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前进吧,太君!

三流导演的进阶之路 休芸芸 3968 2025-06-23 11:06:22

大概是在1919年的某个日子里,东坂平三郎诞生了。

他诞生的日子应该没什么特殊的,以至于后来他的母亲总是狡辩和篡改他的生日,至少平三郎从她那里听到自己生日的说法,特别是关于日期的说法,就有不下五个之多,而且是不同的五个日期。

原因可能就是,一个普通的劳作妇女,在记住了复杂的制药程序之后,就很难再记住其他东西了,总之,平三郎的母亲在工作的时候,大概是在将炮制好的药丸装袋的时候,这个孩子就迫不及待地呱呱坠地了。

生在中村制药所的东坂平三郎没什么多余可说的,作为家中第四个孩子,他生来就被冠上了三郎这样普遍的名字,他还有一个姐姐,两个哥哥,当然他还应该有一个父亲的,不过他可从未见着过,因为这位父亲在他出生那一年死在了西伯利亚,大日本国于海参崴登陆、名义上采集和研究西伯利亚资源的派遣军早到了苏俄人民的强烈抵抗,跟这场冲突一起丧生的还有他的大哥,坐了船专门去迎接父亲的大郎被对岸严阵以待的苏军一枪打死,所以平三郎作为东坂家的遗腹子,实际上头顶上只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

可以这么说,东坂家的家风似乎还是不错的,在萨摩这个崇尚武力和荣誉的地方,父亲的死换来了一些东西,比如当平三郎姐弟走到外面的时候,会被塞一些东西,虽然并不值钱,比如糯米做的菓子,或者常见的祈福用的八角平安符,但村人似乎愿意用这种方式表达对他们以及这个家庭的关注,只不过让平三郎不满的是这些人总是用同情的态度,充满叹息地重复——

“要努力啊三郎,要学习你的父亲。”

平三郎觉得这些人很奇怪,比如他们唏嘘父亲的死亡,七八十岁的老头子们会莫名其妙捉住平三郎的手腕,絮絮叨叨提起对平三郎父亲的回忆,在他们的回忆里,父亲是个不错的人,最后的死去也很值得。

他们也会骂自己田间劳作的子孙不成器,认为他们‘庸碌’、‘不成器’,没有什么可取的地方,可当征兵的布告贴来了乡里的时候,他们却会以自己身体不行了的理由,让跃跃欲试的子孙回到床榻边来伺候自己。

真奇怪。

平三郎嘴里叼着金平糖,耳边似乎还回荡着老头子怒斥子孙的声音,什么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人只有一条命之类的,他认为这些话说的很对,人死了确实是什么都没有了,最起码肯定是吃不上金平糖的。

但为什么,那些人还要他学习他父亲呢。

被海风吹拂地很舒适的平三郎决定不去思考这偶尔冒出来的疑问,因为这已经超出了他的思考范围。

平三郎最快活的日子就是叼着金平糖用海钩子钩鱼的时候,因为这时候的他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等着白色脊线的鱼儿上钩,有那么四五条,就可以穿在他特制的砧板上烤起来了。

他不是家里的长子,所以根本不需要考虑家庭的荣誉谁来继承,同样他也不是个女孩,所以也不需要发愁自己的婚嫁,不会有嫁到另一个家庭的恐惧,而他的母亲恰恰还是个能干的女人,丧夫之后,她竟然能找到三分不同的工作,用以养活她的家庭——

一份制药厂的工作,一份糖厂的零工,甚至她每个月末还能徒步17英里,去封闭森严的女子初中,兼任宿舍管理。

对母亲的能干视若无睹的平三郎倒是很清楚,制药厂这个工作能领到的薪水越来越少了,母亲才不得不又去寻找了第二甚至第三职业,至于为什么制药厂的薪水降低,原因是流行日本千年的传统中药早已被西药打败,制药厂旁边红砖绿瓦建起来的西药厂,机器什么的自然胜过人力,而那里需要的人必须要识字,母亲大字不识。

和制药厂的辛苦相比,糖厂的这个零工就很让平三郎高兴了,因为母亲隔三差五会带来她偷偷塞进裤兜里的散糖,或者包装精美的西式糖果,不过跟其他喜欢糖果的小孩不一样,平三郎不怎么喜欢外国的糖,他觉得那种糖似乎甜的过分了,日本人祖祖辈辈似乎就没有吃过那么甜的糖——他还是偏爱传统的金平糖。

金平糖这个东西,就是用怡罗粉和糖水或糖酒水制作而成,看起来像碎小的疙瘩,是15世纪室町时代末期葡萄牙传教士传入日本的糖果。

当时是只有日本皇室才能享用的美食之一。

不过随着日本全面开放,糖果厂遍地生花,已经将金平糖这种昔日的奢侈品变成了普通百姓也能享用的东西,但此时的平三郎也不会想到,这种东西会在十几年后再次成为奢侈品——国家严格管控的那种,因为那时候的日本早已陷入战争的泥潭难以自拔,糖、肉和面粉,再次成为平民需要但是难以获得的食物。

“三郎,三郎!”

树下,一个矮小的身影不停呼唤着他。

平三郎低头看着相田久秀,这个明明跟他同岁的玩伴,跟他站在一起却像被大人拎起来的小孩一样的家伙。

原因是平三郎从小生的人高马大,虽然十岁但是已经跟成人的个子差不多了,甚至体重还胜过那些光着膀子露出条条肋骨的人,大概一年前曾有个相扑师来过这里,看着平三郎很是唏嘘,说出了他很具有相扑师资质这样的话,不愿意上学的平三郎对于对方邀请他去东京演出的提议很感兴趣,只不过这位相扑师在村子里混了两顿饭之后,似乎是嫌村里的饭没有多少盐的缘故,在一个夜晚不辞而别了——

于是平三郎的愿望就没有实现。

跟他相比,相田久秀就是个可怜的小矮个了,甚至可以被小两岁的新生一拳撂倒而毫无还手之力,他被欺负被歧视的原因也许不只是他的身高。

“清武町有能剧,我们去看吧!”

对学习不感兴趣但对一切新鲜事物感兴趣的平三郎决定先回一趟家里,毕竟买票的钱还得从母亲的小袖底下一通踅摸。

……

能剧是日本传统艺术中最为深邃和神秘的一种表演形式,舞台设计极为简洁,在平三郎的眼前,一个四周由竹帘和木板围成,背景是一幅单调松树画的方形舞台上,搭建着一块被称为“桥悬”的木板桥,演员通过这块桥梁登场,意味着他们从另一个世界进入这个现实世界,并且开始他们的表演。

人群中不停插着队,并且亮出自己粗壮臂肉示威的平三郎自诩从来没什么道德,他只是想更近距离地观看这场演出,想透过台上演员那所谓“能面”的面具和华丽的服饰,看清楚这场表演的故事情节。

跟萨摩常常会演的岛津氏的传奇不同,今天的能剧似乎换了一个故事,也换了一个人物。

要知道,在九州西南部的萨摩藩,从十二世纪中义久执政任三国守护的藩主岛津氏的家族传奇,才是这个地区经久传唱的经典,继承萨摩大名之位的岛津家族可歌颂的并不是为了提升武士阶层的知识水平,开设造士馆招收武士学习,并且培养出不少高材生的举措,也不是爱好价值不菲的舶来品,喜欢跟荷兰人讨教学问、研究天文历法的行为——

而是在喜欢外国东西的基础上,引导萨摩藩形成了一股学习外国先进科学技术的风气(日本称“兰学”),这是日本近代化始于萨摩藩的原因。

自从看到外国人的强大武力之后,岛津氏就开始建造诸如冶铁反射炉、熔矿炉、钻孔盘、玻璃工厂、锻造厂、造船所、纺织工厂等等一些列近代化产业,对教育也很上心。

这就是为什么萨摩这块小小的地方,工厂如此多,平三郎的母亲也可以打三份工的原因了。

平三郎想不出谁还能胜的过岛津氏了,直到舞台上,三味线和笛子一齐吹动起来,带着狰狞面具的演员缓缓踏上桥梁,开始了吟唱。

“朝蒙恩遇夕焚坑,人生浮沉似晦明。纵不回光葵向日,若无开运意推诚。洛阳知己皆为鬼,南屿俘囚独窃生。生死何疑天赋与,愿留魂魄护皇城。”

平三郎还在熟悉的旋律里绞尽脑汁的时候,却听旁边一个身影已经激动地站起来了:“西乡隆盛!”

平三郎咦了一声,斜着眼睛看过去,就见这个人他绝不陌生甚至十分熟悉,不就是母亲口中别人家的孩子,佐野健太吗?

佐野健太,北乡町鹈户村人尽皆知的好孩子、优秀生,从小就展现出非凡的聪明才智,各项科目几乎都是年级第一,别说在他们村里,就是在乡里、在市里,也是名列前茅。

“三郎啊,你要是有人家健太的一半,我就知足了,”母亲拿着试卷死死盯着不放:“怎么只有人家的零头呢?”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个老师家长口中的榜样,竟然也有逃课来看剧的时候啊。

平三郎一个健步突围过去,薅住了佐野健太的锅盖头:“健太,你不好好学习,竟然偷跑出来看剧,我要告诉你爸,告诉你妈,告诉你老师,让你这个三好学生,也尝尝大棒子揍屁股的滋味!”

这个年代老师是可以合法合理地体罚学生的,教室里跟教具堆放在一起的就有一根比拇指还粗的棍子,就叫精神注入棒,遇到不听话的学生,它就会发挥作用,注入老师们期盼学生变好的殷切期望。

平三郎已经被多次注入了,但是佐野健太还从没有被注入一次,这让上树掏蛋下海钩鱼多次逃课屡教不改的平三郎尤为不平。

佐野健太挨了两拳之后才反应过来,涨红了脸跟突然冒出来的平三郎扭打在了一起,人群乱哄哄里不知道怎么就翻滚在了地上,还被踩踏了好几脚。

“平三郎,你个混蛋!”

佐野健太勉强能抵挡住平三郎高大的身躯,但却没有办法招架住平三郎没有任何章法的王八拳,直到俊秀的脸上出现了淤青,对面的始作俑者平三郎似乎才满意起来,像拎着战利品一样将健太抵在了树上。

“喂,我说健太啊,能剧这东西,像我这种不爱学习的人看看也就罢了,你小子怎么能如此迷恋呢,竟然能放下你最爱的课业,偷偷溜出来,这不像你的风格啊。”

面对平三郎的揶揄,佐野健太愤怒地想要挣脱,发现无果之后怒斥道:“平三郎,你这个无耻的家伙,你东奔西走游手好闲也就罢了,我怎么可能跟你一样,你怕是连这出能剧演的是谁,都不知道吧!”

平三郎嘿嘿一笑:“我不知道,你知道啊?”

佐野健太脱口而出:“我当然知道,西乡隆盛,他们演的是西乡隆盛的故事!”

西郷隆盛/さいごう たかもり,通称吉之助,号南洲,正是萨摩藩的人,与木户孝允、大久保利通并称“维新三杰”。

这个出身不高、起任下级官吏,最开始只是萨摩藩岛津氏亲信扈从的男人,积极投身倒幕运动,并为尊王攘夷运动奔走,经过不懈努力终于在1868年1月3日,与岩仓具视、大久保利通等人发动王政复古政变,推翻了德川幕府数百年的统治,建立以天皇为首的明治新政府。

可以说,明治维新比较具有鲜明特色的改革,比如废藩置县、地税改革等,背后都有西乡隆盛的影子,只不过他的结局并不怎么样,倒幕没多久,他就因为政见分歧等原因辞职回到了家乡萨摩鹿儿岛,但不知道什么原因,1877年,他被旧萨摩藩士族推为首领,竟然发动了反政府的武装叛乱,史称西南战争。

结局显而易见,没多少时间就兵败身死,叛乱也被镇压在了天皇亲自派遣的大军之下。

就见舞台上,能剧的演员带着面具缓缓舞动起来,缓慢的步伐、沉稳的姿势和精确的手势似乎穿达了‘西乡隆盛’这个人物的内心世界,每一个表演动作经过精心设计,充满了象征意义。

平三郎看得津津有味,就见被他摁在肘下的佐野健太也似乎也被吸引,特别是看到‘西乡隆盛’挥舞着扇子,指挥看不见的千军万马攻向幕府的时候,不由得发出感叹:“要成为像西乡隆盛这样的人!怀着对国家的热爱,和对天皇的忠诚,冲啊!不过是一死罢了!”

平三郎正嫌他吵,却见另一只袖子底下又冒出相田久秀的身影,这家伙竟然也双目微凸,情不能自已:“没错,要成为西乡隆盛这样的人,要成为高高在上的人,要让看不起他的人都臣服在他的脚下!要让欺侮过他的人,都悔不当初!”

相田久秀嘴上喊得再厉害,在平三郎眼里不过是麻雀叽叽喳喳了两声,而且这只麻雀被旁边的人不经意扫了一下,竟然吓得又缩回平三郎的身后,竟然还要比他小三个月的平三郎的保护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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