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胜大人的刀,很强。
是战场上瞬间逆转局势的关键。
但在过去,他们混在人群中,哪里顾得上看严胜大人的刀法。
此时此刻,那把能逆转大局的刀,终于具象化了。
月之呼吸的范围极广,鬼王的身体素质更是比人类时期强悍数倍,加上虚哭神去那分叉蔓延的刀刃,进一步扩大了月之呼吸的范围。
继国缘一站在原地,握着自己用血肉铸成的剑,抬头时候,只看见无数的月牙充斥在眼膜之中。
冷冽无情,饱含杀意。
剑道至极,应是如此。
他的呼吸停滞了刹那,刚才的哀伤暂且压下,眼中升腾起了认真。
要避开这样的剑技,很难。
这不是通透世界可以解决的,通透世界看见的是敌人躯体的弱点,如何拆解剑招,是一名剑士的经验和天分。
兄长大人……又精进了。
缘一举起手中刀,熊熊日炎爆发,他的速度不比黑死牟慢,在漫天坠落的月牙中急速穿梭,刀光在身侧闪烁,完全看不见那个浅色羽织的身影。
日之呼吸呼啸而出,却没有砸空,刀刃相撞的声音响起。
黑死牟的眼眸波动,有惊讶,也有了然。
缘一还是接住了他的刀。
他不必留着余力了。
森冷的月之呼吸和灼热的日之呼吸碰撞,整片土地瞬间变得伤痕累累,烟尘飞起,没有一个人能看见交战中的兄弟俩。
守军们已经看懵了。
夜里安静,他们甚至可以听见刀剑相撞发出的声音,密集得如同大雨落下,眼前更是光影斑驳,不似在人间。
这这这——
换做他们在战场上碰到这场面,都得绝望啊!
以前只能看见严胜大人冲锋,然后敌军跟稻禾一样一茬茬倒下,夜晚总是光线不好的,但现在,虽然还是夜晚,可周围没人啊!等真正目睹了月之呼吸,光是看一眼地上那深深的沟壑……别说斩首了,从天灵盖砍成两半都足够了!
对练并没有持续很久。
黑死牟挥出最后一个组合剑技后,听见了缘一刀刃的声音,明白缘一还是接住了这一式,心中有些失望。
他平稳落地,这糟糕的地面上,恰恰好有一处足够他站着。
浅色羽织随着夜风飘荡,刚才那样密集的攻击下,他的衣摆竟然只沾染了些许灰尘,没有半点损毁。
两颊碎发下是一上一下两道斑纹印记,在夜色中有些发红,他没有在意,神色平静,唇角抿着,虚哭神去在停手的瞬间恢复了打刀样式,甚至拟态出了刀鞘,被他握着手中。
缘一就没这样的从容了。
他站在一处小坑中,毕竟这片地面实在是没有他站着的地方了。
手上的刀像是日轮刀的样式,但黑死牟瞧着又不太一样,不过这些细节无伤大雅,他看一眼就抛诸脑后了。
月之呼吸的范围太大,他又不像黑死牟那样注意自己的形象,所以身上的外套几乎成了几缕布条,可怜兮兮地挂在肩膀上。
能在密集的月之呼吸下,只是损毁了外套,缘一的躲避能力可见一斑。
“比起上次,你的剑术精进了,缘一。”
黑死牟还对上次的对练心心念念,所以一交手就发现了缘一的进步,他很是欣慰,这说明缘一不是每天和足轻们聊天亦或者是在他政所门口站岗,缘一还是有对剑术上心。
他总不能要求缘一和自己一样对剑术全神贯注,这样的事情,他不能接受也做不到。
当然不是指缘一对剑术全神贯注……而是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缘一身上。
想到这里,黑死牟忽地一顿。
他抬眼看向因为他的称赞而面上带着明显高兴的缘一,刚才漫不经心掠过心头的想法,霎时间揪住了他的注意力。
握着虚哭神去的力度不自觉地加大了些,但黑死牟这几年在军中到底是克制居多,所以他很快敛起自己眼底的混乱,对缘一说道:“先回去吧。”
城门口处,被拉来围观了半场呼吸剑法对决的珠世面无表情地转身,最近没有战事,所以她也清闲了下来,正在自己的屋子里研究效果更好的金疮药,结果跑来几个足轻,慌里慌张地说出大事了。
她还以为出什么事情了,原来是继国两兄弟互殴,把她叫来做什么?
……算了,这些人也不知道这兄弟俩的身份,不和他们计较。
还是回去继续研究新型金疮药吧。
拉她过来的足轻注意到她往回走,心中一震,当即对同伴说道:“珠世大人果然是医者仁心,对这样的盛况竟也无动于衷,肯定是回去研究新药了。”
同伴闻言,感动地点头,珠世大人的新型金疮药实在是好用,伤患用了都说好!
还有严胜大人和缘一大人这也太强了吧,换他站在那个地方,已经能死一百八十次了,结果严胜大人依旧衣摆整洁,就是缘一大人瞧着有些邋遢。
可他们身上都不带挂彩的啊!
说明缘一大人完全躲过了严胜大人的招数,而严胜大人也没让缘一大人的招数伤到自己周身分毫。
吓哭了好吗!
路过城门的黑死牟发现这群守军在抱头痛哭,疑惑地看了一眼他们。
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可不行,黑死牟开口沉声提醒了一句,这些守军立马分开,挨个站正。
缘一跟在兄长身后,玉壶告知他鬼杀队事情时候的忧伤不翼而飞,当了六十多年的剑士,和强悍剑士对练时候的兴奋仍然让他心醉不已。
更别说对方是自己一向敬重的兄长。
回到政所,缘一被要求去换了件外套,才重新回到自己的岗位,继续当政所门神。
黑死牟坐在自己办公的屋子里,桌案上的情报不算多,但也决计不少,按照往常,他不到天亮就能处理完毕。
只是在和缘一对练后,血脉里的兴奋尚未消退,且之前一闪而过的想法让他有些心烦意乱。
黑死牟经常反省自己,无论是什么方面,但反省自己不代表他会动摇自己,譬如说成为食人鬼。
他只会反省自己在人类时候未能领悟的剑技为何在成为食人鬼后学会了。
心境上的改变还是对手的改变。
这几年为长姐征战,每一场战役他都会复盘,总结继国部队的不足之处——即便每次都能发现一箩筐,但他也没有气急,而是细细思考对策。
现在,他在思考,思考自己认为缘一是神之子,算不算是另一种强加自己的想法在缘一身上。
两种情感撕扯着他,一个是坚持了近百年的观念,一个是今夜偶尔闪过的灵光。
前者几乎成了他血肉的一部分,不可能轻易舍弃,只是因为之前长姐的话语而动摇几分,不复从前的执着。
后者……好像也很有道理。
他很纠结,但这个问题又不是什么大事情,放在以前,他忙着别的事情,肯定是把这个问题先搁在一边了。
可现在,他没那么忙,而处理工作的时候,总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默默叹了一口气,他决定去找阿悬。
也许姐姐会有别的看法吧……这样想着,但按照这些年和阿悬的相处,黑死牟感觉自己大概能猜到阿悬的答案……
“姐姐。”
面对阿悬,黑死牟没有和缘一那样用特别正式的敬语,现在也是如此,甚至今晚连后缀都去掉了。
今晚阿悬正好没有干别的事情,因为玉壶告知的情报,她想到了之前在缘一脑海中看见的东西,所以心情不太好。
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喝酒,听见大弟的呼唤还思考了一秒是不是自己喝醉了。
结果发现不是,她便回道:“什么事情?”
想了想,她补了一句:“我有空。”
系统的身体塞去休息了,意识在她脑内挂机。
得了阿悬这句话的黑死牟显然松了一口气,他不再犹豫,通知鸣女把无限城打开,然后来到了京都御所。
说实话,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回这里了,陈设略有变化,但大体上还是和记忆中一样。
“坐吧。”阿悬招呼他。
院子里酒香四溢,黑死牟下意识又左右看了看,果真只有姐姐在这里。
坐在阿悬对面,阿悬给他倒了杯酒,他低头看了一眼,有些犹豫。
他没有喝酒的习惯,但酒精对于鬼王的身体来说跟清水差不多。
“怎么大半夜来找我?”阿悬坐着,姿态勉强算是端正。
毕竟对面坐着个板正的人,自己也会不自觉注意仪态。
黑死牟决定来找阿悬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要说什么,他看着阿悬,把今晚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些。
首先是阿悬对缘一伤心的看法。
“听见玉壶说鬼杀队的事情,然后非常伤心?”阿悬挑眉,“严胜觉得是因为什么?”
黑死牟沉默了一瞬,然后老老实实地交代了自己的想法。
“我以为……他在为鬼杀队伤心,鬼杀队在甲斐的境遇不算好,现在甲斐大乱,产屋敷返回鬼杀队原址躲避,已经是好结果。”
“缘一在鬼杀队度过数年,鬼杀队对他的意义应该是不同的。”
“因为鬼杀队的境遇而感到哀伤……大概如此……”
黑死牟在阿悬似笑非笑的眼神中,声音越来越低。
他还有第二个想法,但他想知道答案的是第一个想法。
阿悬抿了一口酒,说道:“你觉得缘一能想到这些吗?”
“甲斐的情报,缘一又知道多少?”
黑死牟:“……玉壶应该没有和他说。”
阿悬把酒杯往桌子上一放:“那就对了,他指定不是因为鬼杀队伤心……我猜他自己说了别的话吧。”
严胜给的信息太少,她一时半会儿还不能确定。
果然,坐在对面的大弟点头,不过表情看着有些难以启齿。
“他说……是在担心我,担心我被呼吸剑法所伤。”几乎是叹气着说的。
黑死牟有些气恼,还有几分无奈,觉得缘一这是看低自己,但因为对象是自己的胞弟,所以极其无奈。
阿悬听见他的话,脸上的笑容却僵硬了瞬间,她低头,给自己倒酒,掩去了面上的失态。
她知道为什么缘一会伤心了。
缘一想到了那一幕。
就和她听见玉壶说起鬼杀队而愤怒一样,缘一对此的感想是悲伤。
“所以缘一哪里会想到那么多,”阿悬抬头,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语气甚至带了几分调侃的意味,“我早说了,你别把缘一想得太复杂,缘一心思浅的很。”
黑死牟沉默,表情有些窘迫。
他转移话题,提起和缘一对练的事情,这件事倒是不必要说太多,免得让姐姐担心。
“我还想到一个问题……曾经我和姐姐说,缘一是神之子。”
“缘一如此的志向其实并不在锤炼剑道上,即便我希望他和我志向一致,但缘一是缘一,我是我,我不能将自己的意愿强加在缘一身上。”
他长出一口气,话说到这里,他坦然许多,对阿悬说道:“我在想,‘神之子’是否也是一种强加。”
阿悬定定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黑死牟对上姐姐的视线,姐姐的容貌一如既往的青春美丽,但那双眼睛又像是能看穿世界上一切捉摸不透的迷雾。
姐姐沉默的时间里,黑死牟也在想。
他想,姐姐应该是否定他的,说人各有各的想法,就像他觉得缘一是“神之子”,而姐姐觉得缘一是香蕉……不……算了……一样。
为什么他会想起香蕉……
好糟糕。
黑死牟的眼神有些飘忽。
过去了半晌,阿悬低下头,拿起酒杯,却没有立时举到嘴边咽下,只是拿着。
她看着这套自己最爱的茶具。
黑死牟猜得不错,放在以前,阿悬肯定是做出那样的回答。
但因为从缘一脑海中看见的一幕,加上系统的语焉不详,阿悬完全推测出了一些不得了的东西。
缘一这家伙真是……有点东西的。
她叹了口气。
“缘一,是‘神之子’。”
黑死牟瞳孔一缩,抬头看着对面,垂眼盯着酒液的姐姐。
阿悬有些无奈:“放眼全人类也找不到一个天生通透的缘一了,缘一身上确实有神异之处的,但是——”
她抬眼,表情认真:“缘一也是我们的弟弟。”
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阿悬再度开口,这次却带了几分玩笑意味:“缘一这样已经很不错啦……换做别人有他这样的能力,早就磨刀霍霍向同类了。”
黑死牟因为她的上一句话而表情怔忪,又听见这句,有些不解:“是吗?”
“严胜,你觉得是当‘神之子’好,还是当人类好?”
阿悬盯着他,话题转变得却十分快,刚才那句仿佛是她随口一提的有感而发。
黑死牟瞳孔微缩。
他竟然瞬间领悟到了姐姐的言外之意。
神之子的特殊,对于缘一来说,究竟是上天的恩赐……还是剥夺了他作为普通人类所享有一切幸福的资格……
阿悬靠在座椅的靠背上,眼神有些淡:“但我们没法做决定,不是吗?严胜。”
院子里,沉默蔓延开。
黑死牟垂眼,一时间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他的心比来时候更乱了。
又过去了半晌,他听见姐姐的叹气:“其实吧,我能和你分析缘一是怎么一回事,但我觉得没有必要。”
“……为何?”
黑死牟真心实意地不解。
阿悬侧头看着院子里的景致,眼神中一片平静:“因为事情都已经成为定局了。”
“缘一啊,实在算不上一个骄傲的孩子呢。”
……
黑死牟回到远江驻城的时候,心神还在恍惚。
外头快天亮了,缘一大概是回了自己的住所休息。
整整一个白天,准确来说,接下来整整一个月,黑死牟都在思考阿悬的话。
倒是缘一,那晚和黑死牟对练之后,心情又好了起来,每天勤勤恳恳地站岗,黑死牟不在政所,就在城门口站岗。
驻城是会换的,为了收拢人心,缘一和一群闲着没事干的足轻帮当地百姓干农活——不过这个炎热的季节没什么农活要干。
珠世研制金疮药没有头绪,干脆去附近的乡下帮忙给生病的农人看诊,缘一作为天生通透的拥有者,自然是珠世座下最得力的帮手。
虽然不通药理,但能看出人体内哪里出了问题。
夜晚炎热,农人们一时半会睡不着,有什么病痛就去找珠世,或者坐在旁边围观。
缘一一脸严肃地坐在珠世旁边,来一个病人,他就用通透仔细观察一下,然后给珠世指位置。
黑死牟曾经远远看着这一幕。
他站在田埂上,无视了弄脏衣服的淤泥,两侧青绿的禾苗因为微风弯了身体,他的身后跟着几个随从,俱是默不作声。
蝉鸣阵阵,群星点点,一轮月光悬挂在天上,万里无云,地面亮堂堂的。
村庄前头就挂了一盏灯,还是珠世带来的,周围坐着许多农人,交头接耳着,眉开眼笑着,缘一人高马大,在农人中十分显眼。
食人鬼的视力很好,黑死牟能看见缘一微蹙的眉头。
看了半晌,他转身,说道:“走吧。”
几个随从簇拥着他离开。
他明白缘一了吗?也许还是没有,但是他已经不会去纠结这些无谓的东西了。
至少在这一刻,他知道缘一所求的到底是什么,哪怕那是一个让他不甚满意的答案。
他想,人各有志,无须强求。
当年他选择成为食人鬼,也是为了自己的志向。
现在他看见了缘一的志向,和多年前杀鬼的夙愿,何尝不是殊途同归。
他只是对此不甚满意。
当年得知他成为食人鬼的缘一呢?
已经无从得知了。
穷其道者,归处亦同。
原来说的不是他和缘一。
是当年的他,和如今的他。
是当年的缘一,和如今的缘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