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斜阳边鹤 3211 2024-11-28 11:11:32

旧衣不是雨水便是汗渍, 断然是穿不得的。

顾劳斯率先抱了锦袍,自去浴桶洗漱,“那裙子你爱穿, 你多穿。”

谢大人无奈。

他紧跟几步, 在竹屏前收住脚, 垂眸非礼勿视。

长睫压下眸中光彩, 话里语气是刻意的低落。

“悄悄, 替顾情履行婚约,可是你亲口答应的。”

顾劳斯宽衣的手一顿。

他梗着脖子呛声,“那又怎样?!”

谢昭步步紧逼, “我们下次再见, 必在京都。

你迟早要以顾情的身份出现。”

顾劳斯自然懂他言外之意, 但依然负隅顽抗。

“那就等到了京都再说!”

谢昭故作忧虑, “悄悄,神宗并不好糊弄。

以你如今行止, 从头到脚处处破绽,当真要陷我于欺君的境地?”

一提这茬,顾劳斯分分钟心就软成一片。

脑海中莫名又浮现初见时这人倦怠的眉眼。

他负气扔下夏袍, 三下五除二跨进水汽蒸腾的浴桶。

四溅的水花似乎带走一些莫名的羞窘,他气呼呼道,“怕了你了,把……把裙子拿给我!”

屏风后,谢昭缓缓勾唇。

“悄悄要不要顺便搓个背?在下手艺尚可。”

“可把你能的!旅途劳顿, 最好再按个摩?”

顾劳斯没好气,“你个南方冲凉怪, 知道什么叫搓背吗?!”

……

最终,那套嫩青色小裙子, 还是套到了顾劳斯身上。

为了同衣装相称,谢大佬亲自下场。

握惯刀锋的手,替他挽发簪花,描眉点朱,手法不可谓不娴熟。

一整套组合拳打下来,顾劳斯瞪着镜子里堪称“花容月貌”的娇俏少女,一整个麻了。

真是感谢各路大佬。

你一把寒毒,我一副火毒,愣是给他喂成了个长不高的小娘炮。

二人刚出房门,就撞上前来送鱼灯的汪氏夫妻俩。

只一个照面,大娘就再次迷瞪起来。

这把她眼见为实,终于确认,小娘子就是顾家小姐没跑。

她那死鬼相公,为了瞒下这个秘密,竟昧着良心指鹿为马,哦不,指女为男。

“你个杀千刀的!”她不自觉拧了把汪三的腰。

“竟哄我说这是男孩子???”

她自以为说得小声,可到底低估了自家嗓门。

顾劳斯僵着嘴角,守着最后的体面,微笑着接过两盏鱼灯。

转背就怒踩谢昭一jio,“就我这水平,你诓我说从头到脚处处破绽?”

谢大人虚揽着“她”女装后不甚灵便的身形。

闻言笑着在他脸颊偷了个吻,“我哪里知道,悄悄竟这般天赋异禀?”

天赋异禀的顾劳斯恶狠狠磨了磨牙。

“咯吱”声很有想吃人的架势。

谢大人最懂进退。

变戏法似的取出一副云纱替“她”掩面,忙将话题转开。

“七夕灯会,咱们这种有家室的,还须自觉掩面避嫌。”

尔后自行戴上那张青铜鹰纹面具。

便一手牵着心上人,一手提着祈愿灯,汇入满川村喧嚣的人流里。

论热闹,七夕比起元夕,不遑多让。

满川村五姓杂居,刨去山林散户,村中就有800余户。

放眼整个徽州,也是数一数二的大村。

整个村庄有六横七纵一十三条青石板道。

夹路青瓦白墙,屋宇错落。

一条清溪由南向北贯穿全村,在村中低洼处,汇成一方天然池塘。

池塘型廓极似半展竹简,汪氏先祖便为其提名——“开卷池”。

取得便是耕读世家、科举精进之意。

开卷池上有化龙桥,一头刻的是鲤鱼化龙,一头刻的是鸭衔芦草。

芦苇生长,常是棵棵连成一片,故谐音“连科”。

而“鸭”之“甲”旁,又有状元之意,二者连雕,寓意便是连年状元登科,鱼化成龙。

只是遇上七夕,状元桥也只当鹊桥用。

七夕灯会,主场便在这池边桥上。

首当其冲的节目,就是舞鱼灯。

辰时初,鱼灯队伍从宗祠出发,沿村中纵横两条中心道舞灯“炸街”一圈。

烟火鼓吹一路不带停,火树银花,相当拉风。

舞灯人都是村民。

元夕中秋大日子,舞灯者众,多有几百人,村里老少齐齐出动。

而七夕这类小日子,只二十几人,以单身待娶俊后生为主力。

青年们每人一鱼,内燃蜡烛,如孔雀开屏般舞得十分抖擞。

打头的若是一个“鱼跃龙门”,随后的便亮出“双鱼争食”、“鲤鱼戏水”。

缀在末尾的也不甘示弱,高低整一个“鲤鱼摆尾”。

灯做的也讲究。

手艺巧的,鱼灯能做出三节,鱼头、鱼身、鱼尾可灵活转动。

舞动起来,如龙鲤悬游,十分逼真。

有才学的,以诗词画作点缀。

鱼也画得雅致,混在在一群没文化的白丁鱼里,甚是夺目。

也有两不沾的,只好剑走偏锋,出卖色相。

夏日短打满是心机,胸口露出一些,胳膊短上一截。

偾张的肌理、滚落的汗珠,阳刚男儿气扑面而来。

实战证明,还是一米八男模最畅销,直撩得姑娘们小鹿乱撞,脸红心跳。

这时候,村中老少都会出来瞧热闹,双方也还矜持。

如此大半时辰后,灯舞演罢,便只留妙龄少年男女,汇聚池边放灯。

这便是灯会的第二个环节,也是重头戏。

——热辣的相亲表白时间。

山人不似城里人穷讲究。

早有互相看对眼的,男女都不扭捏,爽快约个会、牵个手,月上中天临别时,互换信物,不日男方便可使冰人上门议亲。

也有周边村庄赶来觅偶的。

花前月下,公子毛遂自荐,姑娘掩唇轻笑,你来我往太极一番,便又成一段佳话。

只有纯纯来瞧热闹的,才须像谢顾二人一般,覆面避嫌。

免得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叫人一腔绵绵情意空错付,闹出个大乌龙。

但气质这东西,哪是一张铜面挡得住的?

谢大人拉着顾劳斯,才在池中放下祈愿灯。

两盏灯火相依偎,尚未漂远,便有一个小姑娘捏着帕子大胆示爱。

“敢问公子高姓大名,本姑娘倾慕公子风仪,不介意给你做小。”

姑娘面容秀美,只是发髻披散,衣裙随便。

在一众精心打扮过的妙龄女子中间,尤为不合群。

要不是全靠一张脸撑着,这般孟浪,还真吓人。

“我长得还行,嫁妆勉强丰厚,还无爹娘兄弟撑腰,公子考虑考虑?”

顾劳斯:……

这征婚广告我能打9分,因为实在是6翻了。

姑娘声音不老小,引得众人侧目。

可一见是她,大家便嘻笑开来,见怪不怪。

“唉,二房怎么又叫这疯子跑出来了?”

“果真人傻,也不知礼仪廉耻,竟当街要给人做小!”

“你们还笑,她这一闹,丢的是谁的脸?

还不尽是咱们汪村姑娘的脸?”

这一声倒是提醒了旁人。

旧时村落,大都是同宗同族聚居,多少沾着些亲属关系。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尤其是闺中女孩儿名声。

是以几家近亲不得不挺身而出。

抓人的抓人,喊人的喊人,瞧着不像是头一次收拾烂摊子。

女孩儿们以年长些的为首,向着谢顾两人福了一礼。

“唐突客人,实非我愿。我这堂妹,幼时受过惊吓,脑子不太清明,还请客人见谅。”

语罢,“疯子”家眷也闻讯而来。

几个老妈子一边拍着大腿哀叹,一边将女孩儿连拖带拽弄了回去。

几人手脚娴熟,看样子也是老手。

只是那疯子机敏,似是瞧准了谢顾二人不一般。

她灵活挣开婆子桎梏,一闪身就躲到了顾悄身后,还一个熊抱不撒手。

顾劳斯只觉身后一软,便有另一人体温隔着夏裳袭来。

耳畔还有女孩儿又急又软的求救,“姐姐救我!他们是扣押我的人贩子!”

顾劳斯黑线:我看上去这么好骗?

说谎草稿都不提前打一下?你礼貌吗?

不等他动作,谢大人毫不客气揪着姑娘发尾,将她撕了下来。

阎王黑脸,冷气全开。

姑娘老实了,婆子害怕了,世界安静了。

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黝黑的深巷中传来。

“惊蛰,休要无礼。”

姑娘一听这声儿,是彻底怂了。

她嗫喏着开口,“爷爷。”

这爷爷不是旁人,正是科考后无缝辞职、乞老回乡的汪铭。

哦豁,顾劳斯八卦的火苗“刺啦”一声全熄。

满心满脑都是如何高效化解这要命的社死现场。

男,十六,三好学生。

校外第一次穿小裙子,就被教导主任抓包。

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老大人年事虽高,身体却矫健,扔下车马,不过片刻就到了近前。

“还不快将小姐请回去?”他声音不高,却十分威严。

仆妇们很是敬畏,无不低头拿人。

这会手上带上狠劲儿,叫姑娘再无挣扎的余裕。

当然,汪惊蛰也不敢再挣扎。

她这个爷爷,可是真会打断她腿的狠人。

带走了肇事的,老大人拱手致歉。

“孙女顽劣,叫景公子见笑了。”

秉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心,顾劳斯麻溜地躲到谢大人身后。

借着他高大的身形,倒是将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无碍。”谢大人很是坦荡。

反正这景卿景琴师,不管他装得像不像,识趣的都会睁只眼闭只眼。

汪铭显然识趣。

老大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终只选择了闭嘴告辞。

因着这个插曲,顾劳斯别扭起来。

原本他心甚大,穿裙子只觉腿下有些钻风,别的倒也没什么。

可这一惊一乍之后,他走路都有些迈不开腿。

熬到无人处,他突然蹲下身耍赖。

“谢景行,都怪你!这下我丢人丢大发了。

我不管,你快给我找身正常衣服!不然我不走了!”

对象使小性子撒泼,这对谢大人来说,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

灯会已近尾声,他们又专捡僻静的路走。

此刻巷子里,夜色正稠。

可借着一缕淡淡月光,他还是看到顾悄急红的眼。

今日顽笑,好像有些越界。

他一贯从容的脸上,难得闪过错愕和无措。

片刻后只好同样蹲下身子,柔声细哄。

“是我错了。以后不想穿,就再不穿了好不好?”

“不好!”眼见拿捏住了某人,顾劳斯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他努力挤出几滴鳄鱼眼泪,“你是不是觉得,泡到手了就不用珍惜了,现在怎么跟我二哥一样,惯会欺负我?”

饶是精明如谢昭,也被他半真半假的闹脾气整得没法子。

“我哪敢欺负你?”

不过是恶趣味一下,就被反将一军,丢盔弃甲。

“那你老实交代,这次去福建到底是做什么?”

他可不信这人真会如此简单就弃武从文。

北司这么多年,得罪权臣不知凡几。

一朝放权,无异于自寻死路,谢昭不会这么傻。

顾劳斯握住他右手,将那枚虎头扳指扶正。

“说,你到底答应了神宗什么?”

顾悄想知道答案,又害怕知道答案。

他或许没有从政的天赋,但不代表他真的迟钝看不清局势。

谢昭此行,是暗里徇私。

可一路高调,又委实刻意。

这些日子,顾劳斯琢磨了数遍,终于得出一个结论。

敢在神宗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并非谢昭狂妄,而是神宗默许。

至于神宗为什么默许,或是因为谢昭许了他比愍王遗孤更要紧的东西。

“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夜风里,谢昭一声轻叹。

“悄悄,这时候我多希望你可以笨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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