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名之间互送质子,实在是屡见不鲜。
就连阿悬的膝下,都曾经有过许多养子,培养好了塞到需要用的地方,幕府二代家臣里面有三分之一都是阿悬的养子,其中也出过不少厉害人物——阿悬觉得完全能在史书留名的那种。
现如今的幕府谱代家臣里面,除去非常老牌的丹波继国家家臣,这批养子的后代也占了一部分,只可惜这些人实在是不中用,这样好的教育资源砸下去,培养出来的后代居然只能算个平庸。
到了阿悬中晚年,她也接受了一些质子,由孙子负责教养,但她也时常过问。
然而问题就出在平时照看这些质子的人是孙子而不是她本人。
毕竟她那会还忙着丹波叛乱的事情,哪里有空管这些质子,能考察功课什么的已经很尽心了。
结果这些人,不是和孙子一样只会吃喝玩乐的蠢猪,就是耍心机手段自以为是的大蠢猪。
阿悬瞧中的几棵能辅佐曾孙子的苗子,全都被撬走了。
还想逃回本国!
阿悬发现后,当即暴怒,愣是派兵把人抓了回来,就压在两国边境,把人砍了,脑袋送回了本家。
至于背叛过她的人,她也不可能再用,再厉害也没用。
那些人终于是知道害怕了,过去阿悬对他们的优容养大了他们的心思,以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最后是跪在阿悬面前苦苦哀求,然后被拖出去。
至此,阿悬再也没有接受过其他地方送来的质子。
况且今时不同往日,阿悬过去拥有的地盘虽然大,但到底没有收复关东和西国,所以其他大名也就是把天悬幕府当做头号大名看待。
都是大名,互送质子不很正常吗?
现在呢?
两年克十国,接下来还有的打,五年十年下去,全天下都是继国的地盘!
送质子过去,天悬幕府会要吗?
而且毛利元就是有前科的,他的儿子送去别人家里当养子,蚕食,继承,成为家督,顺理成章吞并,次子和三子,一个去吉川家,一个去小早川家,最后形成了大名鼎鼎的“两川体制”。
原本,他是打算把才菊丸送去备后一个绝嗣的豪族当养子的,还在观望阶段,但自从继国收复东海道的消息传来,他就改变主意了。
他要把才菊丸送去京都。
可问题是,天悬殿会不会接受。
当年那场质子之乱,处置的人暂且不提,牵连甚广,甚至如今的正亲町天皇即位,都有当年这场动乱的原因——他老爹也踩了进去,天悬殿怎么可能放过?
所以天悬殿对质子绝对是深恶痛绝。
知悉当年那场动乱的人都觉得天悬殿不可能答应,才菊丸的母亲则是为自己儿子要去京都而感到五雷轰顶。
她宁愿才菊丸是出嗣给别人!备后离安艺不远,且都是毛利元就的地盘,谅那家人也不敢苛待才菊丸!
但京都是什么去处?
天悬殿如今的权势是如日中天,大将军即将大婚,夫妇俩都年轻,肯定很快就会有自己的孩子,而她的才菊丸去了京都,和一个受人欺凌的孤儿有什么区别!
“大人!!请三思啊!!”她不顾礼仪,忍不住失声哭喊。
坐在毛利元就旁边的几个孙子也神色各异。
他们年纪可不小了,成婚的成婚,生孩子的生孩子,对于这个小屁孩叔叔,当然没什么感觉,但在祖父面前,还是得装装样子。
躺着的毛利元就没有说话,过去了片刻,他才缓缓吐出一句:“放肆。”
跪坐在地上的几人脸色微变。
门口的女人在毛利元就出声的那一刻就被拉走了,哭喊声很快消失不见,才菊丸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神色张皇,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祖父大人……”毛利家现任家督忍不住开口。他不开口不行啊,周围几个人身份没他高,现在屋内安静得很,才菊丸大概是吓蒙了,也不敢说话,再不说点什么,下一个挨挂落的就是自己。
毛利元就闭了闭眼,说道:“才菊丸不去,就是你的儿子去,你选吧。”
家督毛利辉元脸色大变,但他还不至于理智全失,还是勉强开口道:“才菊丸是您的亲生儿子,他才四岁……”
“你的儿子才两岁。”
一句话瞬间击溃了毛利辉元,他不再说话,脸色惨白的跪在地上。
这个才菊丸只是侧室所出,和他父亲这种正儿八经的嫡男可一点不沾边,哪怕是和他的二叔三叔比,那也是不知道在哪条路上站着的娃娃。
他的嫡子,可不比这个才菊丸金贵?那可是毛利家的未来!
其他叔叔的儿子,完全不需要考虑,那是要送去京都的,哪怕是叔叔的嫡男,那身份也差了一大截。
所以要么是送他的宝贝儿子,要么就是送才菊丸这个爷爷的老来得子!
不用选了!
毛利辉元不说话,其他人更是不会说。
所以毛利元就很平静地宣布:“准备好队伍,我会亲笔书信一封,呈递给天悬幕府。”
“祖父大人……若是天悬殿不接受……”
毛利元就的眼睛睁着,苍老的脸庞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说出的话却让屋内所有人从头凉到脚底板。
“幕府有大义,我们,什么都没有了。”
“若是遣返才菊丸,便借才菊丸之死和幕府宣战。”
才菊丸之死!?
毛利辉元瞳孔巨缩。
所以,送去京都的毛利家质子,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天悬殿接受了才菊丸这个质子,暂缓和西国的关系,让他们有更多时间来筹谋。
或许祖父还有别的打算,但他实在是想不出来了。
第二条,让才菊丸在继国的地盘上去死。
大义的名头已经没了,总得有个开战,不,去作战的理由。
毛利元就的幼子被继国害死,哪怕有着大义压顶,毛利元就也要为幼子报仇,更甚至能泼一盆脏水到天悬殿的头上——当年的质子之乱,让她看不惯质子,所以杀害了才菊丸。
毛利辉元只觉得浑身冷得可怕。
这时候,毛利元就再次开口了:“去准备吧,才菊丸,越早出发越好。”
说是两条路,但毛利元就心中只有一个选项。
他的身体拖不起了。
缓几年关系?放屁!那是给毛利家攒机会?那是给天悬殿攒机会!
只要他死了,毛利家会是个什么光景?他虽然相对乐观,但也明白,就连武田信玄和北条氏康都没挡得住继国铁骑,毛利家恐怕和他们也差不了多少。
至于织田信长这些人,和毛利元就都不是一个时代的,毛利元就压根不在意。
必须开战,必须趁着自己还能思考的时候开战!
所以才菊丸只有死路一条。
毛利元就的内心很平静。
幕府地位的水涨船高,注定他只能送出去才菊丸。
虽然毛利辉元还年轻,才十八九岁,还能有自己的嫡男,但要真是牺牲辉元的亲儿子,这和分裂家族有什么区别?
日后毛利辉元会如何对待那些追随他的家臣?
他真的要感谢那个侧室了,给他生了个如此合适的孩子。
甚至年纪都只比辉元的嫡男大一点,身份也够了,好歹是他最后一个儿子。
毛利元就感觉到身体上的疲倦袭来,他缓缓闭上眼睛,但脑内的思考一刻也不停。
开战的理由找好了,甚至因为继国的主力部队还在关东,这样一看前中期时候,他们家是占优势的。
要怎么打?如何打?
他想要,是继国吃瘪,然后给毛利家一个确切的封地,让毛利家继续当土皇帝。
他就没想过要赢,而是借着优势去拿到更多的好处。
天悬殿……
“你已经,没有主将了吧?”
只剩他一人的卧室内,苍老的声音响起。
京都。
御所的热闹持续一整天,阿悬的脸都要笑僵了,但没办法,雨悬的身份正需要刷脸,相当于从头干起——不过雨悬这个身份可比她年轻时候高多了。
工作嘛,没什么大不了的!
傍晚时候,那个使臣又来了,阿悬原本已经打算和系统回去好好休息,瞧见那身深红色的衣服朝自己走来,唇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使臣很是坦荡,问的问题很八卦。
他问阿悬是不是和一色由雨订婚了。
是不是有点太冒昧了?这和之前的他不一样啊?
阿悬还在心里嘀咕这人怎么反差这么大的时候,身边的系统秒回答:“没错。”
生怕慢了一秒别人就要多想一样。
“原来如此!”
使臣一脸心满意足地走了。
阿悬:“……”
她欲言又止,忽然又察觉到什么,朝着另一边看去,瞧见那边的假山侧,德川家康不知道在和浅井长政说什么,一脸沉郁。
他们俩又怎么了?
阿悬不明白,阿悬拉着喜滋滋的系统走了。
假山那边,德川家康压低声音问浅井长政:“你不是说那个是天悬殿贴身护卫吗!?他怎么是一色由雨??”
虽然压低了声音,但语气显而易见的气急败坏。
浅井长政也苦着脸:“我也不知道啊,我也没见过他啊。”
想了想,他说:“可能又是双胞胎?一个留在天悬殿身边当护卫,一个在外征战,不然他之前怎么会在御所。”
德川家康皱眉沉思了一下,觉得浅井长政说得有道理。
不然怎么解释一色由雨会在信浓征战期间出现在御所呢?
真是奇怪,继国兄弟是双胞胎,这个一色由雨也是双胞胎……他之前都没见过双胞胎来着,这一下子冒出来俩。
一般情况下,阿悬是不会让系统出现的。
不然解释起来……根本解释不通啊!
之前德川家康来就完全是意外,她思考了一下就让系统去开门了,反正在不知道食人鬼存在的情况下,德川家康一个人就能脑补出一万种可能。
她压根不担心。
回到西南角,阿悬毫无仪态地坐在地上,系统在旁边给她倒水。
她正想着别的事情,忽然察觉到了玉壶的到来。
“悬姬大人,有毛利家的情报。”
玉壶没冒头,声音从柜子上的壶传来。
阿悬挑眉:“说吧。”
毛利元就肯定会想到她的下一步,她也很好奇毛利元就要怎么做。
而且系统也说了,毛利元就明年就会死,现在北陆道那边还没整顿完,阿悬一边加强播磨的边境守军,一边也是想着先攻下北陆道,清扫东海道,这样一来二去的,得要个一年半载,毛利元就肯定熬不住死了。
毛利元就一死,毛利家虽说还是有能人在的,但阿悬手上有黑死牟啊!
不够,那再加个缘一!
她瞧着兄弟俩关系缓和许多,上战场那不是双剑合璧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毛利家呢?
系统给她讲过个笑话。
毛利家第三代出了三幻神,在关原合战中大绽光彩。
第一位宅神,毛利辉元,作为西军统帅,在家里不动如山当宅男。
第二位战神,小早川秀秋,作为西军核心将领,临阵倒戈,痛殴友军。
第三位食神,吉川广家,这位更是不得了,同为西军的主要将领,看见友军受难,他选择先开饭。
没错,他把自己的部队挡在友军跟前,人家请他出兵援助,他说军中正在开饭。
所以,毛利元就一死,这个毛利家拿什么和她打!?
阿悬完全不担心这个西国。
玉壶:“毛利元就准备送自己的儿子来京都当质子。”
阿悬:“?”
“他疯了?”
阿悬的第一反应。
毛利元就比她小十来岁,但听说还没老年痴呆,送儿子来送死呢?
等等?!
阿悬表情古怪起来,这个毛利元就,难道真的想送自己儿子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