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0章
周夫人还是那副苍白模样, 似乎下一秒就要断气,但她身上却另有一股上位者的强势,看似不经意的问询里, 叫人没来由心头一紧。
“早在接到您密信时, 下官就已经押题备好答卷, 夫人宽心, 下官定不辱使命。”
“那就请大人开始吧。”
“他就是李长青。”
怕顾悄不明白, 谢昭贴在他耳边低声解释。
是真·贴。
即便隔着一层帕子,顾劳斯敏感的耳廓还是捕捉到谢大人的温软唇峰和炙热气息,吓得抖了一抖。
借职务之便骚扰同僚, 太……太无耻了。
而被控诉的谢大人, 一手扒开屋顶瓦片, 一手扶住弱鸡后腰, 认真办公,无动于衷。
上房揭瓦谢昭显然是个老手, 挑的位置不仅能无死角窥见屋里,还能卡街头巷尾路人视角。
就一个字,绝!
顾劳斯生平头一次扒屋顶, 真实体验了一把武侠剧毛贼戏份。
为啥不能当大侠?
顾劳斯瞥了眼身边人,有朱时茂在前抢戏,旁的人哪还有发挥的余地?!
屋子里,南祭酒、礼部尚书李长青从小厮手中接过试题,一眼扫过露出志得意满的笑, “哈哈哈,果然都在我意料之中。不过鼠须小字须得耽误些功夫, 还请夫人小等半个时辰。”
尔后,就见他连点四盏油灯, 大白天里,将宽大书桌照得恨不得叫人自戳双目。接着,他从袖中锦囊取出一支压根看不见毛的笔,和一张摊开都不到巴掌大小的纸,开始了……枪手答题。
这高炮打蚊子的阵仗,令一旁没见过世面的小厮,一会惊奇、一会嫌弃、一会又恨不得送出膝盖,脸上表情五颜六色可不精彩。
内间的人争分夺秒,心无旁骛,外头看热闹的人也早就按捺不住了。
吴遇手底下俩差役,慢几步赶到,早在小厮交出考题时就想冲进去人赃并获,被林茵一手一个拎住后脖颈。
赃还没个影子,谁都甭想动他一下!
很快,屋里除了奋笔疾书的李大人,旁人都没了动静。
初初的刺激紧张过去,顾悄满心满眼,就只剩那个越界的身边人。
实在是,谢景行存在感太强了!!!
尤其,谢景行还将他半抱进怀里。
一只手隐隐揽在他腰侧,半边身体顺势压在他身上。
这是一个令直男十分别扭的……被全方位压制的姿势。
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源源不断侵袭而来,悄无声息越过厚厚春袍,势如破竹,直击胸腔。
顾劳斯心跳渐渐乱了。
他按下扭身甩开人的冲动,心里大声训诫躁动的小心脏:这是在捉贼,你特么单纯一点啊啊啊啊!
弱鸡咆哮完,板着脸一动不敢动,却不知眼角羞涩的飞红,还是悉数落入谢昭眼中。
直到脸上落下突兀一吻,扶腰的手移到头顶一通乱揉,顾劳斯才听到谢大人晋级的骚话,“这才雌伏一会儿,就不禁压了?说好的雌雄大盗呢?”
雌你大爷!
由此时姿势联想到某些不可言说的内涵,顾劳斯直接冒烟了。
谢大人勾唇,对顾劳斯的撩骚.水平终于有了一个清醒的认知。
嘴炮王者,实战青铜。
不,连青铜都算不上,十分柔弱好欺负的样子。
于是,谢大人得寸进尺,又贴着他耳边轻轻来了句,“咱们现在的姿势,像不像乾天卦?二龙相遇,终有一争,谁上谁下,还须……凭本事说话。”
顾劳斯听到小火车汽笛污污污的长鸣。
尼玛,书香门第、史家巨擘的谢家知不知道,他们的好后生,这不要脸的谢景行钻研几年周易,别处没用上,净拿来开黄腔了???
输人不输阵,顾劳斯一怒之下,扒下双盗面巾,吧唧一口啃上谢大人肇事的嘴。
是真·啃,不带半点情人亲吻的风花雪月。
他牙尖嘴利一击就中,利索给谢大人下唇开了个性感的豁口。
自以为王者的谢大人一整个僵住。
有鲜红的血珠沁出,顾劳斯伸手替他抹了抹,将锈色缓缓擦上男人俊雅的侧脸,这才扯上面巾,眉眼弯弯挑衅一笑。
来吗?战啊!
孤勇者可是未成年顾劳斯的护体战歌!
谢大人呼吸顿时急促了些。
这还急眼了?
顾劳斯洋洋得意。
殊不知某位睚眦必报的大人已经在心里记下了无数笔小账,就等着日后一并讨回!
嗯,日后。
消磨数久,底下也整完了小抄。
李长青娴熟地拿出老演员——芦苇杆子——将答卷塞好腊封,又验了遍,这才递给周夫人。
妇人不动如山,只用眼神示意小厮去接。
她淡淡开口,“知道递进去给谁吧?”
小厮点点头,“给晌午递条子出来那个。”
李长青补充到,“放到粥桶里,可不要傻到塞馒头,那些干食,里边会再验一遍的。”
小厮点头哈腰,“小人记住了。”
他瘦猴般的脸上露出一抹谄媚的笑,望望秦妈,又望望周夫人,“这说好的……辛苦费?”
周夫人皱了皱眉,抬了抬手。
特别有抖音小短剧里霸道女总裁内味儿。
秦妈会意,掏出二钱银子,“嘴巴紧点,行动利索点,明白没?”
小厮拿了钱,屁颠屁颠小跑着告退。
——转头就上供差哥了,连着那截子芦苇杆子一道。
他苦哈哈告饶,“哥你看,我就知道这么多。刚刚那位大人不是说,如果我有自首情节,可以争取宽大处理,您看?”
簪花差哥收了钱,盯着小厮清秀中透着一丝傻气的脸,黑心肝来了句,“不是考题接出来一份钱,答卷送进去一份钱,封口费还有一份钱吗?”
小厮简直要跪了。
他嘟嘟囔囔,从鞋底里掏出剩下的钱,“没见过这么雁过拔毛、不给人留活路的!”
差哥盯着那带着味儿的碎银子,毫不客气都拢进兜里,“这点钱,你小子也不怕硌脚!”
小厮偷偷翻了个白眼,满脸都在吐槽,您都不嫌臭,我还能嫌银子硌脚?
秦妈打发走小厮,笑眯眯又掏出一封银子,“有劳李大人。小小心意,还请大人笑纳。”
李长青右手抹了把胡子,故作矜持地客气,“为夫人效劳,是我荣幸,这如何使得?”
还不待他抻口袋收钱,房门就被一脚踹开,两差役气势汹汹一声吼,“人赃并获,敢发科举的财,你们怕是活腻了!”
门扉带起的尘灰,呛得周夫人连连咳嗽。
命都要咳掉的那种。
连李长青都惊得脸色微变,秦妈一个下人,却分毫不怕身着差字服的青壮。她心疼极了主子,厉声怒斥,“哪里来的两头蠢驴?!”
说着,全身心沉浸式张罗她家夫人顺气、服药、进水,直到夫人平静下来,她才将杯盏往二人身前一砸,极度蛮横道,“什么人赃并获?你们这两个贱民,也敢在周家跟前信口雌黄?”
差役满眼只看得到银锭子,哪里顾得上周家吴家?
“什么家都没用,到咱们徽州府,只认吴知府吴家!”二人分分钟夺下老妪手上的五百两,“这不就是赃款?不止银子要充公,你们也得随我们走一趟!”
顾劳斯捂脸:这执法多少有点操之过急了啊兄弟。
秦妈哪里吃过这等瘪?她怒气冲冲撸袖子就要开干,却被周夫人一声轻唤止住。
“秦妈妈,不得无礼。”
她轻声漫语,态度客气,“不知二位什么来意。我一介妇人,在此答谢夫子,难道替我儿送束脩,也有过错不成?”
众所周知,周家只有一个女儿,哪来的儿子?
顾劳斯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他低声同谢大人咬耳朵,“都说女婿可抵半子,倒插门的女婿囫囵可以当全子,她说的不会是原七吧?”
如此距离,谢大人已经被他折腾得有气无力。
底下差役揣好钱,呸了一声,“什么束脩?我们盯着你们许久,买通巡考,偷盗考题,又请这不知羞的夫子做小抄,还想狡辩?”
周夫人虚弱一笑,“凡事要讲证据,官爷也不能空口办案?”
衙役面面相觑,“这芦苇筒子里,就是证据!”
只是当他们拆开管筒,那原本写满蚁头小字的纸卷,打开竟成空白!
秦妈冷冷一笑,“不是说这是夹带?”
衙役傻眼,一个差役灵活些,“你们拿回来的条子,想必还在屋里……”
他几步走到书桌前,就见那张造假的诗题帕子,已在油灯芯子处,烧成了灰烬。
二人对视一眼,心道糟糕,再不敢打嘴杖,“我们小小衙役,奉命拿人而已,证据就等你们见了吴知府再说道吧!”
周夫人秀才遇到兵,才知道泼皮无赖不好惹。
她清呵一声“来人”,外头登时涌进七八个身手了得的私人卫兵。
妇人杀伐果决,“拿下这二人,不必留活口了。”
差役还没见过这般目无王法的,反抗不及被摁住手脚,卫兵还没拔刀,就被秦妈臭骂,“一个个没眼力见的东西,拉出去处理,惊着夫人你们是有几条命!”
这矫情程度,跟当初不惑楼怕鬼的自己有的一拼……顾劳斯深深羞愧了。
这时,蹲守多时的锦衣卫头子终于行动了。
他一声鸟鸣,四个手下身形犹如鬼魅窜进屋内,趁其不备,手提刀落,血都没喷出几滴,周家豢养的私卫就全军覆没。
下一刻,尤带余温的刀刃就抵上了周夫人脆弱的脖颈。
两差役没见过这阵仗,惊慌失措,争先恐后往桌子底下钻,被后头跟进的林茵踹了两脚屁股,“奉吴知府命,还不去拿人?!”
他心安理得冒顶身份,三下五除二就把屎盆子扣到吴遇头上。
差役又连滚带爬地出来,“得令,得令!”
底层衙役粗鲁惯了,可不会怜香惜玉。
他们兜头就给李长青套了个枷,给秦妈上了脚镣,给周夫人绑了手,执法极其粗暴,引得周夫人气血翻涌,声音都尖了起来,“你们敢!”
她还没进一步亮皇商赐黄身份,就被一坨臭抹布堵住了嘴。
李长青也气了个半死。
自古刑不上士大夫,可情况未明,他不敢贸然自爆官身,只得抖着老脸直呼“放肆”,差役不耐烦,送了他一嘴臭汗巾子。
可怜李大人,差点没昏古七。
捉住上线一串瓜,谢大人在屋顶无奈起身,他摘下面巾,“实践证明,这东西十分鸡肋。”
顾劳斯望天:咳,是他中二了。
高端的毛贼只需要用最简单的伪装。
但他还是厚颜无耻将自个儿脸上那块帕子又蒙上谢大人那张俊美的脸。
“林茵对我本就误会颇深,不能再叫他误会我有什么特殊爱好……”
他还没胡扯完,就被谢大人一把拉过,就地正法。
这般还能忍,谢景行都怀疑自己不是男人。
与上次的一触即分不同,这次谢景行动了真格。
成年男人的气息十分强势,托着顾悄后脑吻下去的神情甚至显得凶狠。
事实也确实“凶狠”。
两人几乎唇贴到唇,鼻息交缠间,顾劳斯甚至下意识仰头闭眼,做好了深入交流的准备。
谁知差着最后一点距离,谢大人冷哼一声,线路一转,一口咬上他下巴。
在那堪堪褪去婴儿肥的漂亮下颌,留下两排见血的牙印。
顾劳斯疼到飙泪。
他几乎同时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谢昭那张成熟稳重雍雅自持的脸。
就无论哪个角度,都跟眼前这小孩子打架般的行止搭不上边。
顾劳斯含泪解救出下巴,忍住狗咬狗的冲动,“学长,你怎么这么幼稚?!!”
谢昭轻笑,“没听过男人至死是少年?我心理年龄也才十八,跟悄悄你差不多呢。”
一双凤眼含笑,眸中是明晃晃的挑衅:你以为只有你会作妖?!
下唇伤口再次崩裂,顶着一脸暧昧血痕,谢大人浑不在意,反倒好整以暇拉过顾劳斯食指,轻轻蹭下血迹送入口中。
火热的口腔令顾悄浑身一震,羞耻值简直爆表。
他分分钟萎了。
气急败坏收回手,见风微凉的指尖是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
最终掩饰性地去捂火辣辣的下巴。
得,恃幼行凶,这招完破。
谢大人冷笑,才这个程度就不行了?
爱作死的人,总该小惩大诫一下。
他眸色幽深,反剪住顾悄无措的手,低头缓缓在他下巴伤处逡巡。
亲吻一旦带上力道,就变成折磨。
小公子娇气的泪包很快因痛沁出大颗泪珠。
“嘶——学长,痛!”
谢景行置若罔闻。
他敛眸,避开顾悄的视线,变幻角度吮抿他亲口咬出的伤口。
口中血锈气味渐浓,一时分不清究竟是谁的血在弥散。
按理,他见不得顾悄落泪,更舍不得叫他痛,可不知为何,咬疼他,看他红眼,这儿戏般的报复,令谢景行情难自禁。
汹涌的快感如钱塘奔涌的大潮,撼天动地,一浪一浪的冲击着他的自制力。
口腔的腥甜,不断刺激着他内心潜藏的破坏欲,那日马车里不管不顾想要弄坏他的念头又起,原本玩闹的惩戒也骤然间失去分寸……
本以为顾劳斯的痛呼,会唤回他理智,没想到内心升腾起的,竟是更恶劣的念头,和更隐秘的意犹未尽。
明明顾悄是那么的顺从。
少年静静坐在屋顶的瓦楞片上,微仰着头,即便桃花眼红成一片,里面盛满的也还是学长,以及炽烈的倾慕与信赖。
好似世间最美好的四月,蔚蓝的晴空,柔和的天光,在学长跟前都沦为陪衬。
谢昭不懂,他还有什么不满足,更不知道那股阴暗的冲动从何而来。
或许是这一辈子,经手的杀戮过重。
从十二岁决定提刀起,他从一个锦衣少年,腥风血雨一路杀到神宗御前。血污早已渗进骨血、污了命轮,甚至他经常忘记,他也曾生于盛世,有过一双干净的手。
再见顾悄,他甚至不敢同上辈子一样,再穿一次白衣。他怕白衣不慎染血,是对“学长”的亵渎。
他怕过往种种,他所强求非他所愿。
他更怕,得而复失。
上辈子临死前,送行法师赠他的佛偈,梵音涤荡,随到今世,再次浮现在耳畔。
他说:“施主,三千界众生,所求皆苦,切莫以此苦,退却菩提心。”
心绪浮动间,顾悄趁机挣脱。
小学弟怒极的神色在对上他倦极的双眼时,慢慢柔软下来。
“好了好了,一人一口咱们扯平了!你不许记我惹是生非,我也原谅你小肚鸡肠。”
他喋喋不休地碎碎念。
他垂眸静静听着,即便鸡同鸭讲也丝毫不觉无趣。
这一刻,谢景行突然惊悟,他的苦是顾悄,可他的菩提心,亦是顾悄。
“大不了以后我同你约法三章,咱们文明恋爱……我保证再也不随便动手动脚……喂,学长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小学弟冲着他晃了晃手,眼里时时有光。
看向他时专注而热烈,他便也好似站在了光里。
“嗯,希望悄悄说到做到。”
他哑声应道,低头轻轻吻上那双桃花眼里潋滟的倒影。
谢谢你,眼里始终印着最好的我。
即使,那只是个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