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章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斜阳边鹤 6988 2024-11-28 11:11:32

衙门六房, 就是中央朝廷六部的微缩版。

礼房参照礼部,主管县内兴学、教化、科考、礼仪、节庆诸事。

顾悄一行浩浩荡荡杀过去,可怜礼房小吏远远瞧着就心慌起来。

他心中阿弥陀佛, 千万别是来找他的!

这五个, 个个可都是老大难!

为首的顾影朝, 倒是一表人才。

但十里八乡谁不知道, 这位被顾家拘着禁考, 就怕一顺儿考出去,顾家找不到人看祖坟,咳咳, 找不到掌舵人。

中间混着的三个, 纯纯花天酒地公子哥儿。

顾悄, 不消说, 才上二十天学,就敢来县考送头。

原疏, 三爷的绝世好狗腿,三爷玩乐他陪着,三爷念书他陪着, 三爷考试他也陪着。

小吏甚至想问,三陪到底能拿多少银钱,要他这么尽心尽力,不离不弃。

黄炜秋,且不说学问如何, 谁不知道他金陵人士?

跑到徽州府考童生试,招呼都不给知县打一下, 这般冒籍真的不是在藐视休宁公堂?

最离谱的,还数最后一位。

朱庭樟, 他一个童生到底跑来凑什么热闹?!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小吏土拨鼠直立状,瞪着原疏手里的结状,如临大敌。

“这……几位确定没有走错班房?”

原疏将结状往小吏怀里一塞,“您可说笑了,结状您还能不认识?”

小吏大板牙一咧,心道我还真想装不识。

他烫手山芋一般将文书推了回去,低声道,“恕小的老眼昏聩,您几位的主我可真做不了,还须得请师爷掌眼。”

朱庭樟没了耐心,“那你还不快去叫师爷?”

知道朱庭樟马上要来衙门走马上任,土拨鼠对他有几分畏惧,“可……可师爷们今日都在考棚布置,一时不得空……”

推到明日,可就过了报名时限。

“咳。”朱庭樟四下张望,见无闲人,立马掏出一大锭银子,“你看,我等几人虽然特殊些,但身家清白,也没有哪条哪例说不许考,您行个方便?日后咱们都是同僚不是?”

小吏义正言辞的手,立马欲拒还迎起来。

黄五这时,又乐呵呵掏出一枚黄的。

“您看,我黄家行商多年,虽附籍休宁,却一直没怎么与县衙六房走动,这都生分了,日后还要请各位多多关心则个。”

小吏登时肃然起敬。

他嘴里念着失敬,手下毫不含糊将黄的白的揣进怀内,又将五人结状、亲供往等人高的废纸堆里一塞,滥竽充数。

尔后,他一本正经给几人填准考证,又在一旁的座位便览上将四人勾在一处。

“今日礼房收保结四份,出浮票四张。”假模假样吆喝完,他望着朱庭樟,睁着眼睛瞎扯,“哎哟,朱相公你真是好前辈,还亲自送后生报考。”

咳,收了黄白物,小吏竟自行放水,将朱庭樟这麻烦摘了出去。

小猪极其上道,握着小吏的手大呼“哪里哪里”,生怕旁人听不到他是来送考的。

顾劳斯委实没见过这等世面,直到出了县衙,都没缓过神。

好半天,他才扯着黄五袖子长叹,“你这姓,甚是好用。”

自打朱庭樟掏钱,顾影朝的脸就黑成了焦炭。

见顾悄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他气不打一处来,呵斥道,“你们怎可如此行事?!抗尘容而走俗状,读书人的气节何在?!早知如此,我就不该答应……”

小猪嘟囔一句,“你就是脑筋太死。气节在骨子里,又不在荷包里。”

反正话已出口,朱庭樟反倒不避讳了,“还是你甘心一辈子困在顾氏,枯井里望长天?如果不甘心,今后你要花钱的地方还多着!”

“远的不说,县考过了,你还得去府试院试,届时行路、住宿和各处打点,哪处不要银钱?如你这般恃才傲物,难道能用文章买路?”

顾影朝听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还真没考虑过,若偷偷赴考,钱从何来。

少年虽然老成,但毕竟是少年。

他一贯沉静的眉眼闪过一丝局促,白玉面庞上浮起羞怒的薄红。

到底是原身心上人,顾劳斯于心不忍替他解围,“咱们先过好这第一关,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顾影朝却并不承这情。

他避过顾悄,抿了抿唇,严肃与朱庭樟道,“有才,若是科考路上,我不得爷爷扶持,那我就是一辈子不考,也不会做任何折节之事。你不要忘了今日试题,修身在正其心,这等旁门左道,日后你也莫要再走。”

他与朱庭樟,是表兄弟关系。饶是如此,话也重了些。

这般不留情面的劝辞,几乎要令五人天团就地拆伙。

黄五却突然轻笑出声。

实在是,朱有才这字太欢乐了些,十分好用来插科打诨。

于是,他拱了拱手,煞有介事与朱庭樟见礼,“庭生樟木,户有良才,咳,有才贤弟,初闻贵字,真是失礼失礼。”

“都说了不许叫我朱有才!”小猪一张风纪脸先是拉成鞋拔子,尔后涨成猪肝色,他愤愤指着黄五,你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有才,你全家都有才!”

“承蒙美言,我黄家一家确实小有薄财。”

“我简直要被这一个个气死!”朱庭樟饱受奚落之苦,只得抱着顾悄胳膊,有气无力,“唯有秘籍,可以续命,先生准备什么时候授我?”

顾悄:……

几人笑闹,倒是把刚刚那页轻轻翻过。

黄五毕竟年长一轮,阅历见识不是虚的,顾影朝这等耿直少年,他见过不少。

运气好,他们或可刚正一辈子,运气不好,要么折脊,要么弯腰。

但那是以后才见分晓的事,这时候没必要分辨。

他又看了眼顾悄。一十六岁稚龄,都是一般少年。

可顾家这位,最是老辣天真,破崖绝角又不失赤子之忱。

此刻他才信服,也只有这等心智,才配得起谢昭那等城府。

顾劳斯热脸贴了一把冷屁股,懒得再啃顾影朝那根犟骨头。

“对了,黄兄,我妹妹的小鸡崽呢?”

算了算日子,早先他托出去的三颗山鸡蛋,应当破壳了才对。

黄五想起昨日饲鸡老农送来的三个毛团子,脸色一僵。

怪他没管住手,掀开布帘子多瞧了一眼,就此沦为鸡妈妈。

“送是送来了,可是……”

“可是什么?”顾悄明湛湛的桃花眼里全是小星星,“我妹妹昨天才挨了打,正好用毛绒绒哄哄她。快快快,我随你去拿!”

“可是它们认贼作父了!”

黄五抹了把胖脸,“我就想看看山鸡好不好下酒,哪知它们见着我,扑腾着把我当了老母鸡。”

“那我要拿回来,岂不成了夺子之恨?”顾劳斯憋笑。

这几只鸡比狗还能闹腾,黄五整出来的暖房,差点没给鸡崽拆了。

“就一晚上,我碎了三只越窑、四只汝窑,都是我的珍藏版!”黄五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你可赶紧给它们接走吧,这些逆子我养不起。”

顾悄:……

禽类印随天性他懂,可人类老爷们儿当起鸡妈妈,还很有几分代入感,他是万万不懂的。

朱庭樟、顾影朝小听片刻,近距离围观纨绔斗鸡走狗日常,心中好容易生起的一丝丝好感,登时烟消云散。

纨绔,果然还是纨绔!

顾影朝一挥衣袖,半个字不愿多说,扭头就走。

小猪向着顾悄比了个书的口型,追着他那不染凡尘的表弟走了。

原疏摇了摇头,他还记着昨日家长跟前顾劳斯夸下的海口,十分忧心小班进度,提醒道,“李玉那边来信儿了,看图识字版子已经打好,鲍老板送了几本样子过来,咱们一道瞧瞧?”

顾悄瞧了瞧天色,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干脆一道开个考前誓师大会吧!”

黄五闻言脸色大变,好家伙,新一轮折磨这是虽迟但到啊!

原疏满目憧憬,我滴乖,终于揭秘母猪怎么上树,哦不,揭秘废柴怎么逆袭了吗?!

这次几人小聚,地方选在黄宅。

自从谢昭走后,顾劳斯再看黄宅,横竖庸俗了几分。

茶舍棋室倒是风雅,奈何无人问津,没几天就被倒腾成账房,算盘珠子啪啪能响一天。

真·人走茶凉。

顾悄同李玉,很有一阵子没见。

李玉听得坊间各种谣传,坐立难安,这会借着送书的由头,亲眼看过顾悄才安下心。

他一贯鲜言寡语,并不将这些心思摆在面上,说出的话甚至还有几分讨嫌。

“三爷何故总是不记打?”

顾悄无辜眨眼,他看看黄五,再看看李玉,越发觉得李玉才像个鸡妈妈。

“这回我一定得给你提个醒,县考是大事,可也别忘记文会那日吃的亏。”

青年一边将书样子递给顾悄,一边敲边鼓,“咱们这位知县,他到底姓方。你与方白鹿不合,这事你心中得有数。”

顾悄讪笑。

文会那日,衙门里有人刻意刁难,这等琐事李玉不提,他可真要忘了。

不过,今日行事确实胆大妄为了些,从临时搭伙到贿赂礼房,诸多疏漏难免落人口舌。

顾悄心中一凛,正色道,“微瑕提醒的是,琰之记住了。”

李玉叹了口气,实在是为这几位心大的爷忧心。

他怒瞪了一眼黄五,怪他尸位素餐,真把自己当读书郎,都不知道提点一二。

黄五望天,心中有苦难说。

他回以一个无奈的眼神,你试试按顾小夫子这课业,还有没有余力想那些大人小人?!

李玉才不买账,他侧身低语,“五爷,谢大人可一直在看着你。”

被凝视的恐惧,叫大鸭梨日渐消瘦的身躯抖了抖。

黄五和李玉,都是谢昭的人。

说严谨些,是谢昭专为顾悄养的人。

顾悄的意愿先于一切,这是谢昭对他们下的死律。

甚至先于谢昭自己。

不同于李玉承过顾悄救命的恩情,黄五此前是看不大起顾悄的。

即便现在,他也不过是多了几分欣赏。

没断奶的小孩,还远不足以令他这头蛰伏的狼顺服。

是以,李玉时不时还得拿谢昭之势,压一压他。

顾悄可不知道两人之间的小九九。

新书的样子,比他预计的还要好上很多。

他又同李玉敲了定价、版权之类细节,出了银钱加印,顺带还将教材全解和唐诗三百首等副本一起托他转交鲍芜量产。

县考结束,就是时候宰徽州府的肥羊了。

顾劳斯摸了摸下巴,宰羊的钱,他要好好攒起来,好长远地改善他的古代生活。

就……先从小牙刷造起好了。

搞定教材刊印琐事,就是所谓的誓师大会了。

现代公考某种程度上不亚于传销洗脑,每每大考前,必定有声势浩大的出征仪式。

什么“提高一分,干掉千人”,什么“不像角马一样落后,就像野狗一样战斗”,什么“备战公考、无悔青春”,各种正经的、不正经的口号横幅,反正氛围感先拉满。

沉浸在这种气氛里,考生很容易精虫上脑,哦不,肾上腺素飙升,生出一种斗志激昂、吾命由我的天大错觉。

可实际上,你命,还是由天。

毕竟每个冲刺班押题,中不中全靠老天赏饭吃。

顾悄就属于老天追着赏饭吃的那类。

他押题的命中率,几乎让整个公考界把他当菩萨供着。

这会箭在弦上,顾劳斯没工夫循序渐进,只能带着俩拖油瓶大搞投机。

他差不多吃透方灼芝的出题习惯,县考还是由他押题,黄原二人试写,其他课业暂且全部停下,每日专攻文两篇,诗两首。

县考只专四书,简单些的考题,直接截取原句,炼狱模式,也不过掐头去尾留中间。

方灼芝是个古板的人,不好玩新的,所以历年他出的题,都是板板正正原句。老大人喜好的篇目就更固定了。

这要押不中,顾劳斯直接下岗!

他信笔疾书,哗哗点了一十六个题目,又拈了同数的诗题。

写了满纸竟还不带停。

黄五面有菜色,“琰之,咱们不是说好,我是去凑人头的吗?”

顾悄理都不理他,“今日悯夫子才叫你拿书论第一,县考你就上赶着给他丢人?”

好容易写完,他将笔一扔,“何况,我二哥同悯夫子最是亲厚,你当真想考砸,摸一摸他的虎须?”

胖鸭梨总算明白过来,感情从他写“人心歪长”起,就是个连环套!

他竟被这小纨绔算计得死死的!

“你跟谢昭那厮,净琢磨着怎么长心眼子。”黄五磨了磨牙,“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原疏不清楚原委,可顾悄却听出他调侃的意思。

那张因大病尖瘦下去的漂亮脸蛋上,染了些可疑的红。

“你再鬼叫,信不信我哭给你看。”

顾劳斯侧首望去,一双桃花眼果然红透,洇着几丝泪意。

天色擦黑,书桌这处没来得及添火,光线暗淡,故而他有些用眼过度。

顾悄用袖口擦了擦,心里叹气,他这双沙眼,差不多是废了。

可这不影响他硬往黄五身上栽赃。

惹哭小公子?那可是谢昭的特权。

这要传到那厮耳朵里,不得叫他黄姜女哭倒金陵护城墙?

胖梨子一句屁话不敢多说,立马火烧屁股般喊丫头点灯。

“你们一个个干什么吃的,书房里伺候,不知道给书桌上烛台,要你们有什么用!”

那丫头原先服侍过顾悄,大约也不是个软性子,她低声呛了句,“前日给您上烛火,您嫌蜡烛太亮,搅了您满腹经纶,书论后边那一半,还是您罚奴婢补写的,故而奴婢不敢再扰您。”

黄五作威不成,反自揭了老底,气得他撵着丫头叫她滚。

把顾悄几人笑得打跌,直呼肚子疼。

“黄五,你找枪手真是不拘一格!连会写字的丫头都不放过??”

又闹腾一番,丫环红着脸添了两只烛台,顾劳斯才搓了搓冻着的手继续。

鉴于二位底子实在拿不出手,顾劳斯只得用速成法,将八股结构与律诗平仄拆明白了,供他们硬套,这还不算完,他又将方灼芝惯用的几个韵,单独从笠翁对韵和声律启蒙中摘出,默了下来,叫二人临时抱佛脚突击一把。

“作诗没有天赋,那退而求其次,在样式上绣花,也一样可以蒙混过关。”

那年婺源之行,徒劳而返,谢景行点着他新憋出来的干瘪七律,笑着宽慰他,“老杜不如李白诗意纵横,但沉郁顿挫,亦能达凡人成圣之极致,况味不比诗仙逊色。古来都说,杜可学,李无解。你不如换个思路?”

这两呆瓜比我还要缺灵气。

顾劳斯心想,大历初年,八股和试帖诗都还没形成定式,他们倒是可以占个形制上的便宜,用后世顶峰的文体在这小小县考玩一把新手村虐菜。

原疏还算识货,他将纸上八股与六韵,与近日顾悄递的范文一比较,立马开了窍。

“嘿嘿嘿,琰之不愧是我哥。”

反正他们几个哥弟乱叫都成习惯,顾悄坦然受着,还不忘刺激兄弟一把。

“我听说,你那叔叔婶婶,卖了你姐姐,还准备卖你?眼瞅着你快十八,紧催着顾家放你回去娶老婆,是也不是?”

原疏讷讷。

不是眼瞅着,是打小就定下的亲。

他那二叔不仅吞了长房遗产,还将兄长一对儿女都卖上个好价。

姐姐做续弦,嫁给比她老子小不了几岁的老男人,弟弟偷偷配了湖州丝绸商的女儿做倒插门。

这些年,原秾将这弟弟寸步不离带在身边,就是防着二叔捣鬼。

只要她护到弟弟正经结亲,二叔就再奈何不了他们。

可这事实在羞耻。

尤其在他对顾情有了别样心思之后。

可最终,这层窗户纸,还是被原家不要脸的腌臜亲戚捅破了。

原疏垂首,胸中委屈,眼眶涌出一阵酸涩。

小时候,他时常怪老天不公,为什么叫他和姊姊年幼失怙、遭遇巨变,为什么给他们那样一对心肠歹毒的叔叔婶婶,为什么原家那么多人,竟没有一个站出来护佑一下他们姐弟。

可姊姊为了他,嫁给顾悦后,他就再也不怪了。

他该长大了。

可他还是妄想一辈子在父母怀里撒泼耍赖,妄想像休宁那些公子哥儿一样,再混账也有父母替他遮风挡雨。

既然不能,那便望梅止渴吧。

原疏最开始接近顾悄,怀着便是这等隐秘的心思。

或许还有妒忌。

只是他心思不坏,那点失衡心很快在久处中,被小公子不着痕迹的偏护,化作无尽感激。

但那只是对恩人的感激。

是什么时候起,开始将恩人当做知己、朋友呢?

大约是从那天,恩人满目繁星,却俯落凡尘,对他说着“原子野,没有试过,你又怎么知道不行”开始的吧。

“喂,就说了下娶老婆,原子野你不至于这老半天都回不了魂吧?”

顾悄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还是你口嫌体正,心里其实挺喜欢原家那门亲?”

“哪有!”原疏红着眼眶辩解,“我才不会为了千金就去给湖州的丝绸商做倒插门!”

“咳咳。”李玉轻咳一声,示意他露底了。

“哈哈哈哈,丝绸商?湖州四象八牛七十二金狗,是哪家要抬你,届时我定去随份子!”

黄五毫不客气大笑,眯着缝缝眼将人上下打量一番,评头论足道,“陌上少年足风流,难怪人小姐肯舍千金为聘,急着娶你过门,就千金这还少了,要我去谈,定给你翻上一番。”

原疏那点子伤感,被黄五气得鸡零狗碎。

他抄起家伙,要找黄五拼命。

胖子逃命倒是灵活,隔着一个顾悄,他左闪右躲,愣是没叫原疏碰到一下。

闹了一会,黄五举手投降,“是为兄说错话,这就向你负荆请罪!你看,我陪你一同发奋,咱们考他个功名在身,回去踹翻原家那糟狗窝,夺回你和姐姐的金银细软,从此自立门户,可好?”

好!好得不能再好!

这话原疏爱听。

还听得激情澎湃。

他眼中燃起火焰,额头再绑个fighting,就可以神还原少年漫里的中二少年。

顾劳斯摇了摇头,心道黄五这洗脑技能,实在是青出于蓝。

誓师鼓气,就这么不正经地告一段落,效果竟然还不错。

李玉全程围观,若有所思。

后来,他成为顾悄麾下第一猎头,舌灿莲花忽悠瘸人的天赋技能,约莫是这一夜点亮的。

里头人不知时辰,可急坏了外头的苏朗。

护卫小哥就跟卯日星君司鸣似的,对着天色,催了顾悄好几趟。

最后一回,屁股饱受折磨的护卫以怨报怨,“三爷,今日晚膳,你是想白粥就白菜,还是白粥就白饭?”

顾悄给面子地大惊失色,扯着黄五袖子,“我的鸡崽呢?”

小鸡崽大闹一夜,早被冷酷无情的鸡妈妈撵到仆人房,由老农带着小孙子照看。

顾悄一刻也等不得,直奔侧院提货去了。

那猴急的模样,不比逛窑子见姑娘的真纨绔差多少。

老远顾悄就听见“叽叽叽”的稚嫩叫声。

小鸡崽被老农安置在一个小小火桶里。

火桶,是徽州人家冬天的御寒神器,顾悄也是重生后才长的姿势。

徽州府有句老话,手捧苞芦馃,脚下一炉火,神仙赛不过我!

这物什同寻常木桶有些相似,但要大上一些,和凳子差不多高度,底部放一个陶钵,盛灶火余炭,钵上几寸架一层铁质网隔,再上方刚好可以容纳一到两人窝窝坐,团着烤火。

数九寒冬,只要窝进桶里,不一会儿就能感受到热意蒸腾,通体温暖舒泰。

江南多雨而潮湿,寻常农家火桶白天烤火,晚上烤衣服。

若逢徽州姑娘腊月、正月出阁,火桶更是必备的陪嫁,桶底撒入红豆,放红纸包好的木炭,再加一捆豆芽菜,祝福女孩儿红红火火、落地生根。

算是江南独有的民俗。

可惜这东西顾悄不耐受。

炭火直烤火毒旺,遇到特别冷的时候,桶内热桶外寒,特容易遭凉,小顾悄没少冷热交替伤寒,苏青青就不再让他用了。

老农正端着小马扎坐在桶边,十分精细地剁着绿菜叶儿,和着碾碎的玉米谷子拌鸡食。

旁边一个四岁小童,吸着清鼻涕,趴卧在地上,跟前摆着一张皱巴巴的红“囍”字,手里攥着一节火桶里克扣下的黑木炭,在光洁的青石板上画瓢。

“二喜,可别给贵人家的地弄脏了,到时候又遭奶奶们打。”

“我会赶在她们来前擦掉的。爷爷我保证,学会写二喜,我就不瞎写惹她们嫌了。”

“你看,快学会了……”

“我大孙子写得真好!”爷爷看都没看,彩虹屁直接吹上天。

吹完他小心摸了摸鸡仔头,那里有粉扑扑才露点尖尖的冠子,老头低叹,“不过呀,写得再好也没用,还不如学这几只鸡子会投胎。”

小孩子惯会一心二用,很快发现呼啦啦涌来一群人。

他应是挨过打,来不及爬起来,手脚并用抹去炭笔字,又将家伙什飞速藏好,这才垂头耷耳地藏到了老头子身后。

那地擦得并不干净,顾悄瞄了一眼残迹,小孩儿描的是个“囍”字。

可“囍”字,到底不是他的名字。

老头有些耳聋眼花,小童扯了他衣袖好几下,人都到近前儿了,才颤巍巍站起来。

他看惯人脸色,见为首的少年一直盯着孙子画过的地,赶忙拉着小孩跪下磕头,“小娃子不懂事,还请贵人大人不计小人过,老奴等会一定收拾干净。”

这一跪,指不定折顾悄几年寿。

重生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见真正的乡民,并不知道他与老农,尊卑等级竟严苛成这样。

他甚至什么都没来得及说,不过是多看了那字几眼,就叫老人家吓成这样。

“不然,那顾家的狗,何以看我两眼呢?”

……顾悄脑子里冷不丁窜过这么一句鲁迅名言。

顾狗狗赶忙扶起老头,“老人家,您可别吓我,我正想夸你大孙子字写得好呢!”

老头闻言,警报解除,松下劲来,顺着顾悄的力气爬了起来。

顾劳斯有些心梗,瞧着这对爷孙怯怯的眼神,觉得说什么都是狗仗人势恃强凌弱。

他只得歇了道歉的心思,从李玉怀里接过一套看图识字,递给小童,“你的字写得很好,当然要继续写,这个二喜是成亲时写给媳妇儿的,平日里还有一种写法,你看,我给你折出来了,回去慢慢学。”

小童听得云里雾里,倒是爷爷叹了口气,作势又要跪下。

这把被顾悄眼疾手快拦住。

他可不想再折几年寿。

好不容易又捡一辈子,多活几年不香吗?

“老人家不要客气,这书本就是给小童看着玩儿的,不耽误事。”顾悄想了想,“算是您替我照顾小鸡的谢礼。”

老头颤巍巍道了声谢,然后尽心尽力嘱咐顾悄鸡崽饲养要义一百条。

那郑重其事的神情……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一窝凤凰崽。

“黄五爷,您这府里看样子也乱得狠呐。我竟不知道,一块青石地板竟比小孩儿还贵重。”顾悄将三只鸡崽揣进衣襟,走前不忘阴阳。

“也不知道这是你的规矩,还是京里那位贵人的规矩。这宅子,我以后可不敢来了,谁知道哪天就有个什么东西,比我精贵呢?”

好了,谢大人都不喊了,变成更见外的京里贵人。

这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狗奴才们!

黄五扶着大门前的系马石,气得梨形身材都快维持不住,要涨成皮球了。

顾悄不是好事的人,但现代人总还有些气性在。

见不得刁奴欺负老实人。

好在怀里的黄毛小团子,很快令他消了气。

哪怕被啄得一身青紫,他也不死rua团子的心。

不止顾情,顾悄对毛绒绒也没甚抵抗力。

城里长大的顾劳斯,上辈子除了菜市场,还没见过活的鸡,更别说可可爱爱小鸡崽了。

回程的小马车上,顾悄怀揣一窝叽叽喳,突然get到原身好玩物的那个点。

就……遇上喜欢的,真的是欲罢不能啊~

唯一美中不足,就是这夺子之恨,黄妈妈不甚在意,反倒几只团子,认准顾悄这个大仇人。

它们不仅嘴上硬攻,屁股底下还带辅攻。

是以,当顾劳斯带着一身鸡屎味到家时,不仅丫头小厮们集体嫌弃,顾情连门都不让他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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