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7章 (二合一)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斜阳边鹤 6493 2024-11-28 11:11:32

顾劳斯同谢大人目光一碰, 秒懂。

他立马戏精上身,梗着脖子不服,“谁是他小舅子?就这老牛也配得上我家妹子?”

少年明明站在暗处。

客栈昏昧, 却分毫不掩他昳丽的容颜。

他整个人都像在发光。

如此口出不逊, 也叫人生不出反感, 那憋气鼓腮的模样娇憨可爱, 反倒十分惹人喜爱。

谢昭暗自磨牙:老牛?

叫你演戏, 没叫你人参公鸡!

但这祖宗娇气,含泪哭诉“接不住戏”的画面实在触目惊心,他舍不得发作, 只得换一个可怜蛋子撒气。

他冷冷扫过同行青年, 不咸不淡道, “婚事不过才定, 苏大人消息真是灵通。”

这语气夹枪带棒,十分不善。

方才还冷嘲热讽的青年不由神色一凛。

这话往小了理解, 是嫌他多管闲事,往大了理解,就是窥探上官隐私。

若这上官只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倒也无妨, 偏偏他还兼任着锦衣卫北镇抚使,那一身牵系的,可全都是帝王机密。

他隐晦地瞅了眼谢昭,二人赶巧前后脚抵达徽州,正碰在一处。

谢大人打的名头是监察赈灾事宜, 鬼知道背地里是不是北镇抚司在办要案!

他小小一个南直隶右都御史,养老等死的好差事, 万一因这句信口玩笑,被当成狼子野心窥伺圣意, 那乐子可就大了。

神宗多疑,又偏信这心腹,届时他就是空长十张嘴也掰扯不清。

兹事体大,他还想在南直隶快活几年,赶忙敛笑,正襟危色撇清关系。

“道听途说,哪敢称灵通?是训僭越,下官只是关心大人终身大事,想讨一杯喜酒吃吃罢了。”

也不知是哪个词触动了阎王,谢昭竟微微翘起嘴角,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急转。

“苏大人,你我同僚数年,不必这般拘谨,婚事若近,必定给你下帖。”

苏训狐疑望他一眼。

阎王向来清举,说起这按头婚事,一双凤目清冷,不见喜意,可面上又一团和煦,也瞧不出不喜。

啧,要不说人能跟着神宗混呢。

光这隐藏情绪的本事,就连内阁那些老家伙也望其项背。

苏训干脆放弃,转而去找吴遇撒气。

“吴知府勤勉治下两个月,这效果也不怎么样嘛。”

他半是讥诮半是玩笑,“小小一个客栈,就汇集徽州治下百态。乡里鱼肉蒙童,考生重利轻义,好容易有几个人稍微明白些事理,又被群起攻之、自身难保,这么瞧着,徽州府今年是准备再被我剃一年光头?”

一个“再”字,简直扎铁,吴遇差点端不住老脸。

科场被“剃光头”,是说那年一个地方全军覆没,一个没有考中。

这事不论是对主政官,还是当地百姓,都是奇耻大辱。

要知道,科举及第人数和地方税收总额,一直是考察一把手政绩的两项核心指标,也是衡量一个地方行不行的直观表现。

徽州府先天不足,税收本就比不过临近的其他州府,也就科举成绩能打一点。

可这些年秀才录中人数断崖式下降,前年更是直接被剃光头,叫整个徽州府在南直隶都抬不起头做人。

这几年休宁书生出县,谁不戏谑一句“驽生”?

外头已经传遍,徽州府穷乡僻壤、民风粗鄙,山里人又蠢又懒、又穷又坏,狗都不嫁。

若是今年真来第二次,那就是辱上加辱。

吴遇脸皮如同被他扔在地上,还踩了几脚。

在场学子虽是才入科场的新手,但一损俱损,闻言也露出愤愤之色。

其实“剃头”完全赖不着吴遇。

这事还得从徽州上任知府——段汴梁那个迂腐老学究说起。

他读书呆板,最爱同路数会拍马的小学究,府试专捡嘴甜书呆子录。

初时,各县都培养不出符合他要求的书呆子,各县连童生定额都凑不满。

为了冲政绩,县令们再不管对不对,无不顺着他喜好,开始照本宣科,大搞教条主义。教条的还不是朱子的主义,而是段汴梁老大人的独门主义。

渐渐,各县上了轨道,逼出一批秦夫子式复读机,府试通关率显著提升。

可院试又出了问题。

段知府是老资历,前几任提学使不好下他脸面,每年考徽州府童生,不论质量,脓包里挑字写得囫囵的,也捏着鼻子把秀才按最低配额给他录了。

但三年前,提学使换成年轻又狂放的苏训,他可不管老头什么资历、什么背景,大手一挥,书呆子通通的不要。

头一年果不其然一个没取。

去年要不是出了个顾恪,徽州府就是二光。

今年是苏训提学南直隶的第三年,也是吴遇接任第一年。

要是再光一次,吴遇在徽州必定很难立足。

哪怕为了立威,这次院试吴遇也必须打个漂亮的翻身战。

几人面和心不和,机锋打了几个回合。

近距离围观三位大佬在线斗法,顾劳斯不得不感慨:真真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这下官如同新媳妇儿,又难熬又不好当呐。

莫名有点心疼吴知府呢。

他明明已经很努力了。

自打履新以来,他忙的是小脚不粘灰。

新官上任,他就狂烧了三把火。

第一把求贤若渴广纳英才,第二把逼各县大搞产业发展,第三把就是大兴文教弘扬文风。

可以说,三把里两把都是为了迎战今年的府试。

搞经济,才几天是涨不起来了,但秀才录取率,吴知府咬牙,在线做法也要给他涨!

可终究离见证奇迹还差了几天。

顶着提学突然的挑衅,吴遇心里别提有多苦。

他压下心头血,微笑着四两拨千斤。

“我徽州府男儿,厉兵秣马一年,等的可不就是苏大人的剃刀,就请大人不吝赐教。”

苏训斜睨他一眼,显然不信,可也没说什么,只越过乱糟糟的客栈大堂,傲娇上楼。

吴遇送他,走到顾悄身边时,突然驻足,并慈爱一笑。

“苏大人,这位不仅是谢大人准小舅子,也是下官的小师弟,还是恩科解元顾瑜之的胞弟。

大人这次剃不剃得了徽州府的头,还得问他答应不答应。”

他这番话,打着引荐的旗号,行着显摆、反击的实际,立马引来提学使磨刀霍霍的眸光。

顾劳斯无辜躺枪,整个人大写的无语住。

他瞪着眼无声质问:吴书记,吴师兄,请问我同您是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

吴书记脸皮厚,权当看不懂他眼中谴责,笑眯眯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立马就补了个甜枣。

“刚刚你们所说保状,师弟不必烦心。师兄信你的眼光,他二人就由我亲自作保好了。”

哦豁,这下可真是倍儿长面子。

矮子顾悄,在旁人眼里形象顿时高大起来,刚刚还想碰瓷讹诈的几人,眼神也立马谄媚起来,简直如泣如诉、如怨如慕。

数双或大或小、或奸或猾的眼里,迸射的都是热切的光:兄弟,我们的结状,你也帮帮忙?

顾悄眨眨眼,一副我懂的样子。

他轻咳一声,神色不太自然道,“那能不能……再麻烦师兄,多保几人?”

吴书记脚下一顿,瞥了一眼闹事的那几人,没有做声。

苏训瞧着好笑,清嗤一声,“呵,东郭与狼,还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原疏脸上也露出急色,甚至不顾场合,扯了扯顾悄袖子,提醒他不要犯傻。

黄五蹙眉瞅着顾悄,面露疑惑之色,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全场真心愉悦的,只有两拨人。

一波自然是自以为拍马哄人成功,马上要拿到知府亲笔保状的小辣鸡们。

还有一波,就是看热闹的谢大人。

顾劳斯肚子里那点坏水,他看得门清。

果然,下一句他就听到少年清朗中透着忐忑的请求:“就……就我爹不是突然去南都上任了嘛?我和学里几个同伴的状子,也都还没来得及写……”

吴书记一听,哈哈哈大笑,“我当什么难事,值得你这般吞吞吐吐。无妨,我一并写来,还差几份,回头你列个名单给我。”

原疏这才反应过来,刚刚那出,不是顾劳斯心软,纯粹是遛着那几人玩。

他咧开八颗门牙,在对方气急败坏的神色里,悄悄竖了个中指。

这是他跟顾劳斯学的新式骂人手势。

你懂我懂,敌不懂,主打就是一个既暗爽又安全。

他可没嚣张辱骂读书人,嘻嘻。

保状一事,顾劳斯白捡个大便宜,吴书记坑他这等小事,怎么好斤斤计较?

反正去年提学使对顾氏族学意见就很大,顾劳斯已经虱子多了头不痒。

他笑得十分灿烂,“如此就多谢师兄了。这科师兄就等好吧!”

苏训见他二人,一个敢开腔,一个敢接茬,不由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待苏训和吴遇走远,落在后头的谢大人,才缓步逼近,刻意同顾劳斯擦身而过。

他闲庭信步,暗里却不老实,趁着身影交错的刹那,偷偷伸手,在顾劳斯手心挠了一下。

修剪齐整的指甲,连着指尖软肉,顺着掌心横断纹刮搔而过。

那触感又痒又麻,一路袭进顾劳斯心头,只叫他心尖发颤。

顾劳斯哪扛得住这等撩术?

整个人像只炸毛猫咪,弓起背跳开一步。

被调戏的那只手条件反射背在唇上,掩下即将冲出喉咙的惊叫。

不争气的双眼迅速腾起湿意,并几许羞耻的薄红。

他愣愣瞪着罪魁祸首,显出一股不解风情的懵懂风流,既纯真,又魅惑。

谢昭撩完,反倒自己先扛不住了。

他轻咳一声,装模作样阴阳,“琰之的保状,身为家人,我也可效劳。但你宁可麻烦外人,也不向我开口,是对我有什么不满?”

顾劳斯心中大呼无耻。

他平复了下心头躁动,“呸”了一口,“谁跟你是家人?老不羞!”

谢大人顿时沉下脸。

他抬手握住顾悄脖颈,皮笑肉不笑,“什么?风太大,昭没有听清,有劳小舅子再说一遍?”

学长的手滚烫,好巧不巧按在他颈侧min感处。

顾悄眼圈更红了,好半天他才嗫喏一句,“已……已经办好,就不麻烦妹夫了。”

谢大人笑着松手,拍了拍顾悄脸颊,“这才乖。”

那语气低沉,萦满只有二人才懂的危险。

“教训”完小舅子,他轻轻拂袖,一边往天字号房里去,一边轻描淡丢下一句,“顾悄,你识趣,妹子才能长命百岁,懂吗?”

哦。我不识趣,你还想家暴我不成?

顾悄臊着脸,冷漠地想。

他十分疑惑,谢狗究竟去哪进修了?

士别三日,竟已下流到没眼看。

客栈这几出,红脸黑脸的也没白唱。

第二天整个府城都知道,南直隶提学御史来了,扬言院试要给徽州府剃头,头一个剃的,就是知府亲保的刺头顾悄。

当然,顾家小儿子不自量力,妄图挑衅谢阎王,差点被他当场捏死,这八卦更劲爆。

谢家同顾氏,已经不是简单的不合,而是势同水火。

生死关头,顾家小纨绔踢到铁板,吓得屁滚尿流,为求阎王不杀,如何哭着讨饶更是被众人传出不下十个版本。

其中,青楼楚馆还演出一个风月版,属实令人震惊。

屁滚尿流?哭着讨饶?

听着正经八卦、走在开班路上的顾悄:我不要面子的吗?

但他腾不出手找谢大人算账,十来天的基层教师集训班紧锣密鼓,开课在即。

培训地点,在同悦楼不远处的一间私家宅院。

前后五进,百来间房,供应场地的冤大头自然又是黄五。

顾劳斯美其名曰空着也是浪费,不如做个全封闭式培训基地,盘活资源捞一笔是一笔。

基地捞的第一单,开门红讹的就是吴遇。

毕竟吴知府想打翻身仗,就必须理顺底层逻辑。否则,他在上头纠学风,下面社学还在源源不断生产书呆子,纵使他有泼天才能,也回天乏术。

大胆启用顾悄的一整套新玩意儿,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迅速打破旧例、寻求革新。

这次的培训对象——各处乡里的社师,也很有些讲头。

大宁太.祖穷苦出身,崇尚周制,十分向往昔日“家有塾,党有庠”、“教化行、风俗美”的时代,因而在全国范围内大推社学制度。

乡里五十户结为一社,请一个通晓文理的人当老师,农闲时借寺庙、宗祠、稻场等地做学舍开班授课,教启蒙、教经义,也教大宁律法。

这些临聘的杂牌军,就是社师。

他们没有编制,领不到薪水,束脩全靠乡里一家一户凑份子,文化水平也参差不齐。

富庶些的地方,能重金请到落魄童生、秀才;偏远苦穷之地,压根找不到像样的读书人,乡里为了完成上级任务,但凡识得几个字,通通都被拉去充社师。

顾悄推开门,顿觉亚历山大。

入目一屋子花白胡子老头,齐刷刷搭着眼皮念念有词。

这就好比一百多个秦老夫子影分身开大会。

顾劳斯耳边甚至响起那循环往复、日日不息的“三百千千”。

关键是,一台复读机势单力薄杀伤力有限,一百多台一起轰鸣,实在要人老命。

电光火石间,顾劳斯终于悟了。

难怪汪铭能忽悠成功,叫吴书记在财政资金极度紧张的情况下,还是毅然拨了两大笔钱,一笔买教材,一笔搞培训。

他天真地以为,是他捡了大漏,现在才明白,他果然还是太年轻!

就这阵仗,他和吴遇,谁讹谁还真不一定!

这班老学生,不仅难教,心气还高,既看不起女夫子,也瞧不上毛头小子。

还没开课,个个就吹胡子瞪眼,开始耍社师威风。

这个老头怒斥,“去去去,小孩子瞎凑什么热闹!”

那个老头虎脸,“哪家女子,这般不懂规矩,也敢往学里跑?”

还有老头不住向外张望,“给我们授课的是府学哪个大儒?还是府衙哪位大人?还不快快请他们上来!”

饶是璎珞一贯沉稳,也被阵阵厉色呵斥,惊出满头冷汗,不自觉向后退了一步。

这还了得!顾劳斯抄起戒尺,哐哐一顿敲。

好不容易压下老年躁动,他阴恻恻警告:“诸位想必是忘了,是谁叫你们坐在此处的吧?”

老头们你望我,我望你,向着东边府治方向拱手,冷哼出声,“自然是吴知府吴大人,是汪教授汪大人。”

顾悄点头,“既然知道,那我也自我介绍下。我叫顾悄,是这所继续教育学院的院长,这位女夫子叫璎珞,受二位大人所托,将是你们这期社师集训课的主讲。”

这话不亚于捅了马蜂窝。

一个老头愤而起立,“小儿无状,拿我等开涮,岂有此理!”

另个老头啐了一口,“女娃不知廉耻,简直有污这讲堂!”

在老头们彻底暴动前,顾劳斯扯着嗓子,吼了一通叫他们屁都不敢再放的话。

“我爹是南直隶户部尚书顾准,我妹夫是锦衣卫北镇抚司指挥使。

我这人没什么本事,单会仗势欺人。

开这个班,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找吴知府打秋风、弄点小钱。

你们要是聪明,就不要惹事,若是有人敢坏我财路,我定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老头们闻言,立马缩脖子安静装白毛老鹌鹑。

顾劳斯见状,嘿嘿一笑,“那么,各位同学,没有异议的话,现在开始上课。”

老头们梗着脖子红着脸,默念不能跟权贵较劲,忍辱负重开始听女子讲习。

期间,只要有人不配合,顾劳斯就敲着戒尺,懒洋洋算账。

“夫子叫你们跟着念,不念知府扣我一百两,谁赔?”

老头们老实张嘴“啊窝恶……”

“夫子叫你们跟着拼,不拼知府扣我二百两,谁赔?”

老头们咬牙切齿“摸阿妈——”

半天下来,配合倒是配合了,但老头们学会了阳奉阴违。

读也读了,拼也拼了,到自己念的时候,只会愤愤,“老夫不会!”

顾劳斯直接上大招。

他痛心疾首,“刚刚外头知府派来的监工,已经记我一笔,第一日教学,社师一问三不知,未见成效扣培训费,拢共纹银五百两,你们自己说,该怎么算?”

那答不上来的老头把心一横,“你自己教得不好,与我何干?”他伸出双手,“你叫锦衣卫把我抓去好了!”

顾悄面露为难之色,“可你一条命也不值五百啊,哎,吴知府这秋风实在难打。”

说着,他朝外喊了声,“林大人,听说锦衣卫新研发了一种逼供办法,用烧得通红的铁针钉进指甲盖里,正在缺活人实验?”

林茵板着脸,一副“我超凶”的模样,“正是。”

顾悄嘿嘿一笑,“这老货你拖去吧,看着给点就行。”

老头不认得林茵,但认得他腰间那把绣春刀啊。

他原以为这纨绔不过虚张声势,没想到真有锦衣卫撑腰,吓得直挺挺就要下跪,被林茵一把截住。

可怜的千户大人&临时壮丁没忘,这位主子最不喜旁人向他下跪。

老头跪不成,哆嗦着打商量,“小公子,不不不,院长,恩师,夫子,您大人大量,五百两我做牛做马慢慢还,还请原谅我这次。”

顾悄闲闲用戒尺敲着掌心,摇了摇头,“你这穷鬼,一辈子恐怕都没挣满百两,还敢口出狂言,是准备做鬼推磨接着还债吗?”

老头嘴一瘪,差点孩子般哇哇哭出声来。

士可杀,不可辱,不带这么骂人揭短、砂仁猪心的!

“哎,拖出去吧。”

顾劳斯不耐烦了,“今日做白工,小爷心情不爽利,浅杀一个,给我解解闷。”

全体老头:……求您,解闷还是继续斗蛐蛐吧。

这时,琉璃上前劝道,“爷,早上我替您卜了一卦,今日不宜见血,若财运被小人冲撞,当放宽心,破财消灾。”

顾劳斯蹙眉,一副迷信二世祖模样,懊恼道,“晦气!行吧,死罪可没,活罪难逃!你且说说,社学里,你如何惩治不听话的顽童?”

老头捡回一条命,没想许多,自然知无不言,“罚戒尺十下到数十下不等,令其贴墙角罚站,直至散学。”

顾劳斯点点头,煞有介事,“那你看,如你这般的顽劣老童,当罚多少下?”

老头一哽,眉毛直翘,偷瞄一眼凶神恶煞锦衣卫,哭丧着老脸,“就……就打五十下吧。”

顾悄把尺子递给璎珞,“就请夫子亲自动手。打完,让这位顽童去外头站到夫子下堂,好好自省。”

一把年纪还被打手心,这可比被锦衣卫拖出去威慑力还强。

接下来,再没有一个老头敢挑事,毕竟谁也不想在老命和老脸中间,做痛苦的二选一。

一天下来,培训班总算上了正轨。

这番骚操作也把七根花生苗看得一愣一愣。

社师他们村没有,可旁的村有啊,那可都是瞪一眼就叫他们走不动道的厉害人物。

可现在这些人物,一百多号关在一起,被那个小夫子一把尺子训得服服帖帖……

原来那个病歪歪的顾劳斯,才是终极大boss。

不幸成为终极大boss小奴隶的几人,偷学得更加小心翼翼,苦力也干得愈加卖力一些。

十五天过得极快。

最后一天几人面面相觑:恶鬼手下当差,好……好像日子也还挺快乐?

老头们学会了拼音和字典,又掌握了看图识字、声律启蒙、教材全解等配套书目如何搭配三百千千、四书五经使用,心中早已明了,这名不见经传的女夫子,学问比他们这些乌合之众不知高明多少。

以前他们当中,大多只能教识写,少数能糊弄一下四书五经的,孩童问起经义,大都是凭着自己臆想,厚着脸皮胡说八道,经常被老童生羞辱嘲笑。

如今有了这套教小童启蒙,教书变得十分简单。

尤其那本全解,四书里每个字都给他们抠明白了,哪里不会点哪里!他们终于可以挺着胸脯,大吼一声老夫子我无所畏惧、怕你童生?!

虽然老头们大半都还憋着一肚子气,但识货的已经心服口服,叫起璎珞“夫子”。

甚至有些老家伙,开始搓着手问璎珞,“夫子,五经什么时候出全解?”

璎珞已经被问了不下百遍,再也耐心也不耐烦起来,“都说在编了在编了,你们找府学大儒要去,找府衙大人要去。”

老头们舔着脸,“他们那群饭桶,哪编得出来!”

吴遇带着汪铭,两个饭桶齐齐站在礼堂外头,一时不知道该不该为自己发声。

发声吧,他们确实编不出来。

自取其辱,实名丢人。

算了,还是权当没听见。

将人默契达成一致,各自望天。

他俩是受邀来出席第一批培训班结业仪式的。

显然,这群有奶就是娘的老头们已经不需要他们了。

呵。

当然,必要的姿态也还是要端的。

最后致辞时间,汪铭傲娇拒绝,“我这个饭桶,哪里配呢?”

老头:糟糕,只顾着拍马,马鞭子背刺到长官了!

吴知府一脸塑料笑意,“诸位社师能大呼区区不才在下我为饭桶,鄙人十分欣慰。

说明这次集训卓有成效,社师终于摆脱段知府淫威,开始有独到见解了。

以后徽州有你们,若是再出饭桶,你们就剃头来见。”

把剃头听成了提头的各位老头,已经快要昏过去了。

顾院长才不管他们心肌梗塞撑不撑得住,无情总结陈词。

“大家不要慌,吴知府开这个班,不指望你们能教出什么名堂,只是拜托各位,平日积德、高抬贵手,少误几个寒门子弟,给咱大徽州留一条活路就好。”

老头们气得嗷嗷,一把年纪还学少年斗志昂扬,无不愤愤起誓,势必要振兴徽州社学。

此后数十年,徽州府社师们,跟打了鸡血一样,以兴学为己任,兢兢业业教人读书,勤勤恳恳化民成俗,乡野间凡有八岁不入学者,人形复读机必定日日到该户门口,面无表情循环普度众生咒……

虽有些矫枉过正,但也真正做到了野无遗才、尚学成风。

彼时,顾劳斯不忘盛赞新任北司镇抚使。

“想当初本监学创业维艰,多亏林大人震慑有方。如今别处社师培训,也请林大人不吝带刑镇场!”

林茵:呵呵。

按这个节奏,全国社师培训班镇完,集结各类刑罚、史上最全的《刑统志》差不多也能付梓了。

只是他也没料到,这本书他才编成不到两年,就因为刑法限制级别过高,办案手段过于血腥暴力,不符合和谐社会建设要求,被列为了大宁第一本禁书呢?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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