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小修)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斜阳边鹤 6326 2024-11-28 11:11:32

兄弟几人, 在家通宵发奋,第二天清早才猛然觉出不对。

科考是乡试的预热赛,向来由提学亲自主试。

这时塞过来一本汪大人的集子, 不是忽悠人玩儿吗?!

“顾琰之, 你驴我?!”

黄五挂着青黑眼袋, 顾不上阎王在侧, 猛地将《抱庐文集》拍在顾劳斯桌上。

顾悄忙把新嫂子文火熬了半宿的野鸭汤往旁边挪了挪。

“兄弟,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临时抱佛脚,结果佛脚抱劈了岔。

黄五简直心梗, “这叫我怎么好好说?”

顾劳斯眨眨眼, 十分讨打。

“这么点事, 你竟用一夜时间才反应过来?亏我还以为你路子广、消息通, 早已知晓内情。”

顾影朝一怔,“什么内情?”

见其他人都伸长了八卦的耳朵, 顾悄故意自顾自喝起鸭汤。

别说,夏日炎炎,胃口全无, 可这一碗酸萝卜炖野鸭,真真是健脾开胃。

连日来寓居金陵的憋闷气,似乎也随着这碗汤在胸腹慢慢化开。

果真,胃口这东西,全靠吊。

原疏见他眉目舒张, 试探道。

“我倒有所耳闻,这次科考苏大人并不亲临。”

顾悄挑眉。

小伙子竟然挺有门路。

科考主考临阵换人·绝密。

这事仅限各地一把手知道, 黄五、宋如松都不见得提前探知。

原疏是如何得知的?

顾劳斯忍不住又瞟了原疏一眼。

只不过月余未见,少年身量又抽高几寸, 本就英挺的眉宇愈发褪去少年稚气,多出几分成年人的持重。

大约被瞧得心虚,原疏摸了摸鼻子,“我用备考班精华与张庆交换来的密报。”

他还有句话没说。

一直以来,都是顾悄在为他们筹谋。

他也想主动替顾悄分担些什么,而不是一直由人喂饭,坐享其成。

只是,听完“内部交易”的小顾有些绷不住。

太子微服,苏训随行,这消息还是顾悄透露给张庆的。

感情这二人拿着他的东西,左口袋换右口袋玩呢?

张庆也牛。

玩得好一手空手套白狼。

拿着他的消息,白混一本精华不说,又用精华嫖了个发家暴富的机会。

可怜原小疏,捡了些人家指甲缝里漏下的,还满眼的“求表扬”……

果真,原疏穷有穷的道理。

他扶着额,有气无力。

“大可不必。子野,张庆也算半个自己人,以后互通有无,可以合作。”

这话一出,几人闻风变色,几乎是异口同声,“什么?你竟也要帮他乡试?”

大虎尤为不忿,“教他一个,可抵十个我。琰之不如多分些心思给我,届时乡试你考第一、子初第二,我努把力搏一搏第三,岂不给我顾氏长脸?”

第三?你可真会往脸上贴金。

顾悄差点没被这牛皮吹走,一口热汤呛进嗓子眼。

“咳咳咳,我就是再教一百个你,加起来也抵不过半个宋衍青,醒醒吧虎子。”

为了保命,顾劳斯几口将汤收了底,这才说起正事。

“这次主阅卷,大概率是汪大人。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同志们自去努力,散了吧散了吧。”

他老神在在,说一半藏一半,急坏了不明所以的几人。

黄五不敢磨他,还不敢磨一旁的原子野?

于是,几人架着原疏,拖到僻静处就开始严刑逼供。

可怜小七同学拢共也就套到那么一句模棱两可的“内情”,此刻无从坦白,只得抱了头满院子鼠窜。

直看得顾影停瞪大了眼,张大了嘴。

“麻绳专挑细处断,生活只欺穷苦人。长辈诚不欺我。”

尔后,他煞有介事对着几个豆丁道,“贫穷就会挨打,有钱才能安身。我们绝不能重蹈原叔公的覆辙。”

经过大人几轮荼毒,小豆丁们草草结束了说话漏风、满目天真的童年。

隐隐有了将来认钱不认人的势利眼模样。

可怜未来的原大外交官,早早被他们打上穷亲戚的标签,一辈子都没刷干净这穷酸气。

*

苏训这位说一不二的主儿不来,徽州府高兴得不止秀才。

还有临危受命,哦不,临时替补的新知府,陈修。

此人与吴遇同科同岁,同样五十来岁年纪。

不同的是,吴遇二甲进士,京官外放,而陈修三甲同进士出身,从边远县令干起,一路摸爬滚打数十年,才熬上一府之首。

大约经历使然,陈修十分在意自个儿那点官威。

主事各地时,总爱端首官架子,时常鼻孔朝天,容不得底下人逾距分毫。

汪铭也有意避其锋芒。

他虽曾是京官,但此时此地,不过是个过气退休佬,何必放肆?

再者,陈修姓陈。

秉着天下同姓皆一家的理念,早早攀附上陈皇后一系。

而汪铭同吴遇一般,面上是个根正苗红的尊皇党。

至于私下人心各有偏向,总归是偏不到陈家。

如此算起来,三观不合,站队相左。

早在新任知府调令下来前,汪铭就连夜打好辞职信,准备撂挑子不干了。

只是科考在即,休宁这班混小子,他好容易扶上马,就差送最后一程了……

三更的鸡鸣声里,老先生复又按下信。

忍了忍了,他小老儿忍了!

等送走这群混小子,他陈知府爱谁谁!

哪知小老头还是太乐观。

新来的知府竟是十二万分的难搞。

仅一次科考筹备,就差点教老教授脱掉一层枯树皮。

一来,陈知府好面子、喜排场,这是他走马上任经手的第一件大事。

二来,朝廷历来对科考十分看重。

此前县试、府试、院试虽也重要,但终究是外围考试。

不过是取一个官学身份。

直至科考,才是真正意义上仕途的开端。

这种考试,无论如何轮不上同进士主考。

奈何今年特殊,提学史被抽调去治水,分身乏术,太子这才责令各州府自行择期开考,让他捡了个耀武扬威的好机会。

陈修拿了这根鸡毛就当令箭。

他临阵磨枪,临考捉住汪铭彻夜商议,愣是将吴遇在时敲定的一套考试流程悉数推翻。

真真是官走政息。

可怜汪大人一把年纪,通宵达旦地加班,才勉强令这场笔试如期进行。

单是祭礼一事,他就与陈修掰扯了数个回合。

吴遇并不信鬼神。

在任时考前祭祀之礼,只遵照惯例,拜一拜孔圣文昌,走个过场一炷香完事。

但陈大人不是。

他不仅信鬼神,还信得甚是虔诚,虔诚到过一个山头要拜一座神庙。

他祖籍海宁,早在发迹前,就听闻徽商有拜瘟之俗,求财求运,甚是灵验。

徽州民间素来也有“无求不应五猖神,吉祥平安庇庶民”之说。

因此刚到徽州任上,未进府衙,就冒着大雨先去了城外的五猖庙。

五猖,又称五福,拜的分别是“东方风猖”、“南方狂猖”、“西方毛猖”、“北方野猖”、“中央伤猖”,也即五瘟神。

庙门前高悬红木金字一联。

上书:杀气腾腾震地而来,使群魔心惊胆裂;下云:威风凛凛若面而降,保一方物阜民丰。

正是府民对五猖神迹的颂扬。

陈大人微服,隔着雨帘细细品读联子,又整整衣襟,这才抬步到五尊神像前跪拜。

他虔诚发愿,求自己官运亨通,财源广进。

就听见身旁闯进一落汤书生,撩起湿透的袍子,跪下就“哐哐哐”磕下三个响头。

尔后合掌垂目,口中念念有词。

“五猖神灵在上,信士李隽,谨备清酌素斋若干,并香火十银,特来拜请。

求诸神念我寒窗二十载,苦学不易,今科考在即,仰望圣慈,弘加保佑。

小人不贪,只求科考顺利,乡试登第,首战首捷,再战再捷,如此而已!

恳请神天,俯垂洞鉴,待信士高中,必来还愿。

哦对了,这届里头,还有一位张二八张之尘秀才,与我十分要好,诸位神灵记得也护一护他!”

语罢,他又“哐哐哐”磕了三个头,又从袖袋中掏出十两,恭敬放入功德箱。

“这是替他补上的香火,还请诸神笑纳。”

这信士李隽,不是别人,正是二月二关庙外对宋如松颇为回护的李狗蛋。

陈修露出一抹姨母笑。

看到这莽撞小子,仿佛看到当年的自己!

一时间祈福被打扰的不快散去。

他耐心等了几息,可那年轻人依然不曾起身离去。

陈大人竖着耳朵静待后话。

哗啦呼啦雨声里,秀才吭哧良久,抹了把脸上滑落的水珠,低声扭捏道,“最后,我想替宋如松宋秀才求个护佑。”

“虽说佛道向来互不往来,可那些秃驴显然在磋磨他。

还请诸位神明路见不平一声吼,拔刀襄助他一次!

若两个月后乡试,他此番如愿,届时我必定使出浑身解数,拉他出佛门苦海,入道门福地。”

陈修:……

属实没料到,这里头竟然还牵扯到佛道之争。

一边无意路过的顾劳斯:……

五猖庙里求仕途?

他不由多看了这俩活宝一眼。

五猖又称五通、五路。

旧俗社土之神主居,道路之神主行。

徽州府人稠地少,外出讨生计的人多,或经商、或出仕。

五猖便是“为壮游四方者而设”。

正因为保平安、镇邪祟的职责,乡人建庙,神像全都圆睁双眼,威武粗犷,震慑非常,令人胆寒。

毕竟只有凶相恶名,才最好避邪驱煞。

顾劳斯捏着手上平安符,一顿摇头叹气。

“求神都找不着对口的庙,也不知是真迂腐还是佯装蒜。”

谢昭捏了捏他手心,提醒道,“跪着的那个,正是陈修。”

“额……”顾劳斯默了默,“他如此迷信,总不至于科考要掷茭子定等次吧?”

谢昭失笑,“茭杯问卦,也无不可。或许,我应该将‘朱衣显圣’再炒作一番,好叫陈修知道咱们悄悄也有神明眷顾。”

顾劳斯:……

提到这茬儿,顾悄不免想到那夜长街,二人红衣打马,衣袂相缠,宛如一对新人,又想到后来黄家特意送来的各式嫁衣……

这两日更夸张。

水云姨紧随他赶回徽州,与他嘀咕了许多徽州婚嫁旧俗。

那意思,好似替嫁不是演戏,而是真真要把他“嫁”过去。

前些时日,谢家已送来聘礼、请了婚期,那么迎亲前,就该顾家忙活了。

嫁妆便是第一件要紧的。

此外,女方还要按徽州习俗,早早备好大量鲜蹄、池鱼、腊货等食材,以备日后成婚宴请时,不失礼于宾客。

这些里头,属新鲜池鱼最为难得。

盖因徽州多山溪,水流湍急,极少天然鱼类。休宁等几县远在山中,临江采买,陆运回来多有不便,又是难中之难。

就拿鳜鱼为例。

休宁人想吃上鳜鱼,须得从池州府沿江的贵池、铜陵等地采买,靠挑夫运进山里。

一趟少说也要六七日时间。

渔货保鲜不易。

有经验的挑夫专捡冬日,用木桶承装,在鱼身抹上淡盐,一路时常翻动去处血水,以保进山的鱼鳃鲜红,鱼鳞不退,勉强算作新鲜。

某次偶然,温度与时间的碰撞,恰好叫腌鲜鳜鱼在木桶中不小心酵成了臭鳜鱼。

这又是另外的话了。

只是婚丧嫁娶,可没法尽选冬天,夏天要怎么办?

于是聪明的山人便借山因势,开始挖塘养鱼,尤其有嫁娶大事的人家,必定提前一两年,从大江口买进鱼苗,在祖塘投放“夏花”养大备用。

这便是“湖里十八家,家家养鱼花”的盛景。

这不,眼下轮到顾悄的“出嫁”鱼花了。

水云姨似有怅惘。

“此前,咱们也没想过家里会有孩子嫁……出去。”

她说得有些别扭,“这些都没有准备。这回还是老爷特意提醒,我才想起的。”

顾悄也尬到脚趾抠地。

虽然他心悦谢昭,但对于“出嫁”这事,内心却还是抵触。

在他的观念里,相爱相知便相守。

实在不该分男女、辨强弱,以嫁娶这种不甚平等的词来交代双方的结合。

他有心想争辩,这场婚礼不过是演一场大戏。

可水云在外间与他分说,谢昭正好在内间回避,他怕强辩会叫谢昭误会,只好做了只锯嘴的葫芦。

小顾有苦说不出,只好自行洗脑。

外间暴雨如瀑,玉珠坠落敲击声震天,谢昭肯定什么都没听见。

奈何谢昭那厮,耳力惊人。不仅一字不落听全了墙角,水云走后,还有脸对着他“大放阙词”。

温雅青年缓步从内间踱出,一双凤眼噙满笑意,眸光似网,牢牢捕住顾悄。

他轻轻在掌心点着折扇,嗓音清朗,如夏夜凉风,稍稍带走几分燥意。

念出的句子,却十分叫人羞耻。

“风翠轻翻,雾红深注。鸳鸯池畔双鱼树。

合欢凤子也多情,飞来连理枝头住。没想到悄悄对成婚这事如此上心,我心甚悦。”

又是鸳鸯,又是合欢,又是双飞,又是连理。

一首清丽婉曲的踏莎行,愣是叫他念出了宫体的活色生香。

“呸!悦你妹!”顾劳斯恼火。

谢昭却用扇骨抵住他双唇,“这时候提顾情,多少有些煞风景。”

你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顾劳斯气到拍大腿。

当然,拍得是谢大腿。

毕竟宁可疼别人不能疼自己不是?

庙外一阵闷雷声起,打断了他漫无边际的联想。

顾劳斯晃了晃脑袋,才惊觉庙中雨声,已非昨日雨声。

雷雨季的低气压,令他喘息有些艰难。

大约呼吸不畅,心神也总跟着恍惚。

他心下也偶有疑惑。

苦夏这症状,除开身体倦怠,特别容易走神也算?

只是这疑惑并未停驻多久。

林大夫定期看诊,并无异常。

他只当这是先天的弱症,便强行压下不适。

顺带将脑中不合时宜的画面赶出十万八千里。

久病之人,最易喜怒无常。

刚刚还在顽笑,这会瞅着谢昭,顾劳斯理直气壮甩起脸。

暴力将平安符塞给即将远行的某人,顾劳斯臊着脸麻溜润了润了。

徒留谢大人捏着符,蹙着眉心满脸不解。

这是气他又将远赴闽中?气两人始终聚少离多?

早退的顾劳斯不知道,他前脚刚走,后脚庙里俩活宝就攀谈上了。

陈知府不着痕迹考了李隽学问,又与他细问了些前任政绩,套了不少吴遇“有失民心”的短处,这才心满意足踱着小四方步赶往府衙。

文祭敷衍,以至于徽州府试屡屡失利,便是他杀鸡立威的快刃。

深夜,衙门里灯火通明。

新到任的知府废寝忘食,点着科考仪礼单目中的五猖发难,“本官也主试过不少地方,科场祭礼向来隆重端庄,祭拜司文的主宰之外,还依据时俗有所增补,如何徽州府这般搪塞?汪大人莫不是要叫他府看本官的笑话?”

这般言之凿凿,好似学子前途、地方荣辱,都是靠烧香烧来的。

大处拿不出见地,惯会在细枝末节处吹毛求疵,这等上官,汪铭最是不屑。

但他面上分毫不显,反倒虚心求教。

“禀大人,这祭礼遵从周礼,历来如此,不知大人想要如何增补?”

陈修沉吟半晌,“本官听闻,五猖乃徽州地界香火最鼎盛的神祇。科考祭五猖,是徽州府历来的习俗,为显郑重,当列入此次祭礼。”

汪铭也是个能屈能伸的主儿,闻言忙劝,“民间请五猖,须提前数日筹备五福会、办开光礼,等闲怠慢不得,眼下科考只余两日,如何来得及?”

陈修也会高举大旗行己之便,“本官听闻坊间多有不满,称月前府县诸试状况百出,想来前任无能,不敬神鬼,这才引来诸多祸事,如此汪教授还要推诿?”

汪老大人顿时哑声。

他自个儿内心也在打鼓,可真夸不来海口,说保准这场不出意外。

只想摆烂的老大人只好学那道纪司神棍,张口忽悠。

“神鬼之事将就不得,府里人手有限,如此仓促怕有不周,还望大人体恤。”

奈何陈修字典里向来没有关爱下属的四个大字。

他慢悠悠道,“既然时间仓促,那教授便辛苦些;既然人手不足,那便一个人掰开了作几个人用。有志者事竟成,我想只要教授愿意做,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儿。这祭礼,姑且就照五月初游猖会的规格来办吧。”

游猖会?那不得闹上个三天三夜?

科考还有两天,这是逼老夫向天硬借出个一天出来?

呵!

汪铭眉头深锁,似有不忿。

陈修又道貌岸然扯出一通道理。

“汪教授也莫要怪本官多事。

当年太祖逐鹿天下,与周邝南北分江对峙,曾在徽州地界拉锯数年。

其间军士百姓多有死伤,无以慰藉。

太祖便令时人清点亡人名录,五人为伍,就地建“五尺小庙”,受民众祭祀。

听闻五猖庙便是起源于此。

徽州士子祭五猖,是遵从太祖圣令,是感念大宁创业艰辛,更是祈祷大宁国运昌盛。

此事关乎社稷,关乎黎民,乃重中之重。

百姓书生都懂的道理,教授不至于还要我多说吧?”

搬出太祖,搬出国运,汪铭不得不咬着牙,加了这个无妄的班。

然而,陈大人的磨人之处,远不止这一桩。

诸如科考的入场、分座、监场、收卷、评阅、分等等环节,他都一一指手画脚,悉数凭他好恶“推陈出新”,直叫汪铭心中默唱了数遍“莫生气”。

不要生气,不要生气,生气给魔鬼留余地……

感谢小顾夫子友情贡献祛火符咒一帖。

因这一番因缘际会,徽州府这次科考,惯例的舞弊、剃头之类流言,倒是偃旗息鼓。

反倒是声势浩大的祭礼越俎代庖,率先出了圈。

考前一日,暴雨如柱。

陈修不讲天时,强令里老、宗正集结乡民数百人,到城外庙里接神。

美其名曰:为科考祈福。

接神队伍,有开路先锋一人、开锣四人,火铳仪仗百三十人,鞭炮仪仗百四十人,锣鼓仪仗五十人,另有扛旙、器、神像等众人,另有华盖罗伞避雨之类,零零总总达六七百之众。

请神队伍一路呼号、鼓吹,想着法子地燃爆竹炸烟火,愣是将一场闹剧,扮成了雨中庙会。

场面之盛、规格之高,十年一遇。

府城有好事者,干脆披上蓑衣斗笠,也跟着队伍热闹起来。

整整一天,锣鼓喧天,人声鼎沸。

唱戏搭台,全民狂欢,直到子夜时分,城中才安生下来。

各处赶考的学子,不管是真心想学的,还是真心不想学的,无不放下书本暗自骂娘。

甚至有不少生员干脆脱下青衫,破罐子破摔地混入游神队伍,也开始狂欢。

整一个没眼看。

离了大谱的是,第二天开考,老天竟真的赏了脸。

连日阴雨,骤然初晴。又恰逢黄道吉日,可谓是百无禁忌,最宜应试。

陈修十分自得,使唤起汪铭来,腰板也越发挺直。

可怜汪老头,天蒙蒙亮就带着一应考务,张罗他主祭所需事宜。

紧赶慢赶着完成任务,正松口气的功夫,不过随嘴说一句,“今天这日子,掐得再好不过。道纪司难得干了一件人事。”

就被陈修听了个正着。

府台大人登时不悦,操一口扬州口音训道,“汪教授,神明在上,还须慎言。”

教授心梗,有苦难言。

以往哪怕狂傲如苏训,见着汪铭也要道一声汪大人。

与现代官场,大家互相尊称一句“主任”“科长”一个道理。

偏生陈修,不走寻常路。

教授教授的,似是时时提醒,你个退休佬,给我摆正身份!

汪铭实在懒得与他计较,轻咳一声,忙垂目拱手,“是老朽失言。”

且由着他在考场逡巡一圈,似模似样指导了一番工作。

如此顺毛摸,叫他逞足了官瘾,终于肯令衙役摇扇,寻了凉棚,自去折腾跳大神的终极操作。

秉烛拈香、卜时叩天,宰牲祭献、铺设祭拜。

如此不算,陈修最后竟还掏出一份长达数页的祷文,念念有词。

那文也不知何处抄来,又长又臭,如老太裹脚,整个儿透着一股酸腐。

这就可怜了外头候场的一大串新老秀才。

他们齐刷刷排在府学门口,等着开烤。

哦不,开考。

夏日炎毒,哪怕只是朝阳。

眼见着日头愈发毒辣,很快人挤人的队伍里,大家都捂出一身热汗。

开考的时辰是过了柱香又柱香,可朱红大门迟迟不见动静。

大家都有些心浮气躁。

大虎抹着汗,十分怨怼。

“这般燥热,不知是哪个傻子定的日子,还不如前几日暴雨,起码图个清凉。”

三虎随即应和,”这都快近午了,又闷又热,我要落个三等,全赖这时辰选得不行!”

道纪司小猪膝盖中了一箭。

这算日子、定时辰的活计,正是道纪司本职本业。

闻言,他合起考前押题卷,怒目而视。

“只怨人家箍井深,不怨自己桶索短。

合该选个暴雨妖风日,叫你二人雨中答卷、风中哀号;前脚风来,掀翻你们狗棚,后脚雨倾,糊湿你们狗卷,最后还要祈祷老天开眼,收回你们一路通关的狗屎运!”

这诅咒略毒。

大虎三虎成功踩雷一颗,登时缩头缩脑不敢吱声。

他们这头动静不小,一石下去,登时惊起千层浪涛。

原本安静如鸡的候场书生们集体共鸣起来。

大家你一舌我一嘴开启疯狂吐槽模式。

“苏大人简直没个体统!院试胡来,怎么科考还是胡来?”

“到了时间不开场,这岂不是拿我等前途顽笑!”

语毕,知己间惺惺相惜,互相一打量,好嘛,是同款黑眼圈、同款迷瞪的眼神。

昨夜铁定是不睡觉一同打鬼的革命战友!

不怪大家无端暴躁,实在是被游神荼毒,他们都不曾休息好。

原疏几人虽没作声,脸色也十分之菜。

突然,某位仁兄忽发奇想。

“如此墨迹,怕不是苏大人正在请神出题吧?”

此话一出,众生惊恐。

“我平时香烧得少,你可别驴我!”

顾悄:……

谁能想到,这位仁兄竟猜得八九不离十呢。

相差的那一二,不过是主语不对。

请神出题的,不是远在安庆府、且令徽州书生谈之色变的苏训,而是资深“迷信专家”陈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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