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斜阳边鹤 7550 2024-11-28 11:11:32

这时间, 丫头们都在外间忙着送客扫尾,偏房一片寂静。

顾恪却像是知道屋内有人似的,熟门熟路敲开属于璎珞的那一间。

顾悄闻到了八卦的味道。

自从那日顾二带回京中消息, 得知顾慎窘境, 他这大丫头就魂不守舍起来。

面上她依旧一副沉稳模样, 可往日里她定然做不出家宴躲懒这等事来。

顾劳斯十分没有道德, 分分钟就找定位置藏身, 准备深扒。

就见顾恪引着人步入庭中,在一片蔷薇架下驻足。

气候才暖,花已闻讯, 一簇簇粉色小花热闹绽放, 微风过处, 带起一阵暧昧清甜, 并几片粉云红雪。

有几片调皮,落在心上人发间。

顾恪右手动了动, 最终还是守礼,没有作出什么逾距的动作。

璎珞见到顾恪,也有一瞬的不自然。

顾劳斯瞧着, 平日里这二人一个游刃有余,一个老练稳重,一对一单挑时,却十分局促。

猫腻味儿十足。

傻站着总归不是个事儿。

顾二迟疑半天,才低低道了句, “今日是你生辰。”

说着他递过一个包裹。

那包装顾悄熟!是府城老字号糖酥的油纸包!

璎珞没接。

她抬头望了顾恪一眼,自嘲道, “恶月恶日,不祥之人, 什么生辰不生辰的。还是给琉璃吧,她们馋嘴。”

顾恪却很执着。

玉竹般骨节分明的手一直举着,甚至还主动拆了糖纸。

璎珞叹了口气,拗不过他,不得不率先低头,不仅接过,还捡一块尝了。

他这才罢休。

糖很甜,她却唯独品到清苦的尾调。

犹如顾慎于她,犹如她于顾恪。

“好了,生辰也过了,二爷回去休息吧。”

璎珞瞧着他醉酒后薄红的眼眶,仿佛在看一个初初长成的弟弟,“也就是你,从小讲究这些。端午于我,实在不是什么好日子。”

就是端午日家奴打着过生辰的幌子,将她骗出去丢弃的。

可顾恪却说,“端午于我……们,却是好日子,因为它叫我……们遇到了你。”

那个们字,含糊其辞,几乎听不清楚。

这话已经称得上暧昧。

一时间,二人各自沉默。

顾恪任自己在这近乎告白的语句里耽溺几息,偷够了一点快乐,才狠狠心退回他原本的位置。

“大哥若是知你想法,定然难过。”他从腰上解下那枚鸾鹤玉环抛过去,故作轻松道,“这是大哥给你的。”

那玉明明价值连城,他却半点不在意。

随手一抛,璎珞又要抱着糖,又要接他东西,很有些手忙脚乱。

“也是大哥的定亲礼。”

不待大丫头定神,他又扔过一枚重磅炸弹,“他在京城秘密找了四年,所幸功夫不负有心人,这番总算是完璧归赵。”

璎珞闻言,神色激动起来。

仆人扔她时,并未取走这块玉,却是到顾家之后,被顾慎拿去才不小心丢了的。

那时她实在太小,早已不记得玉环样子,听他这般说道,立马将手指探入环圈内里,果然摸到那行隐蔽的蒙语。

她是鞑靼人,出身应也富裕。只是不知缘何被弃于野外。

苏青青在北境捡到她时,不过四岁,名字都说不出上来,只知道抱着水云喊娘亲。

水云笑着说两个少爷太闹腾,实在照顾不过来,也是时候寻个丫头看顾,苏青青盯着懵懂幼童,心道谁照顾谁还不一定呢,但依然好脾气地允了。

后来她被指给六岁的顾慎当大丫头。

也同蹒跚学步的顾二一起长大。

一转眼,他们都已成人。

她捧着那枚玉,既感动又愧怍,“婢子谢过大爷,只是这聘礼,实在不敢当。”

顾二料到她反应,冷了脸色,“璎珞姐姐,我希望你不要做那捂不热的石头,生生辜负了大哥的一腔深情。”

璎珞握着玉环的手一颤。

“家中无人介意你身份。”顾恪掐下一朵蔷薇,烦躁地将花瓣在指尖碾碎,“如果你定要将这些身外之物看得比大哥重要,那么我恳请你,看在顾家救你养你这么多年的份上,如今大哥身遇险境,求你收起这些芥蒂,救救他。”

救他,就要答应这场婚事。

蔷薇多刺,他的指尖血混着花汁,散发出一丝荼靡香气。

求?璎珞苦笑一声,“如此胁迫,究竟是你的主意,还是大爷?”

她退了一步,语带凄然,“我小小一个婢子,顾家想要什么样的新妇没有?何苦自降身份……何况,与我这样来历不明的鞑靼成亲,瑾之少爷是不要这仕途了吗?”

“也是,你一个小小婢女,顾慎与你何干?你大可以自逐去北境,免得受我们牵连。”

顾二不想再争,只留下一句诘问,转身便走。

璎珞却被他气得无声落泪。

那日偷听到顾慎婚讯后,她便猜到顾慎是冲着她来的,这几日就是在偷偷收拾行李,准备趁端午大家不注意悄悄离开,没想到一切都被顾恪看在眼里。

她紧紧攥着那玉环,心中天人交战。

她走散时虽不记得太多,但完颜一姓,与母亲耳提面命地不要靠近汉人,就如刻在她骨血一般,记得清晰。

她一直不敢与顾慎松口,怕得从来不是主仆之分,而是汉蛮之别。

太.祖至今,大宁有多仇恨鞑靼,面对顾慎深情目光时,她就有多后怕。

别的不说,单是苏侯麾下,死在鞑靼手上的将士就已积骨成山。

苏青青的母亲,更是被鞑子从京师活绑到阵前,在苏侯父女眼前被乱箭穿心,苏侯老来被贬苏杭养老,亦是被鞑子派遣的刺客生生搁去了头颅,带到北境为新首领祭旗。

这叫她如何敢敞开心扉接纳与鞑靼有着血海深仇的苏家后人?

顾劳斯不会读心,自然不明白璎珞的顾忌。

他半蒙半猜着总算看懂了这本大宁版风云雄霸天下。豪门兄弟同收养的灰姑凉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俩人都暗恋上灰姑凉,灰姑凉虽然心许大哥,可因为自卑,谁也没答应。

最后弟弟不仅为爱退赛,还顺手策划了一出逼婚戏码,好叫有情人终成眷属。

想来先前顾二说的没串好供、欺君之流,恐怕也是在做局,只为推波助澜。

此人当真鬼精。

顾悄正心疼璎珞哭得好不伤心,就被顾恪单手拎起,一路拖出冬青丛,提溜到墙角。

“今日风不大,怎么样,听得还清楚吗?”

对上他满是肃杀的眼,顾劳斯懵懂摇头,“二哥你在说什么?”

他举了举手中的一把道具蜗牛,“我在抓蜗牛耶,可能抓得太认真,都不知道二哥来了。”

顾恪一看他满爪子黏糊糊的软体,局部胆大的,还伸出头、探出触角开始缓缓蠕动,登时脸绿了。

他一把扔下顾悄,扶着一旁的树干呕了出来。

浓郁的酒臭挥发开来,失了大态的顾二哥,最是要脸的贵公子气得捏紧树干,一声怒吼直冲天际。

“顾琰之,你死定了——”

吓得顾劳斯立马跑了路。

跑去哪里?自然是跑出去扮胡说,躲一阵子再说。

嗯,没错,方白鹿晾得足够久,再不出马他就要心灰意懒辞程回乡了。

顾劳斯给自己找了个理直气壮的藉口,特意换上哥哥送的爱心五毒花汗衫,带上一顶小斗笠,带着苏朗窜到不惑楼,借了豆芽菜一号白铁蛋充小厮,就这么雄赳赳气昂昂拦了个马车去渔梁渡铲货。

胡十三是生意人,他的远房堂弟自然也得是生意人。

顾劳斯在百家行当里,选了一个不那么正经的——炒古董。

这可是他经过深思熟虑才做出的选择。

原身不大不小还是个金石字画收藏家,在整个南直隶也算小有名气。

可顾劳斯不是啊!

眼力这东西,即便他继承了小公子所有的记忆,没有就是没有。

更蛋疼的是,这东西还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练成的,为了避免在某些场合露馅儿,他必须找机会恶补一番。

这不,机会说来就来。

“胡说”——一个假冒伪劣的公子哥儿,配上他这半懂不懂的样子,简直本色出演,正好练手。

关键是,还有冤大头上赶着替他买单,不物尽其用那就太傻了!

果然,他前脚才到余梁渡,才找着古董店报上名号,方白鹿与几个狐朋狗友就闻风而来。

大约是没见过他身上的奇装异服,沈宽率先憋不住,嘲笑出声,“胡兄你这打扮怎么跟个叫花子似的?”

这是哥哥的爱,你不懂。

顶着原装脸,顾劳斯或许还有些不大好意思,可换成胡说的脸,那当然是全力放飞自我。

他飞快地瞄了一眼沈宽,夹着嗓子低低应了声,“见过沈兄,这是……是五毒送瑞衣,我在北边没见过,成衣店说南人过节都穿……”

他越解释声音越小,似是反应过来被蒙骗了,在一片嗤笑声中,胆怯而慌乱地往后退了几步。

方白鹿很是恼怒,他瞪了沈宽一眼,放缓了声音,“没错,大家都穿,我们等会也要去成衣店买一身,辟邪!”

这话一出,周遭小伙子们一哽,再也笑不出来了。

有两人适时想起家中尚有老母等候,滚回家过节了。

只有与方白鹿亲近些的几人,为了内围八卦,咬着牙应了。

顾劳斯瞟了一眼方白鹿,垂头挑眉笑了。

没想到这小子欢场还是个情种。

为搏美人一笑,什么都做得出来的那种。

他羞涩低语,“那你快去吧,天色暗了,再晚成衣铺子就关门了。”

方白鹿有些不舍,正要打发沈宽去买,就听“胡说”低声道,“我在这里淘淘货,等你换完衣服,咱们一起喝酒。”

方白鹿见他态度坚决,生怕盯得太紧惹他生疑,不情不愿应了。

顾劳斯撇了撇嘴,兀自逛起了古董一条街。

渔梁渡是古渡口,南来北往的行商多,买卖自然也什么都沾点。

街上店里,瓷器、书画、文房、玉雕、首饰几乎什么都有。

就是行货水货掺杂,并不好挑。

他脸又嫩,一副好骗模样,不一会儿,就有一个商贩盯上了他。

瞅准他路过,商贩一把将人拽住,十分热切地与他攀谈,一一介绍着他摊位上的小玩意儿。

大件有玉、砚、石,小件也有笔筒、铜钱之流。

顾劳斯啥也不看,就盯着那几枚铜钱,计上心来。

他故意磨蹭着在摊位上慢慢看细细看,将那几枚并不值钱的旧铜板摸了又摸,就是下不了决心买。

几个回合下来,商贩再傻也看出来,他不是装穷,是真穷。

唐时旧币,不算精品,卖的再贵也不过一钱银子,小贩暗骂一声晦气,当真是开门净见穷鬼。

他粗暴夺过那几枚铜币,还没张口撵人,就见一个与这穷鬼穿一样袍子的青年,冷着脸扔下一锭金子,“我都包了,滚。”

小贩梦幻般咬了一口金坨坨,又抽大烟一般摇晃着走了,徒留顾劳斯对着小摊上几十件小玩意儿干瞪眼。

他直言直语,“这里头真假掺半,你就这样全买了?”

拍拍袍子,他站起身,递过去一个看败家子的眼神,“方公子生在大富之家,可也应当知道,要持家有道才能富得长久,如这般挥霍,不好不好。”

在方白鹿一众狐朋狗友掉下巴的表情里,他摇头晃头走了。

好半晌,沈宽才讷讷地问,“他真不知道这是你买给他的?”

陆鲲盯着胡说背影,眼中露出兴味,“到底是胡十三寻来的人,果然有几分手段。”说着,他还撞了撞方白鹿肩膀,“喂,表哥劝你,玩玩可以,别真栽进去了。”

方白鹿拾起摊位上“胡说”反复摩挲过的钱币,眸光暗了暗。

晚上,几人不约而同又去了春风楼。

点的还是雨霖铃的豪华包间。

只是这次,在方白鹿的冷眼下,他们只点了歌姬,多的什么也不敢要。

无事可做,几人只得行酒令侃大山。

那几人意图十分明显,就是要灌醉胡说,好叫方白鹿成其好事。

但顾劳斯是谁?现代酒场大浪淘沙下来的王者,轻而易举就实现了反杀。

行酒有四令,即通令、骰令、筹令、雅令。

不论是最常见的以划拳为主的通令,还是赌色子的骰令,亦或者抽签定赏罚的筹令、以诗文定胜负的雅令,就没有顾劳斯玩不转的。

顺带他还实现了一波反向输出,将现代酒场经久不衰的“真心话、大冒险”成功安利给了这群纨绔。

杀生简直杀得飞起。

开始这群纨绔还假做矜持,不愿意真心话,梗着脖子嚷嚷着“士可杀不可辱”,一定要喝酒、大冒险,死活不选真心话。

但半个晚上过去,他们无不大着舌头,“问,你问,嗝,反正爷喝不下了。”

这把令官是陆鲲,变作筹码传递的唐开元通宝,又传到了黄粲这。

他哭丧着脸,对着陆鲲拱手,“好哥哥,手下留情,不要再问我初夜什么时候丢的了行不?真……嗝,真记不清了。”

陆鲲笑得十分不怀好意,他哥俩好的揽着黄粲脖子,“那就问个近些的,前几日春风楼下,听说你丢了把宋徽宗真迹与人?我且问你,知不知道送的是谁?又有何居心?”

已经被一晚上“你喜欢哪个小倌儿”、“第一次什么时候”这种无脑问题折磨得昏昏欲睡的顾劳斯,终于一个激灵,醒了。

“不行,你这是两个问题了。”黄粲扒开他的手,大着舌头,“我那小叔走得近的,我当然知道是谁,至于所图何事,怕说一半你抓心挠肺睡不好觉,我就大发慈悲告诉你,自然是宣战。”

“哈哈哈他哪还有一战之力?”胡排九夹了一筷子芜菁进口,嚼得嘎吱嘎吱,“你莫不是高看了他,一个被剥夺继承权的蛀虫而已,能掀出什么风浪?”

“哦不对,那废物考了个秀才,也算咸鱼翻身。”他搁下筷子,啜了口酒,“他倒是挺有眼力见,知道富贵险中求,这时候敢投顾家。也不知几个月后,连坐之罪,他要怎么个死法。”

“要不了几个月。”黄粲笑得志得意满,“南直隶米价已涨到最高点,咱们只消等大船过来,将这笔粮都卖给徽州这群饭桶,尔后只管等户部限粮令下达再低价买回,就可以回京陵论功行赏去了。届时,我就可以趁机要家里断他所有营生,叫他乖乖做我父亲手下的一条狗。”

原来对面仗着有消息门路,打的也是高抛低收的主意啊,啧啧啧。

“说起考秀才,顾氏那一窝酒囊饭袋都能取中,这世道也不怪我们钻营国难财。”陆鲲笑道,“都是这种货色当道,大宁大厦将倾啊。”

顾劳斯闻言抖了三抖。

说的你这秀才不是锦囊饭袋似的。

胡排九还想说什么,却被方白鹿打断,“出来玩,谈什么生意!”

他不着痕迹扫了胡说一眼,胡排九顿时心领神会,不再多言。

“说起来那把扇子,是他那个没用的娘留下的,我从癞哈蟆手里夺来,又垃圾一样扔回去,你猜他恨不恨?哈哈哈哈……”他摇摇晃晃挤开陆鲲,“好了,且看我上点将台,下一个必定替你们点中崖隐兄。”

约摸是玩出了经验,他背过身去,酒筹一家一家传递,到方白鹿手上时,还真叫他落锤定音,逮着了。

前些轮大家没玩开,真心话很保守,大冒险也无外乎多喝几杯,但黄粲此时酒已上头,在陆鲲、胡排九的起哄声中,他玩了一票狠的。

他年纪不大,生得白净,挂出一抹猥琐的笑,也不十分叫人反感,“如果你选大冒险,就——”他拖长声音,“就当我们的面,亲他盏茶时间。”

说着,他伸出一指绕场一周,故意掉足大家胃口,最后却划过“胡说”,落在了沈宽身上。

“你以为我要点胡兄?开玩笑,这是惩罚诶,又不是奖励,想什么呢?”

在沈宽窘迫的目光里,这群人笑得七仰八翻。

方白鹿扫了顾劳斯一眼,淡淡问,“如果选真心话呢?”

黄粲“哦哦”几声,推了沈宽一把,“你这兄弟,当得不尽职啊,崖隐兄宁可选真心话,都不愿承你的兄弟情呢。”

这奚落惹得沈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言外之意,就是你上赶着方白鹿都不要呢。

欺负完小走狗,黄粲突然正襟危色,“如果选真心话,就回答我,那谁与胡兄,你更想玩谁?”

“咳咳咳!”顾劳斯颤抖的小心脏,才从大冒险的惊吓中落回嗓子眼,这会又被高高吊起。

一般这情况,新手小倌该有什么反应?在线等挺急的。

方白鹿闻言,脸色骤然阴冷下来。

他将手中铜钱狠狠砸向黄粲脸面,直把人砸得侧过脸去,捂着脸半晌没回过神。

“黄粲,我告诉过你,玩闹也要有个限度。”

陆鲲见方白鹿当真发火,赶忙做和事佬,“哎他喝高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方白鹿却怒意更深,“陆鲲,是谁叫你四处散播我的私事?嗯?”

连名带姓都喊出来了,陆鲲怂了,“对……对不住,我这嘴一喝多就没个把门的……”

方白鹿也不知信了没,一把掼破桌上酒壶,“那你以后就少喝点。这话我只说一遍,胡兄也是我兄弟,若你们以后再敢拿他顽笑,自己掂量后果。”

说着,他向着顾劳斯一揖到底,“胡兄,是我交友不慎冒犯了你,我代他们向你赔个不是。”

这一出整得顾劳斯一愣一愣的。

不是,他不是扮的是个过江鲜吗?怎么按这节奏,以假乱真了还?

“不敢当不敢当。”他眨眨眼,赶忙起身,一脸肉疼表情,“方兄不必动怒,要我说动怒不如直接动手,人随便打,何苦拿古币、玉壶撒气?它们多无辜啊。”

话音未落,他已撅起屁股钻到桌子底下开始捡铜钱。

这把够粗俗、够上不了台面了吧?

可别真把他鱼目混珠当富商家公子了,顾二可没开那么多预算。

他挥霍不起的。

顾劳斯哭唧唧捡完,顺便强化了下心理建设,再爬出来,就见全场一脸便秘似的盯着他,有几人还伴随着间歇性嘴角抽搐。

还是白铁蛋机灵,一见这社死现场,赶忙替他解围,一边替他弹着袍角灰尘,一边提醒他,“少爷,下次捡东西这事只管叫我!今日好晚了,再不回去十三哥哥要凶你了。”

顾劳斯口中“哦哦”连连应声,心中MMP大骂这群蛇精病。

整得他都快不会了。

他将铜钱还给方白鹿,打了个哈欠,“我就陪你们到这里,新酒令玩法你们也熟了,玩好玩好,我去找随风哥哥睡觉去了。”

顾劳斯直觉一惯准,瞅准氛围不对,立马开溜。

殊不知他才走不多久,方白鹿就一巴掌甩上黄粲的脸。

在外头风头无两有黄马褂护身的皇商,即便再不忿,也只能咬住牙活血吞下。

谁叫这人是捏着他们皇商命脉的户部尚书他亲侄儿呢?

方白鹿教训完黄粲,又踹了陆鲲一个窝心脚。

他语气森冷,与刚刚判若两人,“我早先就与你说过,顾琰之是我逆鳞,你偏不信邪,是不是要我将你这支彻底抹去,你才能听得懂人话?”

陆鲲瑟瑟发抖,“表弟,都是误会,误会,表哥现在听懂了,也记住了。”

他无力吐槽,原先你照着人小公子找情儿,可没说这是你逆鳞啊。

一夜无话。

顾悄在望海楼包厢睡醒的时候,顾二已经杀了过来。

他盯着时而聪慧、时而愚钝的弟弟,很想问你当真不知道方白鹿心思?

可他还是避重就轻,“一上来就直奔主题,有些操之过急。”

顾劳斯小鸡啄米,他确实不该一开场就冲着铜币去。

“我记忆里的方白鹿,又笨又蛮脾气还坏,也没见他这么敏锐啊。”

昨晚席上他就发现了不对,“我好像装不像奉香,他起疑了。”

“那便继续冷着他,放出消息,你不日就要带着货回京都。”顾恪沉吟半晌,“正好咱们去一趟金陵。”

顾慎的船已经靠岸,璎珞既然没跑,就是默认了这门婚事。

特殊时期,顾氏不能大办,便只邀家中亲眷观礼,定下吉日在金陵拜堂。

这事实在匆忙。

璎珞又消极怠工,并不专心筹备,以至于比起搬家的效率,成亲反倒十分不得章法。

最后,还是水云看不过去,带着人将滞留在休宁与府城的一众人,悉数拉走。

顾悄也终于见到了最后一位亲人,原身的大哥,顾慎。

比起几个弟弟,顾慎生得更像顾准,是一副中正端方的样貌,他性格就同名字一般,话少、审慎,不说话的时候,甚至显得有些冷漠。

大约只有对着璎珞的时候,他才有些情窦初生的腼腆。

金陵旧宅里,阔别四年的青梅竹马重逢,顾慎一眼万年,叫璎珞再也生不出逃避之心。

她四岁便承他照顾。

彼时不过六岁的顾慎,对着这个所谓的大丫头,当妹妹一样呵护。

他不止教她融入顾家,还教她习字、读书、政论,乃至一切她想知晓的事。

他于她,就是人生路上的引导者,教她如何不心动?

躲也躲了,逃也逃了,若命运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叫他们重回原点,那便在一起吧。

璎珞鼓起勇气,在顾准跟前跪下,她取出那枚玉环,举过头顶,声音清脆里带着果决,“大人,璎珞有一事要禀。”

顾准目光中露出一丝嘉赏,“好孩子,说罢。”

璎珞抬眸,看了顾慎一眼,“这枚玉佩,是我的随身之物,我走丢时年岁尚小,并不记得家住何处父母何人,但这玉上蒙文阴刻的八思巴文‘完颜’,婢子不敢隐瞒。”

完颜是前朝国姓。至今在北境盘踞与苏家军对峙的,首领亦是完颜氏。

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顾慎很受伤,虽然他沉静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可语气里的失落任何一个熟悉他的人都听得出来,“璎珞,你就因为这个,拒我这么多年?”

果然应了顾二那句话,大哥知道该有多伤心。

璎珞垂头,不敢应声。

顾准叹了口气,“这玉环是汉族制式,你是鞑靼人,确实叫我有些意外。”

几个月的操劳,他略显疲态,喝了口茶才幽幽道,“既然你有顾虑,我便与你说个故事吧。”

“太.祖建朝初,重用与他一同打江山的寒门,对旧贵族十分厌弃。”他似是陷入悠远的回忆,“苏侯是他最信任的兄弟、下属。可苏侯虽擅军事,却也有武人最大的弊病,那就是暴躁易怒,武断刚愎。我父亲,便是冤死他手。”

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提及还是让人唏嘘。

“所以我入朝为官,是为寻仇来的。谁知高中发榜那日,却被一个红装似火的姑娘劫掠上马,她无礼又荒唐,竟笑着当众亲下我的脸,十分嚣张地宣示主权,‘小白脸,你便是我夫君了!’想来你们一定也猜出来,那姑娘便是苏青青。”

顾劳斯听得心驰神往,年轻时的苏青青,果真是大宁泥石流。

“我与夫人的开端,便是杀父之仇、强取之恨,如此蹉跎十年,历经磨难也能成佳偶。”他慈祥地望着璎珞,“所以命运握在自己手中,想要便去争取。苏侯虽误斩我父亲,但夫人亦为我挡了致命一剑、护我半生,或许造化弄人,有些事是宿命,但我们须跳出宿命,为自己而活。”

“你是蒙人,或许会与苏家军有血仇,但战事是战事,你们是你们。莫要为未知之事固步自封。即便为真,难道你就要拿起屠刀戮向我们?若真有血仇,我希望两族能痛定思痛,一起阻止下一场杀戮,而不是将这仇恨世代沿袭,叫边疆民不聊生,这便是恨应有的另一重愿力。”

顾悄这还是第一次听顾准说边疆矛盾。

虽然这话有些理想化,但确实足以安抚璎珞忐忑的内心。

自古边疆多战事,汉族尚和,蛮族好斗。

汉人国力兴盛时,或可震慑蛮族数十年,一旦王朝衰落,便又重复历史的轮轨。

直到清朝,对付边疆民族,采取武力震慑+一定程度自治的模式,才勉强稳定。

新中国的少数民族自治体制,无疑很好地解决了汉族与少数民族的隔阂矛盾,但这亦有一个前提,汉民族要足够强大。

大宁穷兵黩武,国库空耗,显然不具备这个前提。

边疆之战,短期终不可止,顾准这话,说来纯纯是忽悠小姑娘的。

为了儿子讨媳妇,老大人晚节不保,终是下了海。

但权威开口,效果不同凡响,无知小姑娘三言两语就信了所谓的共创家园说。

顾慎也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嘴笨,八年来告白只会一句话,“我倾慕你,嫁给我可好?”

直到有次告白被拒,还被顾二看了个正着,他才恼羞成怒,远走京师科举去了。

哪知离得远,思念却更深,以至于寤寐思服,辗转难眠。

苦熬了四年,还是二弟看不下去,助他往前踏了一步,破了这死局。

他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轻轻一拳击在弟弟肩头,“谢了。”

顾二敛下眸中隐晦的遗憾,笑着回击一拳,“恭喜!”

顾慎许久没有见过顾悄,顺带给了他一个摸头杀,“小弟也长大了。”

说话间,他从怀里掏出一封蜡封的花笺,“这是谢大人托我带回来的,想来也不会是给瑶瑶的。”

他说得含糊其辞,似是对两个男子相恋有些不解,但也并没有不满之意。

倒是顾恪,伸手截下信,十分愤怒,“大哥,你糊涂,胳膊肘竟往外头拐,亏我这般帮你……”

顾慎听着他絮叨,一脸平静,只等他说完,趁其不备夺回信,“君子坦荡荡,何必窥他人私事?”

顾恪简直被吃得死死,垂死挣扎,“琰之怎么是他人,他可是我弟弟。”

顾慎亦给他一记摸头杀,“乖,你也是我弟弟,我就从来不窥你心事。你这般激动,是变相怨怼哥哥对你关心不够?”

顾恪哑火了。

因为一不小心真被他戳中了心事。

他这个哥哥,在某些事上跟弟弟一样迟钝。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平息心中郁结,最终扯着顾悄,“傻蛋,还不快走,耽误人谈情说爱天打雷劈懂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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