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斜阳边鹤 3838 2024-11-28 11:11:32

京里会试四月初才发榜, 殿试最快也要四月中旬。

也就是说,顾恪考完立马动身,日夜兼程, 才能在这时候出现在顾悄跟前。

细看之下, 青年锦袍微褶, 满面风尘, 眼里还带着不少血丝。

显然一路奔波, 并不轻松。

若无它事,那需要这么拼?

顾劳斯也不是平白瞎操心。

哪知顾恪闻言,多情的桃花眼一眯, 抬袖就是一记黑手。

一颗爆栗狠锤上狗头, “还要什么变故?我状元变探花, 这变故还不够大吗?”

顾悄捂着脑门哭。

美人就是美人, 打起人来都这么优雅(bushi)。

一时间,竟没一个人上前同情顾劳斯。

“哎, 果然弟弟大了,跟哥哥感情就淡了,一点都不念着我好。”

他指尖把玩着一枚半碧半玉的鸾鹤和鸣羊脂玉环, 突然话音一转,“家里丫头们呢?”

不止顾悄,在场诸位辣鸡,都没跟上他的节奏。

知更愣愣答,“姐姐们去培训……唉哟!”

顾劳斯眼疾手快, 现学活用,一个爆栗叫小厮“中心”俩字成功消音。

培训基地太时髦, 第一次见面还是别太OOC了。

“就带出来璎珞和琉璃,她们替我张罗住处去了。”他睁大眼睛一派纯良, “我与方白鹿一惯不对付,去县学也是自找没趣。选在府里,就得先找个清幽地方……”

“连我也敢糊弄。”顾恪戳了戳他额头,轻易拆穿他的小心思,“我一路倒是听到不少传闻,说徽州府里出了个女夫子,拿着鬼画符,专教老社师。”

他定定看着顾悄,“琰之还真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叫我都不敢认了。”

顾悄瞳孔骤缩,脸唰得一下白了。

可下一秒,顾恪又温柔笑开,丢下一句叫顾悄更加胆颤心惊的话。

“哥哥面前无须遮遮掩掩,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你只要记得,无论过去还是将来,顾家永远都纵着你。”

顾劳斯才吓得一身白毛汗,又被下一句整得羞耻不已。

这把人一半丢刀山、一半扔火海的骚操作,不愧是捭阖纵横、不按常理出牌的顾老二。

掩下思绪,顾悄心中其实一片惊涛骇浪。

只一个照面顾恪就察觉他已非他,那穿来四个多月,顾准夫妇和顾情,真的就一无所觉吗?

顾悄不敢细思。

要完完全全成为另一个人,本就是天方夜谭。

刚穿来时他还想过伪装,但在顾家上下齐心的宽纵下,他早已放飞自我。

他和小公子,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不相干。

越想,一米八的顾劳斯越想哇哇大哭。

这时,顾恪再度伸手轻抚上他额头,顾劳斯茫然抬起泛红的眼。

本以为他是良心发现,摸狗头聊表安慰,没想到一个脑瓜崩猝不及防弹下来,直接弹开了顾劳斯的眼泪匣子。

直到弟弟鼻涕眼泪糊一脸,当哥哥的终于觉得对味了。

“大半年没看到琰之哭鼻子,还怪想念的。”

哥哥果然是个好哥哥,就是不好好当人。

逗够了顾悄,顾恪总算正经起来。

“时下京里乱作一团,一时顾不到我们这些新进士头上,礼部干脆准了我们半年恩假。你莫要想那些有的没的。爹爹急信召我回来,就是不放心你这个小混账。”

顾悄含泪认下了混账名号。

“走吧,二哥疼你,先送你去府学报到。”

这跟高三了学期报到还要家长牵着有什么区别!

顾劳斯顿觉一阵乌云罩顶来。

小伙伴们也蚌埠住了,带着家长还怎么一起玩耍啊啊啊啊!

“二哥长途跋涉,想必也累了,这点小事就不……”

顾恪皮笑肉不笑,“顾三,想好了再说话。”

“这点小事,我就不跟二哥客气了。”

顾恪满意点头,转背就打了个呵欠,指挥知时给他铺床,他要借弟弟屋子补个眠。

“哥哥身体倦了,就用意念陪你去吧。”

顾悄缓缓打出一个:?

这哥哥,惹不起,惹不起。

才初次见面,几个回合而已,顾劳斯就已经生无可恋。

不出意外,头顶气运之子debuff的顾劳斯,无论做什么都会出点意外。

就算带着二哥意念,也不例外。

他才进衙门,还没到礼房,就被几个学生截下。

打眼一看,以袁术为首,全是缺了保状没赶上府试的。

这把倒不是来寻仇,而是哭丧着脸讨饶的。

考前几人索赔讹人不成,联合起来写了个状子,要告顾悄怂恿弟子抢劫结状,恶意阻挠他们府试。

顾劳斯也不是吃亏的性子,反手也递了个状子告这几人敲诈勒索。

如今两个状子还躺在刑房书吏桌案最显眼的位置。

知府太忙,鸡零狗碎的事压根不会升堂,都由书吏出面庭前调解。

书吏是什么人?官场浸淫多年的人精,不止奸,他还贪。

收到状子就开始琢磨如何利益最大化,从里头榨到最多的钱。

前脚放完榜,后脚机会就来了。

他先找上袁术,假模假样黑脸恐吓,“府台升堂要先各打三十大板,秀才免打,那一份自然也记你们头上。一起六十大板,你们看是一次打清还是分期打完?”

六十下,能直接打到你不举!原来纨绔那时没骗他!

袁术一下子怂了,声泪俱下求着刑吏撤状。

这时小吏伸出发财的小手搓了搓,一人二两,收入囊中。

顺带,他又忽悠这群乡下书生,“另一张状子可是四个秀才联名投呈的,按理必须呈给府台,我见你们实在可怜,便行个方便,只要你们能求他们撤状,我就替你们昧下来。”

说着他又伸出发财的小手,这次宰得比较狠,一人要了五两。

先前衙役逮的舞弊案,没收赃银五百两,一人也才分得二十五两。

他这一惊一乍,合计入手四十多两。

所以说,官方诈骗,才最要命。

原疏先前被这几人虐得可惨,怎么会轻易放过他们?

一听叫撤诉,他剑眉倒数,气沉丹田:“没门!”

顾劳斯只好摊手傻笑,“这事原七说了算。”

袁术气了个仰倒,“府试那天,谯楼墙根,你这个负心汉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扭扭捏捏,“你叫人家恩公,又说我是你的及时雨、幸运星,这才几日,中了秀才就不认账?”

顾悄有些同情地看了眼袁术,心道就这表达水平,劫你保状等于救你一命。

小伙子年轻,嗓门大中气足,不仅衙门里头书吏书生,连衙门口路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啧啧啧,世风日下。”

“先前就听说,他们休宁人不正经,学社里不少乱搞的。”

顾劳斯囧囧,“窃窃私语……你们可以窃得专业点吗?”

原疏最听不得这种黄谣,一个巴掌拍得顾劳斯差点矮了两厘米,“这是重点吗?”

“君子爱名,孔雀爱羽,虎豹爱爪,叔公,确实不应纵容他人恶言污你声誉。”

顾影朝也皱眉,出言替他辩驳。

袁术缩了缩头,“我说的句句属实……”

“闭嘴!”原疏粗暴打断他,“你再多说一句,就别想我们撤状子。”

其实原疏也就气那么一会,本想叫他们道个歉就顺坡下驴,可那个叫查平的新秀才突然上前一步,接了句叫人十分社死的话。

“还请几位兄台大人大量,高抬贵手放过我这同乡。”

这和事佬不是第一次替人求情,但这次……

话里话外,整得顾氏多么仗势欺人、霸凌弱小似的。

他惴惴求情,怕几人不答应,还径自退让,“大家都是休宁人,我……我来得早些,侥幸得了县里最后一个生员名额,无以为报,若几位有需要,我可以让出来。”

这话说的,连与他关系要好的猛男哭包都觉得有些不对,扯了扯他袖子。

原疏还想嘁他“谁要你让”,顾劳斯一把拦住。

看出来了,查平就是圣父的光照进现实,无底线站所谓的“弱小”。

这种不掂量敌我一味感动自己的性格,十分遭老乡嫌弃,难怪袁术先前diss他,能不能不要总慷他人之慨,为自己点赞。

就不知他这样去县学,遇上真正的二世祖,能活个几集。

“查兄,你想当好人这是件好事,但有时候也要想清楚,苦主是谁?”顾劳斯笑眯眯同他说理,“先前你与我们为善,礼尚往来,所以县学最后一席我们不与你争。可你凭什么觉得,我们需要你让?”

他盯着查平,语气转厉,“再者,这事原不原谅他们,事关我等清白和正义,他们不为泼脏讹诈道歉,你有什么资格、又有什么立场代他们求情?还是你本就认为他们做得对?”

几句诘问叫查平面红耳赤。

那些瞧热闹听风就是雨的,顾劳斯也没放过。

“还有你们这些人,总将人往龌龊处想。那不如用点脑子想想,以我顾三家世学识样貌,这等货色入得了我的眼吗?世风日下与我何干?扯世风后腿、拉低大宁水平的,不是你们这些废物吗?”

好……好毒的一张嘴。

废物们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顾劳斯,没几息就都缩着脑袋逃之夭夭。

纨绔还是那个纨绔,气焰嚣张、靠爹耍横,但几句话间,就从欺负人的变成被欺负的,轻松夺回战略制高点。

这场别开生面的骂战,由此开启了顾劳斯横行无忌的伪·府霸生活。

事后原疏还挺惊奇,“没想到你连查平一起骂了。”

顾劳斯说得委婉,但谁都听得出来,说他自不量力呢。

“远离圣父,拒绝白莲。”

顾劳斯高深道,“很容易被坑进下水道。”

而另一头,黄五没跟上来,留在同悦楼。

他等着那人安置好打发出去小厮,才轻手轻脚推开门。

顾恪素来有失眠的毛病,白日里休息须得捂好门窗,不见一丝光亮方能入眠。

他这门扉一动,内里人就已察觉,似是猜到是他,顾恪并没出声。

黄五掩上门,默了许久才轻轻唤了声,“瑜之。”

里间冷淡回了句,“我们还没熟到这份上。”

黄五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半天后讷讷又喊了句,“顾兄。”

“呵。”这下,顾恪干脆鸟都不鸟他了。

黄五才发现,一紧张他竟将弟喊成兄。

他忐忑又着急,恨不得扑上去压住这人不管不顾尽诉相思之苦。

可他不敢。

乡试同游那一个月,顾瑜之于他,就像巫山神女,梦里也不敢亵渎。

他不仅要小心翼翼藏着心思,还要小心翼翼藏着身份。

这两样无论哪一样暴露,他知道按顾瑜之的脾气,两人不说朋友,敌人都做不成。

因为顾瑜之的世界,敌人,都成了死人。

可是道别那天晚上,秦淮画舫间,二人不醉不休,他仗着酒意还是逾了距。

别后他一直不敢去想,顾瑜之到底有没有察觉。

他哑着嗓子,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说辞,“那天是为兄糊涂,喝多了竟错把你当船上歌姬……”

“原来在你眼里,竟分不清我与妓子?”

黄五一哽,他竟忘了这人最是善辩,他怎么可能说得过。

于是,他眼一闭心一横,干脆耍起无赖。

一个猛子扎进床内,抱住被子就是一顿痛哭,“贤弟,是大哥错了,你就原谅我吧。”

顾恪被包了个饺子,动弹不得气到破功,“黄素律,你是要闷死我吗?”

黄五才不上当,奋力压着他四肢,“你先原谅我,我就放手。”

“你特么放开!”

“死也不放!”

……

如此一番角逐,下位的那位无奈服了软。

“怕了你了,你是属癞皮狗的吗?无耻奸猾还没脑子,谁在跟你说画舫的事!”

黄五一愣,“那你为何生气?”

顾恪趁他松懈,一举挣脱,顺带还一脚将人踹出去老远。

“为何?你还有脸问?我生平最恨旁人借我打我家人主意。”

“黄素律,你犯了我忌讳。”顾恪冷冷道,“你是谢昭的人,潜到我弟弟身边到底有什么图谋?”

床帏内黑沉沉一片,黄五看不清顾恪神情,只能透过急促的呼吸判断他气得不轻。

他一时有些庆幸,庆幸他那点龌龊心思没有被顾恪发现,可对方一无所觉,满眼只看得到弟弟,又令他生出隐秘的失望。

他多么想将这不可告人的念想,堂而皇之告诉他,叫他气愤,叫他暴怒,叫他觉得羞耻厌恶,那样他才能真正看到他。

可他不敢。

“谢大人并无恶意,我若是居心叵测,顾大人也不会留我到现在。”

“你还是没懂我的意思。”顾恪低低道,“我不希望有人将主意打到琰之身上,就算善念也不行。”

“我想,你大概做不了这个主。”黄五压下心头怪异,缓缓站起,“你的弟弟,喜欢谢昭。”

“这就是我绝不谅解的原因。你打着我的旗号,帮一个几乎能做他父亲的刽子手欺骗他的感情!亏他还傻傻把你当朋友!黄素律,你就是这样报答知己朋友的?”

“道不同,不相为谋。”顾恪失望至极,下了逐客令,“你出去吧,在顾家几个月,你也拿到了足够的回报,作为一个商人,该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

是的。

短短几个月,他查到奇毒线索,换来黄家织造、京杭盐运两笔大买卖,又得了个功名傍身,还顺带得到缫丝、印刷等诸多零碎工艺手段,他甚至有足够的资本回黄家,与那个雀占鸠巢的大哥一决高下。

可真到临别了,他竟有些不舍。

他无意中发现了比钱帛更动人心的东西,它们一个叫爱情,一个叫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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