,咱不是百花刚见过吗,咋了,你也听说了,唉不能提,咱俩同病相怜啊,想当年你那个白血病的片子也过不了审,真是凄风苦雨啊,你说这帮坏蛋,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谢导?您好您好,怎么能忘得了您呢,没您那一票,我丁丁咋能拿下冠军,您可是国产刑侦剧的鼻祖,您那个《法医齐明》拍完没,还没,哦不是,我就问问,那个您那些电视剧过审的时候,广电有没有刁难您,让您捡豆子啊?哦哦,血肉模糊的镜头不给过是吧,我就知道,打马赛克?我这个电视剧恐怕不行,打马赛克能过的话,估计全员都要马赛克了,昂,他们说我这玩意全员恶人什么的,反正咱也不懂,就由着人家给咱按罪名呗……”
“马导,感谢教诲!我也知道找个东风,我这不是看到全国反腐败斗争都进入阶段性总结了吗,我就是瞅着这个大会在大会堂开幕了我才把电视去报上去审核的,结果事情比您拍的那个《魔方大厦》还玄幻,他们说我这个是个反面教材,对,他们说我拍了一个反腐败斗争的反面案例,要我作检讨呢!”
“辛导,完蛋了!我这个电影导演迈向电视剧的第一步,就被人砍了腿了,广电让我滚回电影圈去,别来祸祸电视圈,就是这么说的,原话,我还有录音呢……”
广电工作人员:“……”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好一招颠倒黑白、混淆是非、浑水摸鱼、指鹿为马的操作啊。
原来程门立雪什么的都是假象,根本不存在啊。
就在广电众人捏碎面具,准备自发痛殴一下眼前这条大厅里到处犾犾乱窜的癞皮狗的时候,就见这个癞皮狗接了一个电话,这个电话他没有像之前那样乱喊乱叫,而是平静地嗯嗯了几句,然后对着众人比划了一个明天再见的手势,施施然走出了大门去了。
……
“说吧,找我来什么事?”甜桃公司,丁丁的专属办公室里,就见丁丁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有些局促的小师弟:“你《尖叫屋》拍完了?”
接手丁丁电影续作的是跟他一个公司的年轻导演石群,因为同样是北影毕业的缘故,丁丁对他还是有点另眼相看的,主要是这个年轻人确实有点才气。
但现在丁丁看来,这家伙恐怕在才气之上,还有点义气,不然不会帮一个只见过三四面的同行,甚至还求到了丁丁这里。
“尖叫屋拍完了,师哥,拷贝我下午就给你送来,”就听他道:“你要是有什么地方不满意,我还可以重拍。”
“重拍?重拍不要钱的啊,”丁丁随口就道:“处女作就这么能花钱了是吗,不考虑投资和产出的比例了是吗。”
没想到石群笑了一下:“师哥,我预算够着呢,公司给的就结余了不少,我还拉了两个赞助呢,这都是跟师哥你学的,在你的影响下,北影现在是以越小的投入越大的产出为荣,总之第一部戏肯定是不会让出品方亏本的,按你说的,这样我们这些导演才有顺利执导第二次作品的机会。”
丁丁满意了,不枉他以身作则,在北影言传身教了那么长时间,毕竟导演不像演员,演员参演影视剧的机会还是很多的,但导演能拿到一部影视剧的机会并不多,很大程度上业内就是看你的代表作,一部不行部部不行,一部亏本,别人就会怀疑你部部亏本。
没想到石群道:“师哥,我这个电影预算充足,就算是在学校里,也有专项资金,基本拍片什么的不愁,这就是北影学生从学校这里得到的好处,但当我出了校门才发现,原来好多人第一部电影都是白手起家,都是自费筹拍,拍个电影什么的基本倾家荡产了,好不容易电影上映了,结果票房还那么差,你说这样的电影还有没有救,这样的人,还值不值得效仿?”
丁丁看了他一眼,“你还知道人间疾苦了,难得,你们这帮象牙塔的人还知道外面的人不好混,我简直太欣慰了。”
石群本来很认真的神色松动了一下:“师哥,我没开玩笑,我说真的呢。”
“我知道你说真的呢,能在拍电影的过程中看到自己和旁人的种种不同,并由此产生思考,这是一件好事,但这件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讲清楚的,首先,脑子一热一头扎进娱乐圈的人,你怎么能分得清他是真的热爱艺术,想拍一部好的电影,想表达自己的想法,还是为名为利而来,为了圈里肉眼可见的热钱而来——你能分清楚吗?”
“其次,你们这帮经过学校系统培养的人,掌握了专业技能的人,如果想要规避风险,想要不亏本,自然是可以的,但那些第一次拍片的人,没有经过这种教育,票房惨淡,那就是他的学费,他倾家荡产买了一个入圈的门票,这很公平,你凭什么替他不平?他赔得底裤都不剩,这是他玩这一场梭'哈的代价,你以为你们这种科班生就不存在这种赔上职业生涯的事例?你们如果玩脱了,下场只会比他更惨,根本来不及可怜别人的。”
“如果说这个人两个都通过了,他确实醉心艺术,他还有那么一点天赋,他拍出来了一个还算不错的东西,但只不过是陷在了那么多电影的海洋里,国产电影每年上千部,观众凭什么注意到他,凭什么为他买单?一部电影就能让人一飞冲天?一飞冲天之后又有什么等着他,如果他下一部电影不行,他不会觉得是自己的问题,他不会觉得自己的成功是偶然,他只会怪观众怪市场,由此产生‘山猪吃不了细糠’这种论调。”
石群下意识:“可师哥你,这条路就走得一飞冲天。”
丁丁想都没想:“放屁,我没有倾家荡产,我还有免费的白嫖技能,谁能跟我比,关键最重要的,我就是为钱来的,目标很明确,那种纯粹说为了热爱艺术怀有信念什么玩意的赔上底裤的人,都是脑子有病的人。”
石群:“……”
石群:“不是,师哥,你这样说人家不好,我真的见了一个啥都不要就是为了让自己的一部电影登录影院跟观众见面的人。”
丁丁本来还在继续谩骂,就见石群哗啦一下打开了办公室的投影,屏幕上,早已准备好的电影就这么放映了起来。
两个多小时后,丁丁决定收回刚才那句话。
“我错了,这个人脑子没有病,这个人是个理想主义者,是个圣人,是个真正的电影人。”
丁丁叹了口气,还沉浸在这部电影的无声叙说里,他的神色变得十分严肃。
“你刚才说什么,这部纪录片是他倾家荡产拍的,拍完了,也没有人看?”
……
城东,新世纪院线,6厅。
这是新世纪电影院最小的一个影厅,只有24个人的座位,原本勉强算vip影厅,但在分线发行之后秦鹤鸣倒是另有想法,把这个小厅变成了艺术影院的试点,放映的电影一个是几乎全是艺术片,另一个就是午夜场居多。
就在这个小小的影厅里,在这个凌晨零点的时刻,居然蹲着坐了18个人,大家没有坐在位置上,而是坐在了银幕前,默不作声地等着电影开场,然后在开场的那一刻,和身后的片头合影。
“总算咱们这纪录片登录电影院了,哪怕只有一个人看到,就算咱们这一年多的时间没有浪费,一些东西还没有被遗忘。”
一个面色沧桑的男人感慨万分,其实他还挺年轻的,但四百多个日夜的风餐露宿拍摄素材,让他的脸黑得有些发光。
众人咧开嘴角,笑了一下。
如果不是一帮理想主义者,又怎么会跨越六个省,跟踪拍摄。
如果不是一帮理想主义者,又怎么会选取这种沉重而沉默的题材,将它展现给世人看。
期间经历过白眼、讽刺、驱赶的次数,更是不计其数。
甚至亲历者本人大多数时候,都会以一种沉默的态度来对抗他们。
但他们没有多余的一句辩驳,他们等到了一个重要的时刻,就是今天,12月13日,这一刻也就不算一个观众都没有了,不管有没有人看到这部电影,只要大家还记得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就算他们的辛苦没有白费。
“奶奶,你在天上看着,你活着不肯让人知道这些,死了就没有关系了,我终于可以把这些事情告诉给所有人了,其实我偷偷拍了好多你的镜头,电影的名字,也是你的名字。”
导演柯浩看着缓缓定格在银幕上的《李美兰》三个字,擦了擦眼睛。
就在这一刻,一阵脚步声从影厅入口传来,剧组的人下意识看去,却见两道影子一长一短出现在门口,一个戴着SB字母鸭舌帽的男人摘下了帽子,指着他们:“就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