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市井人生(三)
屏幕上,市井里的小人物还在不紧不慢地生活。
按他们熟悉的、习惯的、固有的生活方式,生活。
就像李贺立提出的,公转之外的自转。
比如镜头又回到了大刘,这个一开场就出现的人物,每天固定六个小时的摆摊就是他的生活,他要靠摆摊维持生活,也要打发空洞的时间。
大刘人到中年,被裁了员,还跟老婆离了婚。
裁员之前,在那个公司里,也算一个小领导,但是一场人事变革之后,大刘这个在公司里人缘不错,绝非应该裁员之人,反而被勒令辞职了。
事业的一落千丈导致了更剧烈的家庭矛盾,中年夫妻的仇恨有时候比海还深。
不过所幸他们之间并没有孩子,有一条养了快七年的老狗,还被老婆当成了财产,分割走了。
这一段拍得其实挺有意思,镜头语言有一种淡淡的谐趣。
比如大刘在一晚上的夜班司机之后,揉着惺忪的睡眼就被律师告知老婆提起了离婚诉讼,离婚就离婚,一般不至于提起诉讼,而老婆之所以提起诉讼的原因是因为她感觉所有离婚都要打个天翻地覆的官司,就像电视上演的那样,她也要来一场那样的官司,为此她还偷偷准备了三个多月。
钱都在她那里,那有什么打的呢,那就是那条狗,别的夫妻争夺孩子抚养权的场面在他们这里就是争夺一条肉都快嚼不动的老狗。
大刘的狗儿子最终叫老婆牵走了。
大刘有时候还偷偷买了进口狗粮去看儿子,找个阳台看不到的视觉盲区,蹲在草坪里叫唤他的狗儿子,然后依依不舍地温存一下,然后眼睁睁目睹儿子一步三回头的回到老婆那边。
这是既冰淇淋手推车、寿衣店老板之后,纪录片的第三个笑点。
特别是老婆催大刘给老房子交物业费,大刘人不在,她就把物业的欠条贴在大刘的摊子上,还从他摊子上翻捡出来一沓丝袜,顺走的时候。
你说是笑点吧那肯定是有人笑,但还有一些观众并没有笑,他们的脸上,有一种严肃和被冲淡的共鸣。
人到中年,生活就是另一种滋味,家庭什么的好像成了一个看不见的罗网,明明离了婚也不能冲破这个桎梏,依旧被网罗其中。
生活更是一种陌生的寡淡。
跟大刘这种中年离散的夫妻不同的是天桥二百米外一个公厕家庭。
一个吃住都在公厕的家庭。
这个家庭只有两个人,两个明年就六十岁的老人,他们是跟着浩浩荡荡务工的大军来的北京,一对在村子里不受待见,花了毕生积蓄给两个儿子娶了媳妇,却在两个小家庭之间打转,始终不能融入的老两口。
他们不想像个货物一样在两家搬来搬去,被送出门的那一刻,听到儿媳妇陡然宏亮和欢快的嗓门。
他们在五十二岁的时候做了个大胆的决定,他们来到了全中国最大的城市,他们来北京的历程就好像是他们前半生最大的历险,他们倒了一辆三轮,一辆中巴,一个城际货运车,然后上了火车,好像在五十二岁的时候才找到了一把钥匙,推开了门。
前半生种种运气的遗失仿佛只是悄悄的累积,他们的运气在这一刻全都奔向了他们,他们找到了一个公厕管理员的活儿,月薪四千。
北京的公厕,特别是重点区域的公厕,是城市管理的重中之重,有人形容北京的公厕是跟前门楼子一样伟大的脸面工程,在招聘这老两口的时候负责人说墙上的尿渍是要拿钢丝球刷下来的。
四千的工资在北京生活不下去的,有人信誓旦旦地说。
但你忘了,房租费已经在这四千之外被省了下来。
公厕有个小二楼,9平米的空间,一张床一张椅子,太足够了。
跟天桥的所有人相比,这一对老夫妻的脸上,反而是最光彩的笑容。
特别是,北京冬春月的时候,有时候春天植树节的宣传还没过去,平地风就呼喇一下刮起来,狂风曳土的,让人不禁怀疑十多年的综合治理完全是打了水漂。
这时候,老俩口就坐在二楼的小窗口上,乐颠颠地探头看着。
看天桥上那些摆摊的,一边收拾摊子一边咒骂。
为了半个夏季奥运会,差点拆了三娘娘的庙,害得跟鸟巢同一个中轴线的天桥,也常常被三娘娘的神通吹得一脸灰。
朱倦勤注意到,这地方的镜头自然而然,放慢了。
一个非常奇妙的镜头,出现了。
在公厕老两口静观的沉思中,天桥上的众人忙着收摊,行人忙着避风。
一东一西好像是两个天地。
却又好像是一个全景。
这是一动和一静吗?
这是镜头的第三视角吗?
还是说,这是一种艺术的表现,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看行人的老两口,此刻也是一道风景,被观众所注目。
朱倦勤已经感觉到了这组摄影的不凡。
刚才天桥上那些复杂或多元化的情景,忽然变成了一个完整的全景。
那些分散的碎片,那些独立的音符,那些漫天的星星。
好像突然,聚合在了一起。
变成了完整的拼图,宏大的交响乐,流过夜空的银河。
……
“四十三年了,居然真的有人,拍出了这个东西……”
在现场众人都不知道的一个贵宾室内,一个人怔怔地发出了这声感慨。
台长没有太听清:“您说什么?”
“多声部蒙太奇,”就见这个人淡淡道:“我年轻时候曾经想尝试,但没有成功的叙事方式。”
台长不由得露出了震惊之色:“连您都……”
“是啊,连我在内的那么多导演都功败垂成的东西,时隔四十年,有人做到了。”就听他道:“还出现在了你们的综艺里,恭喜,你们这部综艺永远都不会被人遗忘了。”
台长被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且慢,”却见这人忽然又摇了摇头:“还差一章。”
最后的一章不出来,就不能称之为真正的多声部。
因为这部交响曲的最后一个乐章,才是整部乐曲的精髓。
……
“丁丁。”
丁丁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来。
就见大刘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想什么呢,发呆又快一个小时了。”
“没什么,”丁丁一笔带过:“就是胡思乱想。”
他对最后一个乐章的各种设想,是没办法告诉这个摆摊的搭子的。
而且这些设想,在丁丁的想法中,是不能打断这些人固有的节奏的。
丁丁看了一眼他:“咋了?”
大刘嗯了一声:“风又刮起来了,没看到吗,天桥这地方本来土就比别的地方厚三寸,这一刮起来还得了,跟泥巴窝一样,谁还愿意上来。”
街头摊贩的艰苦不代表他们缺乏素质,他们大多时候会将自己的摊位整理地得整洁干净,然后才满脸笑意地待人接物。
但是刮起风来就不行了。
“跟我说这干啥?”
“你想想辙呗,”大刘用一双充满信任的目光看着他:“想办法让咱这地方干净一点。”
丁丁一脸你开什么玩笑:“风是老天刮过来的,我还能跟天斗?”
“跟天斗当然不可能,跟人斗倒是你丁丁的拿手本事,”就见大刘神秘兮兮地提起了丁丁的某件辉煌往事:“上次路面也是这么脏,你从公厕拉来了一条水管子,把整个路面都冲了一遍。”
丁丁提起来就闷哼了一声:“然后被公厕那公母俩追着打了一条街……”
到现在,别人去那公厕都是免费,丁丁去那要交钱。
“拉倒吧我又不是环境治理人员。”
“但你肯定能想到办法,想想呗,反正你肯定有办法。”
丁丁略一沉吟,得嘞。
办法总比问题多。
丁丁搞来了洒水车。
柔乡的。
辛其亮导演在那拍火警的戏,各种放火,肯定有各种安全措施,洒水车就是。
就见一辆罐头似的洒水车缓缓驶来,略显矮小沉重的车身里,驾驶员手握方向盘,专心致志地观察着左右两侧的路况。
车尾留下的小水花漫天飞溅。
天桥众人不由自主露出笑容,欢迎着车辆的到来,在路口因为收摊慢了一点的几个摊主还被众人催促了一番,待车辆行驶到需要清洗的路段上,驾驶员将车辆减速并按下手柄,就见清水从洒水车的喷洒口中连绵不断地喷洒出来,犹如一波波柔和的浪潮涌向道路表面。
“欢乐女神,圣洁美丽,灿烂光芒照大地,我们心中充满热情,来到你的圣殿里……”
洒水车慢慢地行驶着,车尾的喇叭里传出了贝多芬的《欢乐颂》,阿丽的两个孩子一边跟着大声歌唱,一边脱了鞋子追着洒水车跑了起来,发出恣意快乐的叫声。
喷洒出的水气弥漫在空气中,雾气袅袅升起。水花像是细小的珠母,跟这两个孩子一样肆意地跳跃着。透过水幕,桥面上附着的灰尘、污垢一一被冲刷走,恢复了干净明亮的面貌。
镜头从众人的笑脸上掠过,缓缓向上升起。
不断前行的洒水车身后,是干净而湿润的路面,宛如一面巨大的明镜,倒映出水汽中的彩虹来,一切都显得那么清新明朗。
观众知道电影要结束了,但全场并没有其他的声音,只有贝多芬的《欢乐颂》简单的音节和旋律回响着。
这些音符好像洒水车里,那缓缓浮起的彩虹,在每个人心里,留下柔和的剪影。
好像有一种温柔的力量,流淌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
肖媛媛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那种巨大的轰鸣中走出来。
她听到评委席上,几个评委在相继点评着丁丁的电影。
“人的一生犹如梦幻般的大剧,上演着悲欢离合,上演着酸甜苦辣,大幕合了又开,灯光暗了又亮,景物相叠,体验相续……而作为观众,面前的景色究竟来自何方,完全靠观众自己揣摩,里面的人物究竟什么命运,全靠观众自己品味。”
这是彭和平老师的点评。
肖媛媛知道,不是这样的。
“城市的每个角落里,都隐匿着相当数量被压缩的微小个体,他们不为人知,孤苦伶仃,甚至迷茫失意,活出了各种模样。社会被大众忽略的默然一面在一座小小的天桥上,浓缩立体起来。这部纪录片帮助我们一窥那些活在平行世界中、真实的众生相。观众渴望了解他们,是因为渴望了解生活的真实世界。”
任楚春老师这么认为。
不,也不是这样的……
“你这个纪录片画面粗粝,没有特效,甚至没有旁白背景音,扑面而来一种泥土的味道……”
程雪松对这个味道不太喜欢。
朱倦勤则陷入了一种古怪的沉默。
他几次举起话筒,却又放下,似乎刚刚建设好的结论,每次都在快要说出口的一瞬间,被全部推翻。
他忽然道:“22号丁丁导演,你有什么要讲的吗?”
丁丁的神色有一种他人所不能理解的喜悦。
主持人大河在他的身边,甚至能听到他欢快地哼着片尾那首《欢乐颂》,还用指头不自觉地打着节拍。
“没有。”
……
肖媛媛猛然砸了一拳头桌子。
说啊!
为什么不说!
凭什么你拍完了一切,却不告诉别人!
曲式结构,四大乐章!
消失了四十年的多声部,重现人间!
为什么不说!
肖媛媛痛苦却又愤怒地看着镜头里,那个摇头晃脑漫不经心的人。
为什么,这个人可以这样轻而易举地拍出这样的作品——
轻而易举地,击垮她,所有的骄傲。
明明,她肖媛媛才是天之骄女,集万千光芒于一身的人。
可为什么,她会一次次输给这个什么都没有学过,所有的电影语法还要现场教授的人?
从第四期《风雪戏曲》开始,这个人就仿佛得到了电影之神的青睐,直到今天,他甚至完成了肖媛媛只能仰望而拍马不及的作品。
“新千年以后,谁拍出了多声部蒙太奇,谁就是,下一个科波拉。”
奎恩老师的话,似乎是个预言。
就像那些故事里,预言英雄崛起的预言。
不,肖媛媛痛苦地想道,在这个大厅内,没有人看得出他拍了个什么东西。
连朱倦勤,也只是似有所感,而未能发现关窍。
国内的影评家和他们所学得的东西,未能及她在UCLA课堂上一对一所得。
就算是有人能发现,将来的某一天也许真的有人能发现……
但那是将来了。
现在,所有的观众和评委只是将这部作品,看做一部粗粝的,质量只能算是中上的纪录片。
他们甚至还自以为是地指出丁丁这个纪录片里,叙事结构的问题。
没有焦点!
肖媛媛又想哭又想笑。
关键是,丁丁自己,也并没有告诉他们,他拍了一部什么东西。
这部如果放在西方的某个电影节,一定会旋风一般引发整个电影届震动的电影,在这个小小的演播厅里,就连导演自己,都吝惜解释一句。
仿佛不是他拍出了这部电影一样。
“我感觉我不是导演,我是指挥家,”屏幕上丁丁奇怪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仿佛还能感受到指挥棒的存在,这是他唯一对电影的解释:“我只是指挥他们,奏鸣了一部交响乐。”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揭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