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斜阳边鹤 3580 2024-11-28 11:11:32

自是因他坏了周太后的事。

宁云强笑着敲了他脑壳一下。

“因为孤干扰太医院脉案, 这才叫周太后钻了空子,把假的做成了真的。”

好嘛,就说神宗多疑似鬼的秉性, 怎么会保不住自己的心头肉。

原来这里还有这一出。

“这毒霸道, 我昏沉数年, 有许多遗憾未平。

赵沧州与我有旧, 这次本想借治水之机, 替他正名。

没想到他后人刚烈,竟以死相逼。

赵随风倒是将人心揣摩得通透。

民乱一起,程先所作所为, 外祖再也无法替他瞒下, 即便他是奉旨行事, 也首当其冲要被推出来顶罪。

既然他已在铜墙铁壁上撕开口子, 我又岂能叫他枉死……

两省之事,我已有对策。”

宁云轻轻将头靠上古拙斑驳的塔壁。

他眯着眼望向黄云滚滚的长天, 语气怅惘又低落。

“原不该与你说这些,只是宁霖一脉,唯剩你和谢家小子。

相比之下, 你我更为投缘。

此行我若身死,南直隶众人与明孝卫,任你差遣。

兄长所求,不过是他日若你身处高位,便是看在我这个便宜兄长的份上……

也要与我父皇和陈家……

手下留情。”

不, 我是良民,没打算造反。

顾劳斯就差把惊悚写在了脸上。

宁云从袖袋取出一方螭龙盘云纽印章, 轻轻扔进顾悄怀里。

“按理,你该叫我一声王叔。皇爷爷亲敕的皇太子印, 这般也算是物归原主了吧……”

好……好烫手。

顾劳斯立马双手恭送回去。

“这是常印,大印可凭常印……”

这话怎么听上去那么像遗嘱???

咱没律师公证,作不得数的哈!

顾劳斯赶忙摇手,爬起来就走。

“不了不了,我想起来苏朗路上逮了一只野鸭,这会汤该熬好了……”

开玩笑,你老宁家的章,关我老顾家嘛事?!

“塔上风大,不可贪凉!

悄甚柔弱,还是下去喊指挥使大人来搀你吧!”

塔峰之上,江风依旧。

宁云瞧着他仓促惊惶的背影,低低笑了起来。

“不知谢大人口中的这支天外之火,最终能将大宁带到何处。

我甚是期待,可惜……”

他按上剧痛的胸腹,忍下喉头腥甜。

左右他是无缘得见了。

……

寺庙不可见荤腥,野鸭自然是胡扯的。

寺庙亦不可见血,赵随风的后事,还得在城中另找地方操办。

顾劳斯下了塔,明孝卫已经放了胡十三。

青年浑浑噩噩,眼见着指望不上,好在他手下还有个经事的老管事。

寻了城中胡家字号的铺子,紧赶慢赶着操持丧事。

定棺材、裁寿衣,找好扶灵回乡的船队。

他来得低调,走得也悄无声息。

来送他一程的,只有陆鲲和玉奴。

一个倾慕之情不敢宣之于口,就再无机会。

一个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倒是在寂静的灵堂,哭得真心实意。

汪惊蛰见惯生死,不以为意。

“这世道,人命本就不值钱,要我说他这般死,才叫死得其所。”

几个小的做不到她那样冷情。

送行那日,还是被江风刮红了眼眶。

赵随风虽死,他的诅咒却一一全都应验。

马报当夜,洪峰就紧随而至。

即便做了部署,两岸依旧人心惶惶。

黑暗无形中加剧了未知的恐惧。

不少转移的乡民,被流言蛊惑,纷纷逆水而上。

再往后几日,水则又高了几寸。

原本向晴的天气,如同感受到人间阴郁,再度绵绵密密下起雨来。

三省交界处,流民越涌越多。

原本只是听说江西、湖广有米有粮,又不限垦田。

十年九荒的乡民,一喊十十喊百,不过是想跑过去讨个生计。

可军卫府兵暴力驱逐,一见血就叫讨生计变成了民乱。

而民乱一起,不止流民,本地被盘剥已久的乡民们也跟着反了。

外间虽然盛传“湖广熟,天下足”,但没人知道,两湖种粮的,深受苛捐杂税与繁重徭役之苦,每年收成除去一户青壮劳力的口粮,几乎要全部上交,此外,凡能负重一担者,农闲及汛期,还要无偿替朝廷修建堤坝、填湖垦地。

洞庭、鄱阳,以及汉、湘、资、澧、沅诸水,处处有他们劳作的痕迹,却没有一分田属于他们,新垦的田亩悉数归了贪官污吏和乡绅豪强。

可以说,自程先主政地方起,他们也再没有饱腹的一日。

无休止的劳作和饥饿消耗着他们的身体,蚕食着他们的精神。

好似大宁开国数十年的温饱富庶只是一梦,他们又回到了前朝乱世朝不保夕的黑暗时光。

以至于流民与本地佃户一碰头,逃荒的竟比旱涝保收的还壮硕一些。

流民们默了,递过锄头铁锹:兄弟,别说了,一起干革·命吧。

有了本地几十万人众临时入伙,这小范围民乱,终是成了另一场声势浩荡的起义。

领头的似是有几分文化,甚至打出了“诛奸邪、清君侧”的旗号。

文煌血书,被贴上城墙。

不过半月,所有与按察使之死有关的官吏,悉数被扒皮挂上城墙。

程先理所应当占了C位,成为九江城门上最靓的崽。

雨水最密集的七月,乡民们发泄尽积怨,又在领头人的号召下,全线回防、挖河筑堤,奇迹般地以蛮干征服自然,守住了江汉夏粮,如此又有了长足的底气,占地为王,与军备并不强势的朝廷对峙。

此时,雨带北上,灾情已转移至淮水。

事态一如赵随风预言。

河水涨得凶猛,朝廷要舍凤阳沿岸保淮扬的流言,传得更凶。

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暴雨夜,凤阳府也乱了。

在凤阳卫的严防死守中,一群乡民豁出性命,凭借对水利工事的熟悉,悄悄掘开了对岸的淮安大堤。

原本就低于河床数米的淮安府临河万亩良田,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转移灾害的府民,不知是谁,还将二十年前治水时,被工部按下的《为凤阳四州县请命改束为蓄为疏以治淮安民保收谏》散至满城。

赵沧州的名字,时隔二十年,再度被提起。

那年他以血泪写下的谏文,也以这种方式重见天日。

就在水淹淮安之后的第三天。

朱笔大字,触目惊心。

朝廷阴谋,无所遁形。

看过谏文的无不摇头叹气。

若是早些采用他的法子,无非是多出些钱,却能完美保下两地,又怎会叫两岸结成仇怨,酿成今日大祸?

说到底,就是朝廷不施仁政,官员贪腐成性,都不把底层老百姓当回事罢了!

一时间,凤阳府百万人众呼天抢地。

怎么地,咱不是大宁子民是吧?

那行,咱就还不当了!

一支高举“赵”字旗的叛军横空出世,与东边安池难兄难弟、遥相呼应。

这大约就是赵随风迟来的报复吧。

顾劳斯对着密报,心情沉闷。

他滞留的安庆府,与上游隔一水对峙。

虽临近漩涡中心,但朝廷以震慑为主,尚未真的开始围剿。

主要是,塔峰一叙后,在这个节骨眼上,明孝太子连同苏训,一起失踪了。

消息一出,不止南直隶乱了套,整个大宁都乱了套。

神宗接到密报时,距离明孝太子在湖口地界失联,已有七天。

他最后踪迹,是雨夜登船前,码头仓促所留一封混杂着黄泥与雨渍的请愿书。

短短两行字,叫神宗不由老泪纵横。

父亲,如保我与保国抉择之艰难,保民与保粮亦是。

此前在救他与处置顾准之间,神宗已作退让。

这次换宁云亲自问他,要如何选?

老来膝下尤为萧索的神宗,不得不一退再退。

他投鼠忌器,不敢出兵,只令人暗中找寻。

可洪波浩荡,江水茫茫。

神宗苦等一月,明孝依旧杳无音信。

北边战事未停,南部民怨未息。

长此以往,大宁甚至要面对腹背受敌的困兽之境。

来硬的他手软,那就只剩下……

他想起谢昭说的罪己诏。

“如今太子下落不明,贸然出兵镇压,恐陷太子于险境。

不若朕罪己怀柔以招安,阁老以为如何?”

被传来议事的,正是太子外祖陈尚书陈愈。

他溜须本事一流,“老臣以为,甚妥!汉武唐宗有错则改,陛下无错,可为了太子亦可加勉,大善,大善!”

神宗舒坦了。

他一拍板,我这领导讲话,就交给陈部长了。

可怜老陈,一把年纪了,还得熬夜给领导诹表态发言。

七月廿九日,火星入太微垣帝座前,扰帝星不宁。

钦天监进言,要神宗修德自省,远奸臣、亲贤人,诛程先。

如此,将人祸嫁接为天象,神宗终是舍下老脸,亲自向天下罪己。

洋洋诏书千字,承认自个儿受奸臣蒙蔽,以至于不事天、不爱民、不重农桑,招致天生异变,民不果腹、天下饥馑;也终于松口,不做那皇世仁,凡春上以来受灾的,令有司核准亩数,一律免赋税三年;又特令各地州府全力退水,不得再厚此薄彼、区别对待。

一同下往各地的,还有一纸招安令。

念在流民失地,情有可原,凡愿主动顺服的,一概既往不咎,遣回原籍原地,同样免赋三年。

此外,神宗又另点三司重臣,赴南方查处一任涉事官员,该杀的杀,该剐的剐,该正名的正名,以肃清流弊,平息民愤。

钦差来得快,行动也快。

盈雨不歇的七月才过,两岸动乱渐渐随着大水一同褪去。

一切都走上正轨。

唯有明孝和苏训,掘地三尺依然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八月桂子飘香季。

经工部、户部与河道会商,兼小顾劳斯提供的一些些现代灾后重建思路,在神宗默许之下,以明孝之名发行的国债及地方债,正式发行。

效果超乎想象的好。

大抵商贾、平民感念太子仁义,只身犯险救民于水火,以至于生死不知,无不慷慨解囊。

甚至大部分人都没弄懂债券是什么,直把几文几十文的碎钱往户吏桌上扔。

原本的一千万两债券,不仅半日售空,无券可买的各地百姓甚至还自发捐款。

金额超出预计三倍有余。

钱有了,怎么建,建什么,也提上日程。

虽然指挥部依旧笼在阴翳之中,但明孝带下来的人,依旧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林部长、韦大人熬了数个日夜,总算拿出了全新的治水之策。

迫在眉睫的修堤筑坝、农田清淤沥水,很快安排下去,又有南户部新老两位尚书驰援,与各州府商定水毁民房重建一应细节。

老尚书核完灾后重建预算后,退休返聘又来跟踪审计钱款具体使用情况。

新尚书下州府查账,这时候也正好到了最后一站,刚好被抓来做现成苦力。

为了避免各地层层盘剥,顾劳斯向张尚书又提了一个新建议。

“财政直达系统???”

张尚书一捋美髯,“细说,干爹听着呢。”

顾悄:……

财政直达,简而言之,就是叫户部掌钱,重建所用资财、劳工,各地实行报账制,所需银钱下发之前层层公示,并直接与原料商或包工头直结。

事虽繁琐,两位尚书还是皱着眉采纳了。

特殊时期,特殊钱帛,一个用得不好,再生事端就得不偿失。

长线些的两河综合治理,也被工部提上日程。

特派下来的裴岗裴大人,见僚属日日到个后生厢房点卯,出于好奇,也跟了过来。

自此沉迷河道系统整治、保蓄泄综合治理以及河长制等等天马行空的设想里不可自拔。

甚至回京上奏一本,令韦岑与林如晦同他一道,一人认领一条河,当起了总河长。

这三位亦不耻下问,不仅向顾影朝讨了江淮地图,还亲自分赴三地,召集沿岸里老修定完善。有理论、有经验,又有实践,一年后三人分别向神宗提交了数以万字的水治调研报告,与详尽的专项治理方案。

方案细致到,哪个河弯要裁,哪个水库可蓄,哪处应加固堤坝,哪处应凿河入海,都一一标注清楚。

此后几十年,每年朝廷稳定发行专项国债,分段而治。

聚沙成塔,终于以人力之无穷,实现江河无患、风调雨顺。

当然,这亦是后话。

顾劳斯自然想不到,他曾经束之高阁的自然地理,还能在这个异时空,与一群潜心治水、不辞辛苦的匠人们发生这般神奇的碰撞。

他眼前最关心的事,是即将开始的乡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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