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让德川家康安慰的是,室内还有一个人,就是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你比织田信长要识相很多,德川。”阿悬开口,声音沉静,对于德川家康她没必要带上什么尊称,甚至平辈那样的称呼都不必要,直截了当喊了他的姓氏。
“是……是,”德川家康往日也算得上能言善辩了,但是在寂静的,被灯火映照得亮如白昼的屋子里,他的额头上霎时间冒出了薄汗,“在下作为三河守护……昔日三河落入今川义元手中,平民几经磨难,实在无法再承受战火侵袭。”
面对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他半点弄虚作假的心思都没有,坦白地说了自己的想法。
但因为压力,他的声线不免有些颤抖。
“这样……”上头的喃喃声传来,德川家康忍不住掀了掀眼皮,对上阿悬平静的视线,又吓得一个哆嗦。
阿悬沉默。
她没想好德川家康的去处。
浅井长政她能放心用,因为浅井长政的心思简单,但这个德川家康,她实在是不放心。
这个人有自己的心思,丢去堺港都有些不稳妥,难道就养在京都吃干饭……虽然目的只是控制德川家康从而让三河国内的豪族势力臣服,但一想到这个德川家康白吃白喝,阿悬就浑身不得劲。
浅井长政都在御所干文书记档工作了,这工作比去前线舒服,他已经不乐意回前线。
把德川家康放在御所?不行不行,这人随时能跳反,她手底下的人又大多数是呆的,真被策反了她找谁哭去?
而且这种事情她不是没经历过!吃一堑长一智!
她还在思考,死寂的室内忽然响起了突兀的琴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阿悬扭头,看着发出动静的青年,满脸不悦:“你干嘛?”
“弹琴。”
系统抱着三弦琴,抬头看着她,吐出两个字。
跪坐在屋子中央的德川家康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不住,迅速抬头瞥了一眼旁侧,然后又动作迅速地低下脑袋。
老太太刚才不管是在施压还是在思考,这人居然敢发出动静打断,真是胆大包天……
抬头前,德川家康是这么想的。
但是瞥了一眼那个人后,德川家康不那么想了。
那坐在旁侧的人,身形修长,抱着一把古朴的三弦琴,身上的和服华丽非常,容貌更是难得一见的清俊。
这人是谁?天悬殿养的小白脸?看样子有可能。
恃宠而骄啊这是!
德川家康还在心里嘀咕,忽地又听见了阿悬的声音:“你觉得,怎样安排德川比较好?”
诶?
还有他的事!?
等等,什么叫怎么安排德川?
他的未来难道就掌握在一个小白脸手上了吗?
德川家康咬了咬后槽牙,在奋起反抗和窝窝囊囊之间果断选择了后者。
又有几个琴音断续飘来,在安静的室内十分突兀。
“宫中的空缺差事多着呢,都是清闲不打紧的工作,很适合德川。”
终于,他开口说道。
阿悬闻言一愣,旋即眼睛亮起。
她居然忘记了宫里!
宫里头有什么,天天盼着义胜给多点钱吃喝玩乐的天皇,一群吟诗作对举办宴会的公卿,而且……阿悬记起来,招待外来使者的职位,好像也是归属宫中那边的。
好像是……太宰府。
御所的外交人才太少,那个竹中重治倒是不错,但人家志不在此,德川家康正合适。
这人很擅长察言观色,容忍度奇高,文化程度虽然不算高但还能培养,伪装能力出类拔萃,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应付宫中那群酒囊饭袋足够了。
阿悬当即大手一挥:“既然如此,德川过几天就去宫中任职吧,至于是什么职位,我会让义胜给你安排的。”
宫中?
德川家康呆滞了一瞬。
是他想的那个宫中吗?
他脑袋有些晕乎乎,但条件反射,非常迅速地低头叩谢天悬殿了。
“鸣女……鸣女!”
阿悬稍稍拔高了声音。
障子门被拉开,鸣女走进来:“悬姬大人有何吩咐?”她说着,扫了一眼室内,发现系统抱着三弦琴懒洋洋地坐在地上时候,眼神锐利了一瞬。
可恶的一色由雨!
阿悬指着跪坐在地上的德川家康:“我让他去找义胜……再让义胜去宫里头传个话,德川好歹是三河守护,安排个过得去的位置即可。”
她完全不管德川家康心里怎么想,吩咐手下得吩咐明白,鸣女去传话给义胜,义胜缺乏历练,会错意就麻烦了。
鸣女应下,对德川家康微微一笑:“随我来吧,德川阁下。”
德川家康猛地眨动了几下眼睛,汗水滴入眼眶,他的眼睛刺痛得厉害,听见鸣女的话后,他用手撑着地面,动作有些别扭地站起身。
“信浓那边如何了?”
“武田信玄还在增派援军……攻城倒是不能着急了,等你弟弟那边有了新进展再说。”
“无妨,六月份有一批新造的火器,我会送去信浓。”
“之前带来的还没用完呢,你不给你弟弟送点吗……”
“没事,都给你……”
身后的交谈声越来越模糊,德川家康抬起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屋内的人显然没打算避开他,单是从这几句,他就能推断出那个抱着琴的青年绝对不是什么天悬殿豢养的小白脸。
寻常小白脸可不会和天悬殿说得有来有回。
在说信浓的战事,难道那个人是负责输送信浓火器的?很有可能……
他胡乱猜测着,鸣女把他带到了屋子前头,却没有走出去,他抬头,发现浅井长政居然还在这里。
鸣女重复了一遍阿悬的话,浅井长政十分谄媚地连连说好,目送鸣女回去。
然后才转头看向德川家康,说道:“老太太没想为难你呢,居然给你安排这样三不沾的差事。”
德川家康回神,看向这个曾经的点头之交:“什么意思?”
浅井长政带着他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耸肩:“你和我不一样,虽然你也是投降的,但你不是……根正苗红的家督,明白吗?”
“……我知道了。”
德川家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
他和浅井长政这种顺风顺水的家督不一样。
浅井长政的脚步慢了片刻,和他并肩走着,两个人的身量倒是差不多。
“你安心待在京都吧,三河的事情也别惦记了,你的家臣只要不是暗戳戳谋反,严胜大将军不会把他们怎么样的,大概率还是任命他们去当支城下的代官,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德川家康沉默。
“宫里的活……虽然没有什么权力,但你的身份,沾点权力都是催命符。”
德川家康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眼瞳。
这个事情,他当然明白。
浅井长政又继续劝说道:“宫里可比御所好干多了,就是每天去上个早朝,陪陛下吟诗作对唱歌跳舞,你不乐意干就坐在一边,想不去上朝还能请假,下雨下雪都不用去上朝,薪水是按惯例发的。”
德川家康绷着脸,他觉得浅井长政已经被京都腐蚀掉了。
他好歹也是有过雄心壮志,在今川织田两家之间如履薄冰夹缝生存,御下对外无论哪样都是实打实磨砺出来,去陪陛下吟诗作对什么的,实在是难以接受!
“御所一个月都不见得放一次假呢。”浅井长政幽幽说道。
虽然他现在的工作也不累,可每天都要去御所上班啊!
宫里那是一个月上一半班,剩下一半大概率用不着上班。
这个德川家康,过上了他的理想生活!
“我明白了。”德川家康的声音还是硬邦邦。
浅井长政叹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在三河那个穷乡僻野过惯苦日子,没享受过京都的纸醉金迷,他不介意德川家康这个态度,真的。
他怎么会和德川家康这个土包子计较呢?
义胜在御所前头有自己的屋子,外头站着许多护卫,十分有征夷大将军的排场。
浅井长政带着人过来的时候,还经过了层层盘查。
德川家康有些不解,怎么他去面见天悬殿的时候没有这样的程序?
如此想着,他直接问了浅井长政。
“这个啊……你瞧见那个雨蝶大人没有,雨蝶大人两拳就能把你打成残废。”
德川家康:“……”
浅井长政急了:“你别不信啊!我之前真被雨蝶大人一只手——咳咳!”
德川家康满脸讶异。
“什么眼神啊,我可不和你开玩笑,对了,你是不是还在屋子里看见了一个男的。”说到后半句,浅井长政压低了声音,显得神神秘秘的。
德川家康眼神一凛,连忙点头,这个浅井长政难道知道点什么?
“那个才是真正的天悬殿贴身护卫!”
“嗯!?”
“这个人身形高大,别看他平时抱琴弄笛的,人家可是打遍军中无敌手!”
德川家康瞪大眼:“果真?”
浅井长政点头:“就是严胜大将军和他打起来,也就是五五开!”
德川家康倒吸一口凉气。
那个抱琴人他不知道,但继国严胜他还不知道吗!
一个时辰屠千人的狠角色!
居然——和继国严胜五五开,真是人不可貌相!难怪去面见天悬殿不需要被盘查!
“你别看他长得年轻,其实已经四五十岁了!”
“什么——?!”
“你是不是没看仔细?你得仔细看才能看出他的年纪。”
德川家康深思片刻,点头:“确实,我不敢多看他的面容。”
浅井长政拍手:“对咯,天悬殿大人的贴身护卫才有如此神异之处。”
坐在屋子里听了全过程的义胜:……这个浅井长政到底在说什么?
德川家康怎么就这样信了?
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听!
忽悠了一通笑面虎的浅井长政心情舒畅,站在义胜的屋子外,表情严肃:“好了,我带你去面见大将军,大将军会妥善安排好你的差事的,你且放心。”
德川家康满脑子都是和继国严胜五五开究竟是什么实力,四五十岁的人居然能保持面容和二十岁无异,听见这话颔首。
见浅井长政率先走了进去,还暗道一句浅井长政真够讲义气,先前面见天悬殿,现在面见征夷大将军,都是自己先走进去。
坐在屋子里的义胜,抬头就看见浅井长政那张因为憋笑而涨得满腮通红表情扭曲的脸:“……”
他猛地看向了其他地方。
和浅井长政混久了,这人一憋笑他也想笑!
“什么事?”他低着脑袋头也不敢抬,死死看着桌案上的公文,绷着声音开口询问。
“咳咳咳!”浅井长政一开口就是一顿惊天动地的咳嗽,把后面的德川家康吓得看向他耸动的肩膀。
不会是染了风寒吧?
“天悬殿大人……说给家康大人安排一个宫里的差事……劳烦大将军亲自走一趟。”浅井长政断断续续,好歹是把话说完了。
义胜还是没抬头,说话也很用力:“我知道了,你们……先回去吧。”
“是。”
两个人齐齐应答。
察觉到两个人相继离开,义胜没忍住抬头瞄了一眼,猝不及防和回头的浅井长政对视上。
“咳咳咳!!!”
走出去好一段距离,德川家康担忧说道:“大将军是身体不适吗?”
浅井长政掐着自己的手掌,面不改色:“大概吧,要入夏了,气温骤变,大将军身体偶感不适也是正常的。”
德川家康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时间又说不上来。
他觉得浅井长政一个都有孩子的人,不至于那么无聊。
至于浅井长政说的那些,或许和现实有些出入,但空穴不来风,想来一定有几分是真的。
接下来得好好打听一下才行……日后再碰上那个人,至少得恭恭敬敬的,人家那是能在天悬殿跟前露面说话的人物。
又过了几天,宫里的旨意送到了德川家康的家里。
正五位上太宰少贰,薪水有幕府补贴,够养活一家子了。
这个太宰少贰又是负责什么的?
德川家康接了旨意,心中还在思忖。
来送旨意的人走了,对门的浅井长政探出个脑袋,对他笑嘻嘻道:“家康大人是任什么职位?”
德川家康对这些官位实在是不怎么了解,浅井长政这个封地在京都隔壁的要了解许多。
他想了想,觉得也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情,就站在自家门口对斜对面的浅井长政说道:“是太宰少贰。”
“诶?”浅井长政回忆了一下,面上露出了讶异。
“有何不妥吗?”德川家康见他这样,有些不安。
浅井长政摇了摇头,又仔细看看德川家康,才说道:“这个太宰少贰,是负责西海外交的……即是接待大明来使。”
“诶呀呀,家康大人,在来使下次到来前,你得学习大明官话了。”
德川家康脸色一僵,但事情已成定局,他眯眼看向有些幸灾乐祸的浅井长政,问道:“你这么高兴干什么?”
浅井长政:“我上次从大将军那儿听说,明使再过一两个月估计又来了,家康大人,你的时间真不多了。”
“不过我可以帮你介绍个擅长大明官话的人。”
德川家康觉得他不怀好意,蹙着眉,但还是顺着他的心意问了下去:“是什么人?”
“大将军呀。”
看着德川家康拉上院子门,浅井长政撇撇嘴,他这话又没说错,大将军的大明官话可是天悬殿大人命令去学的,当然是一等一的好。
翌日,德川家康站在家门口,看着斜对面的浅井宅。
浅井长政面前站着一个宫里的来使。
旁边还有个穿着御所官服的人。
“浅井大人,从今往后,德川大人就是您的同僚了,您二位住的这样近,定能互相扶持。”
御所官员笑眯眯道。
德川家康看了看浅井长政那张笑不出来的脸,只觉得通体舒畅。
浅井长政还在不死心地询问:“怎么好端端地把我调去太宰府了?”
“嘘,浅井大人,京都可不是我等闲言碎语的地方。”
官员稍稍收敛了神色,笑得意味深长。
这位浅井大人,在京都过得久,去年又受器重,实在有些得意忘形。
整个京都可都是天悬殿的耳目,他还敢大喇喇地站在门口说对征夷大将军不敬的话,私底下怎么样天悬殿不会管,但大庭广众之下,浅井长政不知收敛就过分了。
瞧着浅井长政的脸色发白,原本幸灾乐祸的德川家康身体一僵,抬手默默关上了院子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