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三合一)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斜阳边鹤 8782 2024-11-28 11:11:32

仓廪补足, 粮市平稳,不过半月金陵就恢复了昔日的歌舞升平。

淫雨不歇,太子又在孔子庙举办了一场盛大的祭祀祈福活动, 说起来也巧, 不过几日后, 江淮阴云竟真的散去, 难得露出了好天。

渐渐, 百姓之间流传开来,称太子宁云乃“潜龙腾渊”、“君权天授”,正是太.祖庇佑的正统。

倒是将此前神宗名不正言不顺的竹书篡位说悄悄掩盖过去。

世道祥和, 纨绔们终于解了禁, 再不受长辈拘束, 也故态重萌起来。

今个儿你请喝酒, 明日我请赏花,张庆卯足了劲儿, 就等着哪次席间再遇顾悄,好亮出大宝贝,与他比个高下。

哪知小公子就同人间蒸发似的, 再没赴过一场宴,就连他亲自送上门的帖子,也被一个重病挡了回来,浇了他一个透心凉。

正主不在,可奈何他台子支了, 帖子也下了,不得不硬着头皮孤独唱完这场戏。

夏日宴这日, 金陵城南,秦淮岸北, 张公子圈下的荷花宕,泊着两艘画舫。

奔着张公子“异宝”而来的,不仅有众多能吃会喝的公子哥儿,还掺着不少南监荫生。

从晌午起,游冶子弟陆续登船,轻舟鼓吹;伴游丽人挥袖迎招,衣香鬓影,好不热闹。

张庆瘦猴子一样,立在船头翘首以盼,他尤不死心,直至所有宾客上船,才抹了把额间汗抱怨,“怎么正主不来,他那小跟班也不来?”

小跟班说的正是原疏。

旁边人推了张公子一把,“还叫小跟班呢?人现在可是能跟你拿矫的秀才了,指不定过了八月,你见着他还得拱手客气一句举大人!”

张庆十分不服气,“你就瞎贫吧!咱又不是没见过他学问,也就大字画得比我周正些,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中了个秀才,他要能考上举人,乡榜下面我……”

“乡榜下面你直播吃屎吗?”

人群里,不知谁嘴快接了这么一句。

一时间,纨绔们嬉笑卡在喉头。

“哪来的宵小之辈,口吐秽言,给我撵下去!”张公子气急败坏。

只是船上嘈杂,一时难以揪出说话之人,张公子无能狂怒,十分丢份。

顾劳斯乌龟脑壳一缩,心道对不住小张,今天出门嘴巴忘带锁了。

他仗着人矮,在人群中好一阵流窜,成功从画舫底层的末等席位窜到二楼首席。

只是胡说脸生,装扮亦非显贵,还没在二楼站住脚,就被张公子家仆拎住,要治他一个“苟苟祟祟、图谋不轨”。

顾劳斯指天发誓,“我就是上来吹吹风。”

家仆扯着他胳膊不放,“小的可以送你去岸上吹个够!”

顾劳斯强行攀关系,“我是拿着帖子来的,是你家公子请的贵客!”

家仆拉下脸,“别逗了,这灰帖连主船都上不了,也不知是哪个少爷,带这么一门不上见的穷亲戚上来。”

“爷不穷,有的是钱!”顾劳斯掏出一两银子意欲行贿。

家仆“切”了一声,“这年头只有穷鬼才带现银,来巴结我们公子的,哪个不是带的银票?”

眼见着细胳膊细腿的顾劳斯要被扭送下船,手腕却被一只大手握住。

来人声音凛冽,显示主人心情并不大好,“他是我带上来的,怎么?”

“不怎么不怎么。”那家仆甚会看碟下菜,忐忑望一眼来人,立马麻溜润了。

徒留顾劳斯跟方白鹿二人大眼瞪小眼。

半晌,方白鹿才低声道,“我以为你真病了。”

“咳咳咳……”顾劳斯觉得自己离真·心肌梗塞亦不远矣。

察觉到胳膊还在对方手里,顾劳斯挣了挣。

方白鹿从善如流松开手。

画舫很大,二楼花厅嬉闹喧嚣声阵阵传来,方白鹿却调转方向去了安静的船尾。

顾劳斯管住腿,目光游移,没有跟过去。

却听到那人侧首,“放心,我不敢把你怎样。”

船舱里逆光,他晦暗不明的脸上似乎是挂着一抹苦笑。

“不管你信不信,我确实没生过害你之心。”

方家都是些实干派,这些年端水端得平,从不站位,与哪一方势力都有个点头的交情。

除开年节那次意外,叫小公子饮恨西北,也确实没什么劣迹。

方灼芝在休宁和了这么些年稀泥,明里暗里也帮衬顾家不少。

想到这,顾劳斯眼一闭心一横跟着他去了。

方白鹿对这画舫极其熟悉,七拐八抹间进到一处十分幽静的隔间。

临窗一张简案,两个蒲团,案上茶盏、瓜果具备,显然是有备而来。

方白鹿引着顾悄落座,才将那一小碟子西瓜、夏柿子并翠玉瓜往他跟前推了推,“听说你苦夏,最喜欢这些冰镇瓜果。”

瓜是正经太仓弄来的顶级瓜,还只取瓤心,切成小方。

柿是夏方脆柿,用井水镇过,吃起来生津止渴,犹如咀冰嚼雪。

就连翠玉瓜,也是取刚刚好蒂落、不老不生的,剖开瓜腹,一点点挑去瓜子,连带着金色瓤子一道摆放进水晶碟子里。

炎炎夏日,顾劳斯顿觉口水分泌得有些过旺。

他抓住凉茶灌了一口,心里对方白鹿的认知又刷新一层。

原来这人并非一味狂妄,一旦有所图谋,也能哄得人通体舒泰。

果然是个顶好的混官场的苗子!

同样是拿吃喝作敲门砖,他就比黄五不知高明多少。

春上黄五来套近乎时,采买的点心吃食,没一个不踩雷,可方白鹿这一小桌,食不厌精,无一样不送到顾悄心坎上。

他还比黄五沉得住气,也不急着切入正题,而是陪着吃了几口,才淡淡诉从前。

“我初到休宁,是有心与你结交的,奈何你却是个脓包。”

顾劳斯立马扔下签子,抬眼怒瞪:会不会说话的?

只是嘴巴里还没咽下去的西瓜,叫他无声的质问弱了些气势。

方白鹿笑笑,“世家子弟,鲜少有你那般窝囊的。窝囊到让人只想压在身下狠狠欺负。”

他后半句声音压得极低,如气音般缠过顾悄耳畔。

这话明着是羞辱,可配上他深情眸光与暧昧语气,更像是一场晦涩难明的调情。

等闲少年不更事,此刻早已被他撩拨得脸红心跳。

可惜,跟他对戏的是顾劳斯。

出了名的不解风情。

嗝?钢铁小顾甚至空腹惊出一个饱嗝来。

他这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大约他的震惊毫不作伪,方白鹿无端生起一股挫败来。

他无奈抬手,虚虚遮住那双因怔愣而微微闪烁的瞳眸。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对你的心思可不单纯。”

他承认得磊落大方,完全不知道这坦荡的示爱几乎快要震碎顾劳斯的三观。

可以说,这会顾悄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表情管理上了。

好在方白鹿也不需要他配合,径自说了下去,“可文会再见,你仿佛变了一个人。”

“还是这张漂亮的脸蛋,一样动辄就红眼哭鼻子,可我知道,你再不是先前那个可以任我欺负的脓包了。”

方白鹿放下手,目光灼灼与他对视。

顺手还替他又续一杯凉茶,“我想,我们应当要重新认识一下。”

他一字一句,说得极其认真,“方白鹿,字崖隐,幸会。”

顾悄讷讷张口,“顾悄,幸会。”

见他不再用“胡说”遮掩,方白鹿一时心情大好。

“琰之演技,实在不如何。第一次见‘胡说’,我就知道是你扮的。”

顾悄尴尬抠脚,脸上却也成功逼出几丝红晕,“究竟是……哪里漏了破绽?”

“胡说这等身份,断不会初次见面就自称‘我’的。”

果然细节决定成败!顾劳斯恨得拍大腿。

戏演到这里,方白鹿尤觉杀伤力不够,语带几分宠溺又补了句,“这些都不重要。若你也长久地凝视过一个人,久到微末处都拿出来反复揣摩过,就知道分辨意中人,靠的从不是样貌,而是直觉。”

顾劳斯一时有些坐不住了。

这段位???杠不过杠不过,单身小狗狗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茬,只好静默之。

方白鹿攻守极其有度,逼得紧了忙又小退一步。

“先前我将你当作纨绔,轻慢欺负于你,有错在先;这次你扮‘胡说’,混迹我与皇商之间,替徽商套走不少消息,欺骗我在后,如此也算扯平。既然咱们已经重新认识过,那从前恩怨干脆也一并两清,琰之你看可好?”

还有这等好事?

占了大便宜的顾劳斯忙不迭点头,盛情拍马,“好好好,崖隐兄胸襟宽广,伟丈夫也!”

可转念一想,不对啊,这冰释前嫌了,还叫他还怎么下手骗那张方子?!

顾劳斯咀嚼着最后一块瓜心,凉丝丝的甜意沁人心脾,吃人嘴短,他吞吞吐吐,“其实,这次扮胡说……”

方白鹿似是知道他要什么,爽快从袖口取出一张银监的冶铸方子。

“端午那日你在古董街捡铜钱,我就猜到应是顾二叫你来拿这个?”

顾劳斯一哽,感情死对头跟前自己全程都在裸奔,啥秘密都没有藏住的?

他将信将疑接过薄薄几页纸,瞅瞅方白鹿,又瞅瞅方子,心中估算有诈的可能性多大。

方白鹿有些好笑,“你们家行事,我隐约也能窥见一二。今日这方子就是送你又何如?”

毕竟舍得重饵,才能钓上最金贵的那条鱼,不是吗?

袖口下,他轻轻捻了捻指尖,那里仿佛还留有小公子腕上微凉的触感。

他压下心中急切,难得按捺性子,慢慢周旋。

京中他大伯的消息虽然来的晚,但每一条都足以叫他心潮澎湃。

显然顾准下一步,是要同陈皇后清算。

大宁货币发行定额虽由户部裁夺,但铸币却由工部实操。

现任工部尚书裴岗耿直,不擅揽权,底下鱼龙混杂,宝泉银监一整块肥肉,悉数落入陈皇后一系手中。

方白鹿不傻。这节骨眼上,顾二昧这方子是假,借他手一举打进工部才是真。

既是如此,今后小公子便有的是地方还需求他。

他要的,不过如是。

顾劳斯被他看得发毛。

不就是演吗,整的谁不会似的?

他三下五除二将方子塞进袖袋,稳了稳心神,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难以置信,外加一点欣喜,“这等机密,你就这般……这般送我?实在是……”

“这般机密,我这样轻易送你,是因为……”

方白鹿蓦然凑近,隔案与他几乎鼻尖抵住鼻尖,“是因为,我想取悦你啊。”

这戏……还真不是人人能演得了的。

顾劳斯连忙后退,奈何隔间逼仄,也只退了几寸距离,便抵到船舱。

他条件反射是将方子甩回去,大喝一声去你的权色交易。

可一想到顾二,再想到此行目的,他腰杆子就直不起来。

纠结几息,顾劳斯终于愤愤想明白,顾二当真是个老六!

他怕不是早就知道方白鹿人面兽心、对他图谋不轨,还上赶着把他派来,就是打着不嫖白不嫖的主意!

好一个逢场作戏!这等红杏出墙的戏码做多了,他跟谢昭不吹就见鬼了!

可恶!拆婚还特么用连环套,这不是欺负人嘛!

他气得老脸通红。

落在方白鹿眼里,便是小公子害羞了。

方家人薄情,情爱一事上向来奉行感官为主、享乐至上。

他生来男女不忌,又擅风花雪月,不管是勾栏里的,还是良家子,但凡他看中的,几乎在他手上都过不了几个回合,称心意的他势必要睡到手里。

哪知顾三这草包却不买他的账。

原本他拿顾三只当乐子消遣,没成想一来二去,倒还真教他惦记起来。尤其得知这消遣还身份贵重,就越发激起他蛰伏的征服欲。

这次将计就计借势挑明,他就不信了,以他才学样貌、家世手段,还能搞不定一个童子鸡!

二人各怀鬼胎。

这时,画舫前端传来一阵高呼。

有几个侍候的丫头,也在低低唤着“方公子”,大约前头迎来重头戏,张庆终于想起来,贵客不见了,正到处找呢。

方白鹿应了声,也不避讳地就这样拉着“胡说”出了隔间。

一路人来人往,见到方白鹿嘴角的笑和身后人通红的脸,无不心领神会。

顾劳斯后知后觉,直到落在人前,才猛然明白他人眼中的暧昧揶揄是什么意思。

他甩了甩袖,自觉避嫌与方白鹿坐远了些。

二楼熟面孔不多。

小公子此前几乎没出过休宁,满打满算这场子,他认识的竟只有方白鹿和张庆。

但从谈天中不难知晓,前排围坐的大都是监生。

南都国子监,里头监生分四类。

头部监生,是乡试中举的正经监生,又称举监,自然不耐烦搭理不学无术的纨绔。

次一等的贡监,是各处府学推荐上来的优秀生员,前程大好也不屑同他们为伍。

第三等荫监,受父辈正三品以上官荫,可免前期选拔直接参加乡试,张庆便是其中一员。

最末等例监,就是特殊时期通过纳捐将子弟送进官学的商贾之流。

神宗不喜纳捐风气,即位至今也就网开一面,容四大皇商纳了几个子侄。

奈何这些个商籍子弟,即便被教官押着读书,连学里的例考都考不及格,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回去做买卖了。

因而这次来的,只有荫监。

“梁兄,秋闱在即,不知兄可打算下场?”一监生客气拱手,向着前辈求教。

梁姓监生猛灌一碗好酒,“秋闱有方兄这等对手在,我可不敢献丑,只想平安过了国子监夫子考校,侯补个小官做做,此生无憾。”

“梁兄莫要妄自菲薄,听说顾悄、原疏、黄五之流都要应考,你虽比方兄不及,可有的是人给你垫底,怕什么!?”

梁兄心态稳得一批,“吾贵在有自知之明,可不像某些人。”

“某些人今日都不敢露面,想来是怕我们奚落他,平白混了个没脸!”

这句话引来一众人附和,人群中一位仁兄,将火引到方白鹿身上,“方兄与那群纨绔同在休宁,应当知其根底,不如说一句?”

那人带出这话头,可不是无心。

八月秋闱,六月下旬各州府就要举行岁考,过考生员才会推至上级。

大宁两京十三行省,除去贵州不设乡试考点,剩余各处均有贡院。

每年入了七月,各处省会就热闹起来。除开赶考学子,最活跃的就是各大赌场。

各种与科举相干的赌法层出不穷,令人眼花缭乱。

这人探口风,便是为“闱赌”做准备。

今年押注的大热门,除了宋如松,就是休宁出来的那几个纨绔。

方白鹿饮了杯茶,似笑非笑向着那人望过去,“不知全貌,不予置评。比起他人,我倒是更想知道,诸位押我赔率又是多少?”

那人谄媚道,“哪有人敢拿方公子消遣?您今年必中前三,不中……”

“不中你跟张公子一道,榜下直播吃屎?”

这次顾劳斯没有人群掩护,一张嘴就暴露了。

张庆怒目而视,那人挽袖子要来揍他。

“胡说”瑟瑟发抖,“你们拍马屁的时候,既然如此言之凿凿,又何惧将来吃屎?”

“还是你们心虚,本心里其实认为方公子中不了前三,休宁那一群纨绔定能考上?”

张庆与那赌徒面色难看,却被反将得发作不得。

方白鹿心情不错,少见的替人解了个围,“典之何必跟个小小商籍计较?今日你是有什么宝贝,如此大张旗鼓叫我们好等?再不拿出来,我们可要闹了。”

张庆这才想起正事。

他弄来了一把好琴,正是传闻中四大名琴之首!

提及这,他腰杆挺直,“今日宴饮,确实有一稀罕玩意儿想同大家一道品鉴。想必大家都知道,琴有四绝,一曰号钟,伯牙曾以此琴奏高山流水,后被春秋霸主齐桓公据为己有;二曰绕梁,楚庄王爱不释手;三曰绿绮,相如就是拿它弹得凤求凰;四曰焦尾,东汉名臣蔡邕于烈火中夺出一截梧桐木制成。”

他话还没说完,就有人嘻嘻哈哈笑谑他,“张典之,你又不会弹琴,整这个给谁看?”

给谁看?自然是给会弹琴的顾悄看!

谁不知道,顾家小公子有四绝,一会斗蛐蛐,二会饮食,三会得一手好书法,四会拨弄琴弦。

斗蛐蛐,他已屡战屡败。

饮食上,他确实比不过顾悄嘴刁。

书法他倒腾不来,前几次屁颠颠拿来几幅颜真卿、米芾真迹,都被顾悄扫地出门,直骂他“鱼目珍珠都分不清楚,下次别来了”。

这次,他打听许久,才得到一手消息,顾悄手里最好的琴,也就是一把魏晋传下来的无名琴。

饶是他顾小公子如何吹嘘是嵇康广陵绝唱所用,那也是无名琴!

所以,当他在外祖私库里翻出这把四大名琴之首的号钟,喜悦之情简直溢于言表。

为了验真,他还天南地北寻了数个知名琴师帮着鉴定,如此万无一失才敢拿来显摆。

可惜显摆的对象,早已志不在此。

张庆想到这,强词夺理都失了三分兴致,“我不会弹,有人会弹!名琴当配名师,这次我可特意从京城请来了琴师景公子,好叫你们这群泥腿子见识下,什么叫梵音天籁,什么叫振聋发聩。”

他话音才落,隔壁小船上就响起几声叮咚。

起手似是漫不经心,信手随弹,叮咚声参差寥落,只是那琴音音如其名,确实如钟声激荡,很快压下嘈杂。

一片静谧中,琴音宛转渐起,一扫初时伶仃,渐渐竟有万马奔腾、气贯长虹之势。

听到后来,男子们无不握拳,胸中激荡起满腔战意,女子们捂住起伏的胸口,一时不能从那杀伐之气中回神。

直到琴音散去,才有一人惊魂未定,“听罢这一曲,我仿佛战场杀敌三千,凯旋而归!”

顾劳斯瞥了他圆润的腰身一眼,你也只能梦里想想了。

“正是!这金戈铁马的铮铮之音,才是我男儿本色!”

这个就更不行了,能不能先把怀里的妹子放下再大放厥词?

“景公子,不会就是那个陈皇后连召三次都拒不入宫的第一琴师??”

好半天,才算有人反应过来,能有这等琴艺,绝非优伶之辈。

小船上那人闻言,抱琴起身,十分潇洒地凭船舷借力,如一只鹰鹞轻而易举就落在了大船上。

他一袭青衣,不显山不漏水,面上带一张青铜鹰纹面具,堪堪遮住眉眼。

十分的世外高人。

二世祖们无不被这一手震慑到。

目光中流露地全是看见偶像的小星星。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不知可否劳烦景公子,再为我们奏一曲。”

张庆一扫众人表情,登时长脸万分,拱手又向这高冷琴师请求。

他都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毕竟这琴师十分难讲话,气场还冰冷,拢共接触到现在,只在见到这琴时说过一句,“好琴,当奏一曲。”此后再没搭理过他。

谁知,琴师这会不高冷了。

他席地而坐,将琴放在膝头,冷冷道,“可为你再奏一曲,但有一个条件,琴明日还你。”

晚还一天又不掉块肉,张庆自然答得干脆。

唯有顾劳斯,如坐针毡。

这景公子,特么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家谢大佬。

套用方白鹿刚刚撩骚的话,若是盯着一个人看久了,辨人就不再是凭样貌而是直觉。

顾劳斯上辈子看得足够久,这辈子又被谢昭狠狠坑过,这要再认不出来,可以以死谢罪了。

可一旦认出,此间所有纷繁,就再也入不了眼中。

六月,正是入伏最闷热的时候。

秀过好琴,画舫又寻了处杨柳荫下泊船,叫公子哥儿们听曲纳凉,闹将一个午后,直至黄昏暑气渐消,才三五成群下了船,换个场子续摊。

昏沉暮色里,方白鹿倚栏回首。

那狡黠猎物早混着人流不知去处,他眯了眯眼,向着岸上遥遥招手的陆鲲走去。

陆伯鱼上次才挨了揍,这回问话都小心了不少,“怎么,不顺利?”

方白鹿闻言,侧首再看一眼灯火暗淡的画舫,“高手过招,算是平局吧。这鱼,竟比想象中难钓。”

陆鲲摸了摸头,统归是不理解方白鹿雅兴。

黄粲与胡排九,怎么说也一起玩了许久,没想到方家翻脸不认人,前头才松口风,暗示两家官仓可以下手,后头就反咬一口,称泰王之命不敢违。

以至于两家被顾家坑的裤子都没了,始作俑者却漠不关心,好似千钟万粟于他,竟不及眼下这风月二两。

方白鹿睨他一眼,淡淡道,“伯鱼,你既然要走仕途,就该知道当官有几件事最不可取,一不可擅专弄权,二不可贪污弄钱,三不可自作聪明揣测上位者心思。如此算下来,唯有贪恋美色、游冶风月,最是无碍。所以,什么事上该上心,什么事上不该上心,你心中当有数。”

陆鲲小心思被当面戳破,不由心中一凛。

他确实心有怨怼,也顾及黄、胡两家多年往来的情谊,准备在方白鹿跟前替他们说说情。

没想到自始至终,方家都没将两家放在眼中。

秦淮河上吹来一阵热风,方白鹿屏息感受了一阵风中混杂的气息,淡淡道,“陛下如今有意扶太子即位,皇商洗牌是早晚的事。怪就怪这两家不若周、沈明悟,敢与泰王亲近,无异于自掘坟墓。”

尔后,他顿了顿,“陆伯鱼,若不是看在小姨份上,以如今光景陆家也早成弃子。八月秋闱,你好自为之。”

陆家小辈不仅资质平庸,还大都不求上进,整日游手好闲,指望巴结权贵度日,如此下去方家再与他们混在一处,迟早尾大不掉被带累下水,八月秋闱便是一个期限。

言外之意,便是陆鲲再听话好用,秋闱不争气,方家也不会再扶一个废物。

陆鲲显然懂了。

他悄悄握紧拳头,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

读书读不进去,他能有什么法子?

河堤暗影处,一叶小舟上。

二人对话不偏不倚全被听了去。

舟头谢大佬缓缓撑篙,舱内顾劳斯抱着琴瑟瑟发抖。

待二人远去,他才低声谄媚,“学长,你会的真多,又会弹琴,又会划船。”

当然,最会的还是角角落落哪儿都不落下的听墙角。

可惜,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他的讨好如月色清凉,一点点没过余晖落霞,滑入水中没有惊起一丝澜漪。

大佬技巧娴熟,手中船篙一起一落,小船受力,缓缓向着水深处荡去。

有一说一,张庆是个会玩的,他圈的这块荷花宕,专用做世家子玩赏,一路都不曾遇见画船箫鼓,十分静谧。

小舟如入无人之境。

等到谢昭放下船篙,舟已跌落藕花深处。

顾劳斯探出头去,入目天水辽阔,烟波浩淼。

倒墨成山,挥毫成水,夹岸处皴出的浓淡岩石、树影,与天上星子、湖中跃鳞交相辉映,他好似在一幅高人酒后囫囵画的颠倒画中。

天在脚下,水上苍穹,他脚踏凌波,伸手便可摘下星辰。

如是想,他也如是做了。

只是指尖与水相触的瞬间,令他恍然醒神。

他喃喃念过,“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原来是这样的景象。”

“好看吗?”谢昭扶着舟弦缓缓逼近。

山河远大,唯他草舟一芥。

短促的震撼和空茫里,谢昭这一声猛然撞入心口,顾悄耳旁仿佛响起荷花丛里万顷夜蛙的齐声轰鸣。

“好看。”他按下心悸,在谢昭灼灼目光中,回答得十分诚实。

只是那双眼里,满满只盛着一个学长,也不知答的是人好看,还是景好看。

舟舱比之那隔间,还要逼仄。

谢昭又是颀长身形,挤进来顾悄便觉呼吸都费劲了些。偏偏他还非要与顾悄毗邻而坐,手臂挨着手臂,大腿挤着大腿,隔着薄薄夏衣,体温交互,空气都莫名焦灼起来。

顾劳斯不自在地往旁边让了让。

谢大人顿时伤心失落道,“悄悄你在躲我?”

顾劳斯身形一僵,“怎么……怎么会?”

谢昭将琴整好,放在舟中唯一一张小几上。

“我日夜兼程从京师南下,一个月的行程只用了十来天,就为了腾出半月时间来见一见你。可你却乔装打扮,与别人私相授受。我都听到了,那青年说他想取悦你。”

顾劳斯一整个麻了。

这叫他该从哪里解释起?

“那,那只是逢场作戏,我帮二哥骗一张方子而已。”

慌乱中,他掏出证据,生怕谢昭不信似的塞进他手里。

却不知道谢昭手快,趁他不注意就混了一张东西进去。

夹带完私货,谢昭轻笑着替他收拾好,抚着下巴故作可怜道,“既是骗局,可悄悄既没拒绝,也未接受,便是持观望态度。那不如告诉我,到底要什么样的人才能取悦到你?”

这不是明知故问嘛!

顾劳斯简直像个烧开的壶嘴,就差冒白气了。

退一万步说,谢景行什么用过这种语气说话?

这操作就很不学长好吗?!

顾劳斯张口欲言,猛然间福至心灵,仰头眸光亮晶晶反杀回去。

“谢景行,你这样无理取闹,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原以为谢景行为了面子也会搪塞几句,没想到他竟是两手一摊。

“是啊,几十年的老醋坛子都揣翻了,你想好怎么哄我了吗?”

顾劳斯缩头缩脑。

大佬每次来见他,代价必然都不老少。

这会他摘下铜面,一双疲倦的眼,在冷月辉光下柔情缱绻。

犹豫半晌,顾劳斯豁出去了,他主动抱住大佬脑袋,“吧唧”亲了一口。

“都这么熟了,还腻腻歪歪,怪不好意思的。”

他嘟嘟囔囔,不知谢昭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

鱼上不上钩,也得看钓翁是谁。方家小子,还是太嫩了。

但他惯会得了便宜还卖乖,竟离奇用一种委屈的口吻落寞道,“你果然还是嫌我年纪大了,竟用这张假脸敷衍我,真不想哄也不必为难。”

一贯成熟稳重的人,突然胡搅蛮缠起来,顾劳斯简直想疯狂马氏摇晃他,“你是被琼瑶夺舍了吗?”

可他不敢。

不过两个月未见,男人清瘦了许多。

神宗如此多疑,他屡次背叛,却仍在一滩浑水中保住心腹地位,可见有多熬心熬力。

他本不需要冒这些险的。

顾劳斯很快心疼起来。

大约夜色亦给了他勇气,朦胧里他扯住大佬袖子,“那你说怎么哄?我……我绝不推辞就是!”

谢昭愣了一瞬。

顾劳斯本以为他要提出什么兽性大发的要求,却被他抬起下颌,轻轻在唇角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如此夜色,我想悄悄为我奏一曲凤求凰。”

男人低哑的嗓音如同醉人的酒,开出大胆条件时顾劳斯都没红的脸,骤然烧得紧。

原身擅琴,他穿来自然也通晓音律,只是记忆的会跟身体的会,完全是两码事。

文君貌美又新寡,相如见之心喜,便作此曲附琴歌以挑之。

这么一首男女挑逗暧昧缠绵的曲子,落在顾悄手中,宛如惊雷,磕磕绊绊就算了,愣是把凤鸟相逐弹出了弯弓射大雕的阵势。

听到一半,谢昭就忍不住扶额,低低笑了起来。

“难怪你二哥允你暴病,这琴艺实在拿不出手。”

顾劳斯尴尬停手,“这号钟本就大势磅礴,如何奏得了靡靡之音!”

大约觉得尊挽得不够,他又加一句,“琴不比字,可以偷偷练,我这要在家中,头一回拨弦恐怕就叫顾家炸了,哪里还维持得住这面上和谐?”

“那正好,这半月我就敦促你练手。”

说着,谢昭扶住他生疏的手,一点一点与他说指法要诀。

末了,他又将曲子复弹一遍。

号钟在他手里,有如名兵得遇良将。

原本哀靡轻浮的“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经他十指,有如银瓶乍破、铁骑突鸣,愣是弹出来一股“慰我傍徨、使我沦亡”的矢志不渝。

彷如一场盛大的告白。

琴音落,顾劳斯久久不能回神,耳畔却又添一声平地惊雷。

“既然悄悄弹不好,那换我取悦悄悄也是一样。”

槽,没输在起跑线却输在行进中的顾劳斯,内心只剩这一个大字。

他羞耻捂脸,“学长,你正常点咱们还能聊聊天,你不正常我只能痴汉脸不知今夕何夕了!”

“咳。”谢狗最怕就是顾劳斯来直球。

他退开几步,与蔫巴巴缺水状的小顾拉开些距离,“习惯就好。”

“咳咳咳。”小顾再度被这虎狼之辞辣得够呛。

原来谈恋爱都这么黏糊恐怖的吗?

夜色渐凉,河中清风带来微微荷香。

顾劳斯深呼吸,终于从被心上人近距离狙击的晕乎劲儿里缓过神,“北司大人怎么还有一个身份,第一琴师?”

谢昭撑着头,一手闲拨七弦,与他弹着小星星解闷,一边解释,“大宁是有一位琴师,号称天下第一,姓景名卿,算是我师兄。原本我并不精通琴艺,只是怕你借尸还魂、应接不暇,这才拜师学了个皮毛。”

你管这叫皮毛?顾劳斯生无可恋脸。

“这次京中大乱,神宗痛下决心放权于太子,谢家也正好急流勇退。我父亲年事已高,借此告病,祖母以我与兄长皆是武将,染一身血煞,恐子嗣艰难为由,趁势将我从北司摘出,转走文臣路子。这次乡试,赴福建主考,便是转机。”

顾劳斯酸了。

“我还在苦逼兮兮应考,有些人啊,就开始当考官了。”

“是啊。”谢昭煞有介事,“这就是命,羡慕不来的。”

顽笑过后,他轻轻道,“福建路远,六月中旬便可启程。我头一个出发,心中所系却不是正事,只是想匀出空隙见一见你。可惜这回没有案子在手,只得顺道去师兄那里,借了他的皮子打了这一场秋风。”

感情就是一个冒名顶替?

顾劳斯嘴角抽了抽,“那可真是辛苦你了。”

当顾二举着夜火,将小船拿下时,谢大人正揽着顾劳斯,双双卧在舟中看星星。

星分翼轸,念起来轻易,可真要弄清楚二十八星宿和分野,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好在身边有着这么一位万事通,原本枯燥无聊的事,经谢景行的嘴里吐出,莫名生动起来。

顾劳斯听得兴起,哪耐得住说书人突然太监,卖起关子?

不由扯住说书人衣襟,撒泼打滚叫他继续不要停。

这一幕落在顾二眼里,那就相当刺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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