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斜阳边鹤 3957 2024-11-28 11:11:32

若真有洪峰, 不漏南江,就要漏北江。

这二选一的开奖率,叫两岸谁也坐不住。

是以马报一起, 江对面的孙知府一刻不敢歇, 划着小船就过了江。

他来得晚, 一进门就听太子提马报, 赶忙先发制人。

“下官听闻, 方大人泄洪有方,江北以一府之力抗下洪涛,仍有余裕。

不若劳烦方知府, 再吃下这一波。”

他可是听说了, 对岸这位临(zhuan)危(ye)受(bei)命(guo), 才到任上屁股都没坐热, 就接到急报,叫开堤放水。

可怜方大人什么准备都没有。

空对着错漏百出的府城堤防图, 差点学了那陈修,卜卦动土。

好在方知府朝中有人,心下不慌。

几下恩威并施, 总算叫躺成一片的安庆府动了起来。

衙门里没有懂行的,但里老村正里有。

村民代表大会开了几轮,终于在汛前安全转移走群众,敲下损失最小的泄洪方案。

这风浪扛得举重若轻。

方知府一看就是干大事的人。

秉着死同僚不死本官的操守,隔岸观水的孙知府摇旗呐喊。

方徵言, 你行,你多上。

我小孙弱小无辜, 朝中无人,真的扛不动一点点TAT。

方徵言一听, 这还叫人话?

他熬了几个日夜,累到连亲儿子都没力气亲迎。

才在衙门里眯个觉,就被“破城”的人工闹铃赶醒。

好容易逮了个带头搞事的,迎面又来了个兜头泼洪水的。

真当他方徵言软柿子好拿捏了不成?

他气呼呼一甩袖子。

“孙知府,若是你肯替我担下今年税粮,我便是替你扛一波水患又如何?”

小孙闻言惊得连连却手。

“我阖府上下漕粮一年也只得二十五万担,不敌你一府四分之一,这如何使得?”

方徵言冷笑,“哦,原来孙知府你也有自知之明啊。”

小孙欲哭无泪:我宁可没有。

二人为了谁主动泄洪,争得面红耳赤。

“都是为公,二位莫要动怒。”

身为上官,苏训不得不和泥,“不若先看看这马报。”

似是应他话音,遥遥又有一骑绝尘而来。

马上明孝卫来不及驻马,寺门前一个鹞子翻身,墙上几个借力,瞬息就到了跟前。

“殿下,马报是假,湖广、江西借此祸水东引才是真!”

“什么?!”

“假,假的?”

不止两府知府,豪华治水团也是一阵惊呼。

“敢矫汛情,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是谁,胆敢拿江山社稷儿戏?”

“殿下令我等溯流而上,查探江西、湖广水情。

可我等才到九江地界,便被九江卫截杀。

明孝卫折损严重,十不存一。

千户与我几人侥幸深入江西腹地,才知两省置太.祖垦殖禁令如无物。

江汉各州府放任乡绅富豪肆意围湖造田,洞庭、鄱阳两湖亦步亦趋。

两岸只一味互相拼斗,不断筑堤垸田,并不曾认真疏浚河湖,终至河成悬河、酿成大祸。

自春以来,各支流水位无不高于往年,如此隐患各地均瞒而未报。

入夏又逢时雨,支江满溢又无余湖蓄水,以致内涝无处排遣,终于纸兜不住火,程先这才想出导河湖入江,叫下游泄洪的阴损法子。”

说罢,他呈上一封带血的密报。

“殿下,湖广、江西自知一损俱损,如今已是铜墙铁壁。

以江西为首,布政史程先贪腐,都指挥使高锦包庇,两司沆瀣一气!

唯有按察使文煌不惧权势,悍然上告。

奈何程先一手遮天,文煌奏折不仅未达天听,还反被诬告扰乱地方治水。

臣有辱使命,折下十人也不曾安全带出文煌,只……只带出这封血书。”

他单膝跪地,脊背挺直。

汩汩血水顺着膝盖,早已泅湿寺庙青灰色的石板。

明孝卫指挥使神色凝重,接过密报,令军卫扶他下去疗伤。

“殿下,敢斩杀明孝卫,此举与谋反无异,当禀圣上!”

明孝却摇头,否掉了这个提议。

“你以为,父皇不知?”

知,但仍放纵,其中必有因由。

大约这就是李长青说的,因果循环吧。

他大病初醒就自请南下,并非顺应神宗意图,截赈灾之功、治水之劳。

而是因为他的少傅李长青,戴罪递上来的一封密折。

李长青自知必死无疑,却也在死前求见,与他这便宜学生交了一回心。

锦衣卫暗牢。

李长青遍体刑讯留下的伤痕,一身粗麻囚衣早已看不出颜色。

他形容枯槁,见到明孝太子时,眼中才有微弱亮色。

便是狠心与苏训说,他不曾有过弟子,可十数年的朝夕相对,又岂会一丝感情也无?

“扶风。”

李长青气弱,这一声叫得也不似往日持重。

“逝者已矣,来者可追,老师你这又是何必?”

若是这些年他清醒,断然不会放任国之栋梁就此毁于党争。

可惜,他百密一疏,算漏一点。

假中毒成真中毒,再醒来,很多事都再无转圜的余地。

李长青也不与他争辩,只与他道,“你在高宗跟前长大,应当知我。”

他艰难地动了动被紧缚在刑架上的右手,向上指了指,“他乃将才,实非王命。”

“若为将,他当仁不让,必定千古留名,但治国终不似治军。

寡恩不仁,必将众叛亲离。”

宁云默然,显然是认了这评价。

“助纣为虐,逢太后命毒杀你,非罪臣所愿,实乃形势所迫。”

李长青粗喘几声,干裂的唇齿间溢出几缕血沫。

“这些年神宗所为,桩桩件件皆令老臣寒心。

他明知太后非善类,却亲手养肥一条毒蛇,就为诛杀异己。

他明知赈灾非小事,却仍以百姓饥馑为筹码试探旧臣;

他明知水患关乎千万黎民性命,却还一意孤行,欲将此事作为助殿下坐稳储位的踏板。”

他颤抖着唇,气若游丝。

“三十六年了。

我非铁石,亦有神思松动的时候。

高宗神宗,这天下统归都姓宁,我也劝过自己,何须执拗至斯?

可每每我想投营,胸中道义总在问我,宁枢的天下,可容得下你那点初心?”

宁枢,便是神宗名讳。

如此直呼其名,叫监牢内外的锦衣卫明孝卫,吓得齐齐跪倒一片。

可见李长青愤懑。

“我出身微寒,爹娘早死,兄弟非命,唯有我命硬,靠着科举逆天改命。

我这一路,走得形单影只。为官所求,不过是叫如我这般的人,在这世道里能少些挣扎,过得轻省。

可惜宁枢的眼只看得到权利,看不到权利压迫下挣扎求生的庶民。

扶风,若是你肯替他看得长远些,便亲自去湖广、江西,看看什么叫……人间炼狱。”

他眼中的光将熄未熄,回光返照之后,便是颓败的死气。

“江西按察使司文煌豁出性命,为民请命。这偌大的朝堂,却无一人肯为其伸张正义。他的密信递到我这,可惜罪臣无能,无力保家乡父老,也只有……以一死劳请殿下了……”

可惜这人间炼狱,宁云终究是没看到。

李长青饮恨而终,宁云本想伺机暗查,谁知行至安庆,行踪意外败露。

不待他继续西进,神宗八百里加急的圣谕就阻住他脚步。

“吾儿心系险情,朕甚快慰。

但荆楚路途险阻,朕不忍你受累,已派能臣镇守。

你携要臣,镇守皖江,务必与程卿协作,共治水患,莫要轻易冒进。”

他佯装听训,冒进几日,文煌就死了。

他等的人,终不会来。

这趟治水,除开神宗既定的剧本,宁云简直寸步难行。

如此阻力,叫他终于领会到父亲的可怕。

神宗治下,有如把玩沙盘,一兵一卒都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整个棋盘上,各子星罗密布,互相牵制。朝臣除了顺着神宗的手向前,几乎别无它路可走。

若是宁云生于现代,就知道这类人有个统一代称,叫“独裁者”。

他隐约窥见深渊,不由握紧手中杯盏,终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老道夜观星象、日测风雨,历来不曾失手!

嗐,我就说,明明无雨哪里来的马报,原来竟是上游在做鬼!”

花衫子老道跳将出来。

“既无水,不若筑堤退水,泄什么洪,保一家一户是一家一户!”

“胡闹!”马监正拿一双小眼不断朝他打眼色。

“这可是抗旨不遵的大罪!何况这几日天晴,全赖殿下奉天祷祀之功,接下来两月你敢拍胸保证无雨?”

牛老道萎了。

这天象瞧着,大雨还在后头。

这时方徵言进言道,“殿下,上游如何,深究无益。

既然陛下已有圣裁,必是集朝堂之力权衡得失,才得出的最佳治水办法。

若江南尸位素餐,不愿为国分忧,臣愿再破治下内圩五处,以解上下之难。”

内圩一旦破圩,县城必然也破,破釜沉舟不过如此。

这招以退为进,逼着孙知府不得不表态。

好家伙,尸位素餐,不愿为国分忧,这帽子太大。

压得小孙瑟瑟发抖。

“不至于不至于。江南虽积贫积弱,但也有拳拳为国之心。

我回去立马安排,立马安排,这一波洪峰,本知府责无旁贷。”

林部长、韦大人向来是筑堤退水,这溃堤放水的活计还是头一次干。

单是心里那道坎就过不去,更别说建言献策了。

唯有赵随风,敢直言不讳。

“你二人若真为国为民,何须唱戏一般争来争去?邀功献媚之徒,最是屁话连篇。”

方邀功&孙献媚:……

随风嘲完,点着皖江地图正色道,“江水防洪,当有三要。

一要上游保土,林木茂盛,泥沙才不下行、淤塞河道;

二要中游蓄水,湖泊广袤,盛水季江养河湖,多余的雨水尽数灌进湖泊,枯水季河湖反哺江水,解沿途干旱灌溉之忧;

三要下游通畅,水网密而不堵,闸开水行如游龙入海,不见分毫凝滞。

诸位对着这百岳山川图,仔细掂量。如今的大宁,做得到几条?”

咳,显然一条也无。

上游因神宗迁都,大兴土木。

单建皇城,就伐尽了川蜀松楠良木,后来国都基建,川蜀无木可伐,又扩张到贵州、湖广。

前十几年,光是运送这些木材,开山、辟路、运输,就从四川、湖广、江西诸省征派更民百万余。

劳民伤财之深,谈何保土?

下游直隶,淮河入江。

累次洪灾以至于泥沙淤塞尚不及清,自顾不暇,哪里有人力财力疏浚河道?

至于中游湖广、江西,祸在圩田。

侵湖围田,古来有之。

直至彭蠡、云梦等涵水分洪的几大泽皆被蚕食鲸吞,江洪遂起、遗祸无穷。

前几朝统治者早已发现端倪,治江之要,在保湖,保湖之要,在杜绝盲目的围湖造田。

是以新朝,太祖、高宗以前车之鉴,作后事之师,陆续颁布了多条禁垦令。

可政到神宗朝,各地阳奉阴违,以至于短短三十年间,八百里洞庭愣是被侵占去三分之一。

没办法,建都要钱粮,打战要钱粮。

天府忙着砍树,农耕荒废;苏湖又要留给儿子当老本。

如此算下来,泱泱大宁,神宗能逮着可劲薅的羊毛,只剩湖广一带。

于是,朝廷分摊下来的粮税解额一年重似一年,地方官员无法,只得不要命地开源。

长江不同于黄河,自古就以平和著称,水患更是数年难得一见。

也就是明清之初,才开始频繁发生洪灾。

后世总结的症结,也不过这三条。

赵随风这时就能提出来,叫顾悄不得不佩服。

可见抛开站在巨人肩上这一点优势,现代人并没有比古人聪明到哪里。

韦大人实战经验丰富,一点就通。

“赵御史高见,小友一番话,叫老夫醍醐灌顶。想来河淮莫不如是。”

唯有林部长痛心疾首,十分自责。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是我等失职!怎么就落到这个境地了呢?”

呵?怎么就?

顾劳斯点拨:论系统思维、一体推进的重要性。

“以当下形势,破城蓄水是早晚的事。”

赵随风一贯犀利,“方知府、孙知府心知肚明,却还你来我往吵得热闹,又是做给谁看?”

“咳咳咳咳……”方徵言心中有鬼,脸上无光,顿时咳得惊天动地。

孙知府年轻,扛得住些,默默往后退了几步,强装不在。

这00后整顿官场的既视感,叫顾劳斯没憋住,“噗嗤”笑出声来。

两地乱象,神宗当真不知?

不,他不仅默许了两地疯狂围湖的行径,甚至还主动推了一把。

财政赤字,国库连年亏空。

空对着户部方徵音提交的《关于大历三十五年中央财政收支决算情况的报告》,老皇帝薅秃了头顶。

春上三月,他还想好在哪找补,又接连爆出江淮大雪、南直隶亏空、江南水患系列大雷。

对着千疮百孔的江山,他终是垂死圈出荆江一带。

他神色肃穆,对着他的户部尚书、工部尚书下了死令。

“无论如何,稳住江汉夏收。”

想了一想,他又向着他最亲信的谢大人补了一句。

“如有坏事者,杀无赦。”

半晌,他才反应过来,太后一案了结,太子苏醒,北司早已易主。

“哦,卫英听令,南方诸卫任你调度,务必压下一切杂音。”

一等大太监到底不同于常人,沉吟片刻便问了个旁人提都不敢提的问题。

“回禀陛下,若是殿下插手……”

神宗阴厉的三角眼难得柔和一瞬。

“他病气未除,不宜劳神,不要叫他知晓太多,湖广、江西汛情,悉听程先安排,皖江以下,由他闯荡。”

……

这便是个中隐情。

现代科考有一金句:谁掌握了互联网,谁就把握住了时代主动权。

此时就不得不提它的实战指导意义。

牢牢把握住谢大人——这位大宁互联网中枢的顾劳斯,已然获取了相当的主动权。

当宁云还在挣扎泄不泄洪时,小顾早就替他想好灾后重建了。

是以,在宁云颓丧,众人痛惜,两府惶惑之际——

顾劳斯越众而出,缓缓提出自己的PLA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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