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同城大战(三)
罗伊斯大礼堂,这个容纳七千人的大厅里,气氛剑拔弩张。
事关两所高校的荣誉,众人紧张地看着台上,在紧张的心情之上每个人的情绪又不尽相同,比如USC的学生更多的是一种急切的渴望,他们一如既往地热烈崇拜着自己的英雄,期待看到英雄将那些不自量力的拦路者们一一斩落的时刻;而UCLA的学生则是一种咬牙切齿的落寞,谁想看着对面南加大的学生踩着自己的校友成全威名,只是对手太过强大,让他们连残存的希望渺茫的期待都生不出来。
对面USC的学生偷偷露出衣服底下‘UCLAGAY’的印花,明晃晃挑衅这也就罢了,没想到UCLA本校的学生在关键时刻居然还站起来添堵,就见贾森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白花花的糖就开始莫名其妙给旁边的人发糖:“怕了吗,来条大白兔奶糖吧!”
肖媛媛拿起奶糖一看,熟悉的蓝白色包装纸上是从小看到大的白兔子:“哪儿来的?”
“丁的朋友给我的,他们告诉我,这种奶糖吃了就会有神秘的,东方力量!”
贾森学着丁丁剧组的动作,中国话说得抑扬顿挫:“怂货,来条大白兔奶糖吧!”
肖媛媛:“……”
这台词,怎么有点怪怪的呢?
她将大白兔奶糖含在嘴里来不及说话,就见台上的比赛已经开始了,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一个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情况出现,那就是两个参赛选手竟然同时抛弃了电脑,奔向了那台被搬上舞台却被很多人当做背景板的胶片剪辑机。
不管台下的人如何群声大哗,丁丁和亚历山大两个面对面,也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些许的震惊和潜藏的复杂。
“你也要用这个?”
两人异口同声说出了同一句话,不过不同的是丁丁下意识说的中文,但不妨碍对面完全理解他的意思,两人一时之间都有些发愣。
评委们也愣住了,他们也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本来那台胶片机出现在舞台上的意义就是大于作用的,真的指望学生放弃简单轻松的电脑剪辑,而去操作那台眼手耳并用的老式胶片机,评委们其实都没这么设想过,因为伴随着数字剪辑的普及,就算现在还有导演钟爱胶片,但剪辑师们也不会使用更落后的剪辑机去进行剪辑,想想看,数字剪辑当场拍出来就能放在电脑上观看,剪辑师可能当晚就能完成粗剪,那么谁还会费那么大劲一边手摇一边用剪刀剪辑胶片呢。
电脑的存在不就是为了提供方便的吗。
就在评委们想着要不要暂停一下比赛,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两个选手都选择了剪辑机而不是电脑,总不能眼看着两人为一台机器争抢的时候,却见其中一人想了想,后退了两步,做出了一个手势,很明显是退让的意思。
UCLA的学生知难而退了!
那个东方面孔的亚裔本来想搞个噱头,结果没搞成!
USC的学生不约而同露出了恍然的笑容,他们认为UCLA的学生在连输两盘的情况下,只能异想天开地想要另辟蹊径哗众取宠一下——放弃电脑而使用胶片机,指望这样能引起所有人的注意,万万没想到狮心王早已识破了他的计谋,在无可匹敌的实力的碾压下,这个小丑可不就是灰溜溜地逃走了吗!
他们没想到的是,丁丁那个手势的意思不是我不用了,而是你先用,意思是他等会还是要用的,毕竟只有一个机器,总有一个人要先用,一个人要后用。
就见丁丁从工具台上拿了把剪刀,又坐回了椅子上,拿起故事板看了起来,刚才他已经大概扫过了一遍故事板,比赛给出的题目叫《爱》,故事板上讲的就是一对老夫老妻回忆自己从年轻相遇到相知相伴的故事,给了十五分钟这两人在一起的素材。
故事板其实就是比较简略的分镜头脚本,丁丁看完故事板,知道了故事的内容,然后就准备看一下电影胶卷的拍摄效果。
丁丁打开胶卷盒,取出胶卷,拿到崭新的胶卷一时半会还有点不适应了,胶卷一拿到手他就不由自主想起了半年多跟这玩意朝夕相伴的时光了,一天到晚目光所及都是这玩意,哪怕睡觉的时间丁丁都是枕着一摞废弃胶卷睡的,滋味那叫一个酸爽难言。
如果说亚历山大摸胶卷像摸初恋女友光滑细腻的皮肤,那么丁丁摸胶卷就好比抠自己的脚丫子,可能哪条缝里能抠出什么玩意他都知道。
丁丁一边嫌弃地抖了抖胶卷,一边把头顶的灯光拉过来,调整了一个合适的角度之后,他就把胶片对准灯光看了起来。
胶片这玩意就得从下往上看,灯光透过胶片就会显出影子来,这玩意除了费眼睛之外倒也有个好处,那就是对颈椎好。
丁丁拉着胶片看,他看的比较快,因为这些素材跟故事板给出的东西差不多,丁丁要确定的是自己需要什么镜头。
有一些镜头在丁丁看来是多余的,比如两人在海浪上奔跑的一幕,将近二十多秒,丁丁觉得完全没必要,他毫不留情一剪刀下去,大概十几秒就被他剪掉了。
丁丁刷刷剪得很快,姿势也很难看,不同于坐在剪辑台上用机器剪辑的亚历山大的精细学院风和偶尔的犹豫,丁丁的剪辑就跟老太太纳鞋底一样漫不经心的同时还有点咬牙切齿,大开大合,一旦下刀就绝不再思考,赌的就是我手里这根针戳不死我就只能按我的方式往窟窿里捅。
剪辑有个特殊的地方就在于你不能既要又要。
丁丁的耳边似乎能听到陈新夏的嗡嗡,“美丽的画面如果对故事情节没有任何推动的话,那就是长得好看一点的累赘,本质还是个累赘。”
你不是为了画面而剪辑的,你是为了故事本身而剪辑的。
丁丁的眼睛只会看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他的眼睛从粗剪出来的胶片上掠过,一个个镜头就这样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终于他皱起了眉头,似乎有什么困扰到了他。
丁丁思考的时候,丝毫没有注意到他刚才的动作给一些人造成了什么冲击。
评委里有人率先注意到了这些不同寻常的举动,就见评委之一的美国电影协会理事、纽约电影学院的教授蒂姆惊讶地瞪大眼睛,发出不可思议的惊呼:“等一下,你们看他,在干什么?”
评委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等看清楚了丁丁的动作之后,接二连三的惊呼起来:“不会吧,我看到了什么?”
“难道是……是我看错了吗?”
“你们看他的剪辑,他真的在确定剪辑点!”
只不过他不像旁边的亚历山大那样在机器上确定剪辑点,像亚历山大这样的操作才是众人熟知的操作,把一盘胶片绕到绕片机上,通过手摇转动胶片,然后在屏幕上看到放大的画面,方便他们选择准确的剪接点。
所有的剪辑师们都是这个操作,只除了上世纪那些名垂影史的顶级剪辑师们。
比如科波拉的剪辑师。
当年科波拉拍完《现代启示录》,这是一个战争剧情片,讲的越战期间,美军情报官员乘小艇深入柬埔寨执行任务的故事,当时这部电影的素材有230个小时,胶卷有37万米以上,这个长度光是把所有的镜头连续放一遍都要大半个月,要剪出2小时左右的电影,对一般剪辑师来说至少要九个月,可是科波拉的剪辑师默奇在一半左右的时间内完成了剪辑,而且剪得相当漂亮。
而这位剪辑师用的技术就叫,盲剪。
所谓的盲剪,就是通过肉眼去判断剪辑点,不看播放的画面,只看胶片的画面,这种伟大的技术从此之后成为剪辑师的荣誉,代表着顶级水准。
听到台上评委们高亢的惊呼,越来越明白真相的学生们不由自主一副见了鬼的模样——其他学生也就罢了,对于TFT来说,‘盲剪’这个词他们绝不会是第一次听到,但却是他们第一次亲眼看到。
但是怎么可能呢?
你说这种快要绝迹的技术,怎么可能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们眼前了呢?
“不可能,他是在骗人呢!”
“就是,教授都不会的东西,他怎么可能会?”
“就让我们等着他等会露馅吧,纸是包不住火的!”
面对USC的哗然,UCLA的学生却迎来了唯一能反击对手的机会,虽然他们也不知道台上的校友到底是真会还是噱头,但不妨碍他们爆发出巨大的加油鼓劲声,很难讲丁丁这个举动是否重燃了他们心中微弱的火苗,但在气势上他们是绝不肯输过USC的。
“拉倒吧,没见过不代表我们不会!”
“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我的舍友是最优秀的天才,最杰出的创造者,最会讲故事的人,”人群里贾森力挺丁丁的声音最大:“他会让你们见识到,神秘的东方力量!”
贾森抓耳挠腮起来,有个词汇非常适合形容现在的场面,但他就是一时半会想不起来:“Lizy小姐,那句中国话怎么说的来着,丁曾经教过我的,但我忘了!”
肖媛媛也激动地脸色通红:“什么话?”
贾森就道:“就是牛的生殖器!哦我想起来了,牛逼,牛逼!!!”
肖媛媛觉得自己耳朵被污染了,姓丁的狗东西从来就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贾森!那不是句好话!!”
“是吗?!”就见贾森一秒都没有犹豫地对着对面竖起了中指:“牛逼,卧槽!”
肖媛媛:“……”
台上的丁丁隐约听到了熟悉的国骂,他知道自己这招盲剪一定会迎来各种议论,这是可以预料的,也恰恰是他想要的。
盲剪,听起来高大上,其实没有那么尖端,这东西越到后面越被夸大了,因为早期好莱坞剪辑师没有电脑没有剪辑机的时候,那不都是在盲剪吗,陈新夏说他师父的师父那一辈几乎人人都会盲剪,到了他师父那辈这技术也有老厂的老剪辑师们熟练运用,只不过再往后数码剪辑完全普及了,人们善于偷懒也发现了捷径可走,这才导致了盲剪逐渐被遗弃遗忘。
好,现在回到丁丁身上,丁丁是怎么会这玩意的,丁丁是闲得慌吗,还是说他本质是个勤学好问的人,对专业知识如饥似渴——他都不是,他之所以他妈剪得行云流水那是因为陈新夏陈老师对他抛给自己几十万英尺的胶片很不满,因为《太君》一切技术要复原到1942,那么胶片也只能手动剪辑,一口气剪了十七个小时没休息的陈新夏红着眼睛看着旁边睡了一觉起来叭叭叭还嫌他剪得慢的狗逼丁丁,沉寂了几十年的小火山终于爆发了。
丁丁被捉住摁在了剪辑台上,眼前是羊肠子一样挂了满满四面墙的胶片,剧组在旁边笑得天昏地暗,看着彻底黑化的陈新夏面无表情塞给丁丁一把剪刀,而自己拎着一把更大的剪刀站在阴影里,给了丁丁两个选择。
“要么你剪它们,要么我剪你。”
丁丁:“……”
丁丁永远记得自己颤颤巍巍一剪刀下去,剪开的第一卷胶片,那感觉跟企业剪彩一样,熊猫在西安的中转仓建好了丁丁过去剪彩,剪那个大红绸子都没有那么费劲。
从此之后丁丁就屈身在那个小黑屋子里没日没夜地剪辑起来,经常是郝大厨亲自送饭进去,然后啧啧啧地出来,陈新夏直到丁丁剪够了三万英尺的胶片,才把人赶了出来,出来的那一天丁丁看着久违的阳光,有一种刑满出狱的茫然悲痛。
此时此刻,丁丁把胶片当做陈新夏的脸剪的话,剪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台下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台上的胶片纷落如雨,而那个坐在那里剪辑的狗男人手速快到不可思议,有时候甚至对着灯光看一眼就能剪四刀下去,连标记都不做。
“不可能有这么快的手速,”就连莫名其妙一直对丁丁另眼相看的谢尔顿教授都踟蹰了:“剪接点众所周知,是有逻辑的。”
如果说,电影的镜头是几千个汉字,那么描写一个人站立在那里,究竟能写出‘他霸道邪魅地站在那里,冷冷一笑’这样的句子,还是能写出‘众里寻他千百度,暮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那是两个层次。
同样的,电影如果是这么一段文字的话,那么造出来的这些句子之间是有字、句、段落等等之分,那么剪辑就是电影的分句。
既然分句,那就肯定要根据上下文逻辑和连贯性去断开句子,比如镜头本身包括声音、画面两个组成部分,因此剪接点也可以分为两大方面:画面剪接点和声音剪接点。
画面包括人物动作、情绪、面部神态,声音包括对白、音乐等声音。
然而不管是哪种剪接点,都要以画面的主体动作来判断。
比如说你拍一个学生上课的镜头,前面一个镜头是个大全景,镜头跟随学生穿过操场,进入教学楼,然后进入了班级坐下。
后面一个镜头是中景,学生绕过同学,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了下来。
那么这两个镜头就会以‘坐’来衔接,上半段学生进入课堂坐下,然后接入后半段学生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的画面,‘坐’就是这两个画面的共同点。
剪接点的选择是根据剧情的发展和人物的情绪而确定的,所以镜头才会讲故事,如果实在对这个不明白,剪辑师也会用玩笑的话告诉你一个真相,也非常适用于萌新剪辑师——谁说话,镜头就给谁,说完话,镜头就分句。
若是按照这么简单的操作,你就算什么不会,倒也可以试着剪剪。
但话说回来,不懂得任何原理的剪辑师,又怎么会站在UCLA和USC比赛的舞台上呢。
台上对丁丁操作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主要是丁丁的剪辑完全超乎了人们的意料,他到底以什么为依据进行的剪辑呢,光是看动作来确定,保守也要四到五秒吧。
不以动作以声音的话,评委们知道,素材里的对白很少,大部分是两个老人深情的依偎。
在丁丁眼花缭乱地操作之外,也有一个人在用余光时时刻刻关注着他,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他身后坐在剪辑机上,正在手摇画面观看自己剪辑内容的亚历山大。
亚历山大其实并没有他表现地那么从容镇定,事实上从丁丁对着灯光盲剪的那一刻,他就受到了极大的震动,这种技术他想学却又无从学起,没想到今天却能在UCLA的礼堂亲眼见证。
果然他没有来错,亚历山大盯着前方那个看起来剪得很有点烦躁仿佛在做什么拼图游戏一样的人,看着这个人手上好几节胶片似乎不确定放在哪里的样子,亚历山大忽然发现了一个其他人根本无法关注到的地方。
这个人确实是在做一个拼图游戏,他在将他剪出来的四十多个剪辑点进行排序——
亚历山大猛地一震,剪辑顺序只会是排序、粗剪、初剪、精剪,要确定好剪辑的画面的顺序,才会开始剪辑,为什么这个人会在一通剪辑之后,才开始排列画面?
难道他不准备按故事板走?
女孩子的直觉永远是对的,比如肖媛媛认为天才可以发现同为天才的对方的想法,就在评委甚至观众们还沉浸在丁丁盲剪的神操作的时候,亚历山大却敏锐地发现了丁丁想要改变故事内容的想法。
事实上,这是个不好的想法。
在故事内容确定的情况下,擅自更改剪辑内容,是不被规则所允许的。
不能超脱《爱》这个主题,随便剪出个惊悚故事。
这就是为什么故事板存在的原因。
不然这些素材给任何一个会剪辑的人,什么都有可能剪出来。
这家伙到底怎么想的呢,亚历山神色变幻,大不由自主迟疑了起来,而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这家伙不管怎么想的,但手里的动作从未停止过,任何的干扰都没有对他造成干扰——
而自己却因为对方展现了‘盲剪’和顺序的错位,心神受到了极大影响,乃至于他本该在15分钟的时候就进入精剪的阶段,现在已经16分了,他还没有进入。
……
丁丁倒也不管身后的人怎么想的,他现在正在进行顺序的确定,在一刀刀下去,手里的胶片越来越琐碎的同时,丁丁心中,有关自己究竟要怎么完成这部短片的想法,也越来越确定。
他准备要在故事板给出的大致框架上,按照自己的想法进行剪辑。
不按照故事板的顺序,可以吗?
至于第三场比赛最终会是个什么结果,也很难预料。
丁丁难得沉吟了几秒钟,下定决心还是要按自己的想法来,虽然他的确突破了故事板的顺序,但他不认为自己突破了整个故事的框架,甚至整个故事的主题。
既然进行剪辑就应该剪出自己心中的最佳效果来,比赛什么的,反而成为了剪辑的束缚。
丁丁这么想着,猛地站了起来,他托着自己已经排列好的剪辑胶片,走向了剪辑机。
而那里,亚历山大正在看片机上观看着他的胶片,看到丁丁过来,他下意识问道:“你需要这个机器吗?”
丁丁摇了摇头:“我只需要接片机。”
丁丁走到接片机旁,挨个将自己剪成两段的胶片连起来对准,这意味着他的成果已经基本确定了,只需要机器进行胶水热压,将一段段胶片连接起来,最后的短片就出现了。
而丁丁甚至都没有选择在看片机上,再看一眼自己的作品。
7000人的礼堂里,所有人鸦雀无声地看着这个身影打了个哈欠,像提着二副猪肠一样晃动着自己拼接好的胶卷,走到计时器旁,摁响了蜂鸣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