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龙寺山近在眼前。
黑死牟的大军藏匿在黑暗中,长良川东岸的炮声不绝,地面震颤,食人鬼在脑内回禀,织田信长已经调转兵力防御长良川东岸。
除了那布置铁炮的食人鬼,他又调集了全部的食人鬼,使其披上继国的盔甲,举着继国的大旗,做出继国从长良川东岸进攻的假象。
长良川东岸,他没有派任何一人前往,但大家都以为他派了别人去。
他的目光闪烁一下,待食人鬼确定瑞龙寺山的守备去了一半后,才一夹马腹,朝着瑞龙寺山去。
其余人自然跟上。
大炮都轰到城里了,怎么也不能坐视不管,即便心知有声东击西的可能性,但织田信长还是调走了前田利家和泷川一益,前往长良川东岸清除铁炮部队。
留在瑞龙寺山的,是羽柴秀吉,还有他的部下。
羽柴秀吉心中一沉再沉,但他不敢反抗,只能硬着头皮,重新布置自己的人手。
他用脚后跟都能想到,他今夜的敌人就是继国严胜。
此前并非没有和继国严胜正面交锋过,但那会儿都是大型的合战,除了他还有别人。
现在真的是一对一了,他的谋略,真的可以赢过继国严胜吗?
脑内又开始翻来覆去地想继国严胜作战的习惯,但是想来想去,无论是哪条路子,最后竟然都逃不过一个结局。
倘若继国劣势,那上场的就是继国严胜。
那个男人……简直不是人类。
那把形状诡异的长刀,刀身分叉,他一人一刀一马,冲入织田阵中,如入无人之境,数次斩首织田家臣,母衣众在他的手上和寻常足轻没什么区别。
等到了那样的地步,他又要如何应对。
前头论计谋,他还能和继国严胜拼一把。
可真让继国严胜一人一马冲出来,早晚是个完蛋。
除非拉着继国严胜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
羽柴秀吉的眼皮子神经质地抽搐几下,他身边的心腹也默不作声,前田利家和泷川一益的部下已经匆匆赶往长良川东岸,按照当日秀吉的推测,接下来他们会面对的,很有可能就是继国的主力。
他们都还算不上织田主力呢!
秀长深吸一口气,倏地压低了声音,不让话语传开,只让周围几个同僚以及哥哥听见:“倘若不敌,我们还是先跑吧。”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可不是吹的。
秀吉的能力放在织田家臣中也是独一份的,事后织田信长再生气,也不会即刻处死秀吉。
顶多是,责罚他的侧近。
也就是他们几个。
秀长的目光深深,面对失败后可能会遭到的责罚乃至被勒令切腹,他并没有什么畏惧,倘若以自己性命保全哥哥,他心甘情愿。
其他人对秀吉的忠心毋庸置疑,听见秀长这话也一怔,过后齐齐点头。
秀吉明白了他们的意思,腮帮子鼓动几下,一张平平无奇的脸隐匿在黑暗里,到底什么都没有说。
“好好干。”
听见马蹄声阵阵时候,秀吉终于开口。
黑死牟今夜的目的是抢占瑞龙寺山,指派食人鬼刺杀城门守军,瑞龙寺山的铁炮架好,即刻轰炸岐阜城。
三百门铁炮,射程三百米,大半个岐阜城都能炸个灰飞烟灭。
他们的火药储备,几乎是个天文数字。
知道把守瑞龙寺山的人是羽柴秀吉后,黑死牟的心中也没有半点波动,他不知道羽柴秀吉是谁,阿悬也不会告诉他,在他看来,这个羽柴秀吉不过是织田阵营里难得有脑子的人物。
倒不是说其他人蠢,而是比起羽柴秀吉,还是差了点。
四面攻山,继国部队手持火枪,人数差距过大的情况下,羽柴秀吉扛不了多久时间。
这可是,十倍之差。
在发觉颓势无可挽回之后,羽柴秀吉当即扔下几把火,带着心腹从山间小道,急急匆匆地逃跑。
继国要抢占瑞龙寺山,那么一定顾不上他这个只带了几个人的将领,而是先忙着灭火,然后架设铁炮。他的部队几乎全折在了瑞龙寺山,信长大人看在这样的惨状下,大概也不会处置得太过分。
羽柴秀吉很明白。
从黝黑的小道狂奔向岐阜城,灌木丛和树杈几次挂在他的盔甲上,他粗鲁地拉开那些碍眼的东西,前头是蜂须贺小六打头,这条路几乎没有走过人,是他们硬生生钻出来的。
但突然,蜂须贺小六停下了身形,他身后的羽柴秀吉的神经猛地紧绷到了极点。
小六不会无缘无故停下来的,身后随时可能会冲上来追兵。
其他几个心腹,脸上还有拼杀后的血迹伤痕,手把腰刀,心中咯噔。
前方,晦暗的山道中,站着一个身影。
羽柴秀吉眼部周围的肌肉抽动,一把扒拉开蜂须贺小六,迈前几步,盯着那个身形修长的人。
“你是什么人!?”
他的脑海中又逡巡了一圈,有些怀疑这个人是继国缘一。
刚才和继国部队的对战中,他并没有看见那个常常披着红色盔甲的青年。
风吹过,树影沙沙摇晃,几缕月光落下,羽柴秀吉的瞳孔一缩,看清了前方的人。
对方一身青蓝色的和服,纹样精致,脸庞苍白,长发并未束起,腰间挎着一把看似寻常的武士刀。
这样的装束,像是京都出身的贵公子,而不是出现在今夜这岐阜城附近。
模样也和继国家那兄弟俩截然不同。
他定定地看着秀吉,大拇指按在长刀刀柄上。
“秀吉,你要誓死追随,织田信长吗?”
他只问了这一句话。
声音也是十分沙哑,好似许久没有和人说话一样。
羽柴秀吉的心脏狂跳,他察觉到了不同寻常之处,对方的装束再精致华美,姿态再如何雍容,但是周身的气质和那些文弱只会唱和歌的人不一样!
这样的气势,他在织田信长身上见过,在继国严胜身上见过。
站在那里,杀气和血腥味就扑面而来。
但对方是孤身一人,他身边还有自己的心腹,个个都是出入敌营勇猛无比的武士。
可偏偏,对方是孤身一人。
“作为家臣,自然要为主公,出生入死。”短暂而窒息的沉默后,羽柴秀吉缓缓开口。
他感念织田信长对自己的再造之恩,没有织田信长,绝没有他猴子的今日。
对方那把刀即便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也要殊死一搏,拼杀出去。
想到这里,羽柴秀吉眼中的杀意迸发,也抽出了武器,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那人面色平静,大拇指弹了一下刀柄,腰间长刀出鞘几寸,寒光乍现。
他的声音不大,介绍了自己佩刀的名字。
被哥哥挡在身后的秀长脸色巨变。
羽柴秀吉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的其他心腹眼中也闪过茫然。
秀长突兀地开口,声音艰涩。
“哥哥,那是,一代征夷大将军的……佩刀。”
那把跟随征夷大将军二十多年的佩刀,立下赫赫战功,扫灭京畿四国,攻下播磨丹波丹后,进而夺取阿波,这些只用了不到十年。
这个人手里,怎么会有这把刀?
或者说,这个人究竟是谁……?
那人也笑了一下。
“既然不能为她效力,你得去死了。”
寒光乍现,刀影遍布,铺天盖地地落下,斩入坚硬盔甲如同陷入软泥一样轻松。
羽柴秀吉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为了永绝后患,岐阜城一战,是他的机会。
这一战,羽柴秀吉才有顺理成章死去的理由。
几分钟后,青年一边收回自己的长刀,没有停留,迈步消失在黑暗中。
又过去一会儿,一个小瓶子从角落骨碌碌滚出来。
玉壶探出个脑袋,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咦”了一声。
“是黑死牟大人吩咐的吗?”
“真是偏心,怎么那个鬼穿得那么好看?也不知道长啥样……”
玉壶嘀咕着,把脑袋拔出来,在尸体周边滚了一圈,仔细辨认了一下尸体,确定了死的人都是谁后,才把自己重新塞回小瓶子里。
这瓶子太小了,沾满泥土,瓶身还有个缺口,丢在灌木丛中,谁都发觉不了。
瑞龙寺山上的火已经扑灭,黑死牟也没在意羽柴秀吉的逃跑。
三段击铁炮架设完毕,一声令下,开始了长达一个小时的轰炸。
火光冲天之下,他站在瞭望台上,紧盯着岐阜城的状况,长良川东岸的铁炮声音暂歇,那边的食人鬼见织田信长的部下来到,马上顺着鸣女打开的门跑了。
等前田利家带着部下包围长良川东岸的时候,惊悚地发现那里只有齐齐整整的一排排火炮,却看不见半点人影。
他正下令让部下去抓拿逃跑的继国火器兵时候,新的轰炸声从瑞龙寺山上爆发。
而织田信长在看见瑞龙寺山亮起火光后,就知道继国严胜去了瑞龙寺山。
羽柴秀吉恐怕凶多吉少,但他相信那个猴子,哪怕丢弃所有人,也会保全自己性命的。
深呼吸几口气,织田信长下令,集中兵力,准备迎战继国严胜。
现在再返回瑞龙寺山已经无济于事。
等继国严胜的轰炸完毕,岐阜城的防御工事也废了个大半。
接下来,才是正面交锋。
最容易被攻破的虎口已经派了泷川一益把守,织田信长则是亲自带人驻守后山城门外。
一声声轰炸,砸在他的心中,把他的脸砸得难看至极。
岐阜城内空了大半,硝烟四起。
昔日繁华齐整的街道,坑坑洼洼,一个带刀剑士沉默地走在月光与火光交织的路上。
他一身红色羽织,耳下日纹耳坠轻轻摇晃。
他一言不发,把前来阻拦他的织田足轻敲晕,然后登上了后山处城墙。
他看见了外面严阵以待的织田信长还有其他母衣众。
黑死牟没指使缘一干什么,就让他去岐阜城的后山城墙上站着,想干什么随便他。
杀不杀人的,更无所谓。
一米九的继国缘一,往城墙上一杵,就够吓人的了。
起初织田信长没有发现继国缘一。
毕竟谁闲着没事东张西望。
上头的家督都严阵以待,更别说手下的家臣足轻了。
瑞龙寺山还在轰炸,但黑死牟已经率兵下山,准备进攻岐阜城。
岐阜城的弱点也就那几个,上山的要道都被织田部队严防死守,少不了一场厮杀。
山道中很快就开始出现异动,兵卒的喊声,刀剑相撞声,火枪枪口炸开的火光若隐若现,在暗夜中格外明显,传出去很远。
黑死牟更是直接率兵进攻虎口,和泷川一益对上。
一个是威名赫赫的继国总军团长,一个是织田家老牌主将,作战经验丰富。
人类和鬼王之间的悬殊无异于天堑,黑死牟身先士卒,丝毫不惧泷川一益的精锐,直接冲到了最前面,手握虚哭神去,长臂一挥,月之呼吸超大范围的月痕飞出,刀光闪烁着暗红的色彩,直接带倒一大片冲锋的骑兵部队。
长枪部队的武器原本很适合对付用刀武士的,但那把虚哭神去的长度就和他们的长枪有的一拼,在那夸张的刀型下,长枪部队也相继倒下。
黑死牟身后的部队起到一个呐喊助威的作用。
泷川一益早知道今夜是一场恶战,却没想到输的这样快。
先前攻城,还是黑死牟照顾手下,速度放缓了的。
现在黑死牟单独冲锋,三下五除二就把他的精锐砍完了,而他只看见一片紫光红光在眼前炸开,血腥味浓烈得直冲天灵盖。
他的脑袋飞出去的时候,黑死牟都懒得看他是谁。
虎口狭窄,虚哭神去的优势被放大到了极点,月之呼吸同理。
那么条小路,别说月之呼吸,日之呼吸都能覆盖完整。
想到日之呼吸,黑死牟的目光闪烁了一下,身在敌阵,他却记挂起被他派去深入岐阜城的缘一。
应该是不成问题的,缘一要不要杀人,他不会多加阻拦,甚至因为缘一不爱杀人,他会感到松一口气。
变成食人鬼,大开杀戒,对于他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放在神之子身上,他会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
暂停攻势的那段日子里,黑死牟也和缘一比试过呼吸剑法。
日之呼吸的威力更甚从前,但他也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月之呼吸不可同日而语。
最后没分出胜负,不知道是不是缘一放水,不过缘一也亲口说了,兄长大人的月之呼吸威力较之以前,强大数倍。
得到这个结论,不得不说,黑死牟的心里畅快了些。
虎口小道上,遍地都是深深沟壑,比起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更让继国的足轻们畏惧。
最深的沟壑,足足到了他们的大腿处。
这可是用刀砍出来的啊……
瞧见前头那披着黑色盔甲的主将,足轻们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唾沫,赶紧跟上。
另一边,得到虎口即将失守消息的织田信长表情难看到了极点,脑内飞速运转。
泷川一益大概率战死了。
如果他也无法战胜继国严胜的话……不,今夜,岐阜城大概率要失守了。
他的火器,报废了大半,此前靠火器收拢了尾张的势力,又先后拿下美浓和近江,现在火器报废,他部队的实力也大打折扣。
表情阴晴不定,织田信长忽然扭头,对身边的心腹说道:“怎么不见秀吉?”
秀吉在瑞龙寺山上纵火,肯定是为了拖延继国部队,让自己下撤逃跑。
心腹也明白这一点,蹙眉:“或许秀吉大人去别的地方了。”
这倒是不奇怪,岐阜城现在状况差到了极点,火炮声音停了,恐怕前头的城门即将失守,秀吉看情况不对,在手下没人的情况下,当然是先躲远一点。
所以,现在是殊死一搏,还是保全主力。
想到这里,织田信长自嘲一笑,还主力,他手下的主力也没剩多少了。
离开尾张,攻下美浓,再到近江甲贺之战,他手下足足有近四万人。
现在,拿出一万五千人都够呛。
织田信长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浊气,最后沉声吩咐:“撤。”
“信长大人——”
“我说,撤。”
“他继国严胜再厉害,也只是晚上得势,待明天,我必夺回岐阜城。”
织田信长知道继国严胜的致命弱点在哪里。
这个人太强了,继国的其他人太弱了,一拖全家可不是个好消息。
原本还有个得用的继国缘一,也是个猛人,结果因为是双胞胎,同样见不到日光,真是……
织田信长目光闪烁,调转马头,强迫自己不去看虎口方向,准备从另一个方向撤离。
岐阜城易守难攻没错,但白天是浅井长政这小子守城吧,和浅井长政打,不是没有胜算的。
他脸上的冷笑在看清身后城墙上的人影后瞬间冰冻。
那人站在城墙上,不是在那上面的过道里,而是爬到了砖石上杵着,月光落在其身上,红色羽织在飘荡,日纹耳坠也在飘荡。
他似乎在看他们,也似乎在看远方。
……继国缘一。
织田信长死死盯着那个人。
他来了多久了?
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为什么城内守军没有一人发觉?
还是说——
一瞬间,织田信长只觉得汗毛倒竖,大喊:“还愣着干嘛!”
他不知道继国缘一站在那里是想干什么,也不知道他预计好的撤退路线有没有埋伏,但是现在再不走,等继国严胜率兵从虎口过来,那就真的全都完蛋了。
缘一的手扶着腰间的长刀,注视着织田信长带着乌泱泱的人群逃向另一个方向。
即便心中惊恐,但这些人的撤离仍然是秩序分明的,队形不见被扰乱的迹象。
他抿唇,隐约间有些明白,为什么兄长说织田部队有可取之处。
其实,也许,他现在应该跳下城墙,拦住织田信长,不许他再带人离开。
等兄长大人追过来,完成合击,织田信长也会死在他,或者兄长大人的刀下。
想着想着,织田信长的部队已经跑没影了。
缘一张了张嘴巴,面上露出惊愕。
怎么这么快?
诶呀……
织田信长一走,攻城的速度就很快了,缘一还在纠结自己是不是放跑了织田信长的时候,黑死牟已经率兵踏入了岐阜城中。
要说怪罪缘一放走织田信长,那是不可能的,织田信长手下上万人,缘一一个人怎么可能砍完,上次攻城砍了数千,过去了这么久缘一的心绪才平稳下来。
所以黑死牟并不要求缘一杀人。
城墙上,缘一跳下,踩在过道中,面前滚过来一个瓶子。
缘一:“……”
玉壶冒出了个脑袋:“晚上好啊,缘一大人!”
出于礼貌,缘一还是说道:“晚上好。”
玉壶又继续说道:“我刚从瑞龙寺山上回来,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缘一撇嘴,其实不太想搭理玉壶,他只知道瑞龙寺山是兄长大人今夜要抢占的地方,至于瑞龙寺山上发生了什么,他才不关心。
纠结了一下,出于礼貌,加上玉壶好歹是他转化的鬼,缘一还是捧场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玉壶嘿嘿一笑:“我发现羽柴秀吉被杀了!”
羽柴秀吉……
羽柴秀吉是……?
缘一的眉头蹙起,努力回想这号人物。
玉壶以为他在思考别的,叽里咕噜说一大通,把自己看见的事情绘声绘色描述出来,等他说完,缘一终于想起了羽柴秀吉是谁。
哦,应该是织田信长的手下。
玉壶说了什么来着……
缘一的眼神清澈,对着玉壶说道:“那兄长大人呢?”
玉壶一愣,下意识答道:“黑死牟大人在前头城门,大家在清扫剩余的守军呢,珠世大人已经赶往这边,打算收拾出一个屋子给珠世大人救治伤员。”
今晚的伤亡还是集中在瑞龙寺山,和羽柴秀吉部下的战斗。
缘一点头,朝着城墙楼梯走去,既然珠世要过来了,他也去帮忙吧。
其实他现在最主要的任务已经不是带兵巡查,而是协助珠世救治伤员了。
玉壶跟在他屁股后面念叨:“其实小的觉得那个羽柴秀吉还有他的手下资质不错,要是转化成鬼的话,实力一定不俗,还能迷惑织田信长他们。”
缘一心不在焉说道:“这是兄长大人的决定。”
玉壶立时闭嘴了。
想了想,玉壶走了,它打算去看看织田信长跑去哪个支城,看样子离岐阜城不会太远,明天白天肯定又要回来,得给他们找点麻烦。
等缘一和黑死牟会合,黑死牟还在忙碌,安置在瑞龙寺山的铁炮得运回,长良川东岸的铁炮也得运回,城内的居民虽然没剩多少了,但该安抚的还是要安抚。
对了,还有那些被打得下不来床的浅井家臣。
黑死牟看了看缘一,又想到浅井长政貌似和缘一的关系不错,就对缘一说:“你和浅井去把他的家臣放出来吧,珠世还要一会儿才到。”
他知道缘一来找他干嘛的。
没有他的号令,缘一基本不会乱做事情,要去给珠世帮忙,也是得他亲口下令,缘一才乐颠颠地去。
黑死牟不懂,但阿悬说这是缘一式形式主义。
浅井长政很开心,有缘一当保镖,他也不害怕那些家臣被他呛几句就暴起揍他了。
当即拉着缘一去了那个关押浅井家臣的牢房。
牢房昏暗,浅井长政拿着个火把,点了灯,牢房内哼哧哼哧的声音不少,血气混合着草药味,还有牢房特有的潮湿味,融为一体后难闻得要死。
浅井长政皱了皱鼻子,手上换了个灯,转了一圈后,哼哧哼哧的声音没了,这群抛弃浅井的家臣们个个面色难看。
“真没想到,我还有见到大家的一天。”浅井长政皮笑肉不笑,站在牢房前,看着这群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家臣。
其中有他爹的心腹,他的亲戚,他一手提拔的人,他的发小。
“这百年来,抛弃家督转投别人的,你们这群人也是头一个了!”
浅井长政的声音很大,在牢房内回荡。
缘一站在旁侧,半边身体在黑暗中,听见浅井长政的话也点点头。
抛弃主君投向他人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他就不会抛弃兄长还有姐姐。
缘一自动忽略了六十年前的事情。
浅井家臣们一个个死人脸,半句话也说不出。
其实他们也不知道当时就鬼迷心窍了……但木已成舟,他们懊悔也来不及。
况且,那时候谁能想到继国严胜的能力这么强,织田信长都没打过。
“现在看看,织田信长算个什么东西!还不是败在严胜大人手下,你们这群有眼无珠的狗东西,早就看不起你们家督我了是不是!一有什么苗头,跑得比谁都快,看看织田信长怎么对你们,怎么没把你们打死!”
缘一听着浅井长政输出,一边点头表示赞成,浅井长政注意到他的动作,心中无比感动。
缘一觉得浅井长政对兄长大人的赞美十分合自己的心意。
“家督大人现在……义愤填膺,不也是把近江拱手让人了。”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火气,出言讥讽。
浅井长政一听,更是气恼不已,正想怒喷此人要不是这群墙头草他怎么可能投得这么快,但转念一想,缘一还在这里呢,不能表现出自己叛逆的苗头。
于是冷嗤一声:“我仰慕天悬殿已久,更别说天下土地,无不属于幕府,近江也是如此,我浅井家早前也不过是足利家封下的守护,现在归顺继国幕府,是名正言顺。”
浅井家臣们:……?
要脸不?
缘一眼睛一亮,被浅井长政一番话说得心花怒放。
没错!
天下都是他姐姐的!
长政阁下果然和他是好朋友!
一时间,缘一心中,浅井长政的地位直逼炭吉。
等浅井长政骂了一通这群墙头草家臣,这一年来积压在心底里的郁闷舒畅,才和缘一离开牢房。
至于放出这些人?
做他们的春秋大梦去!
先不说浅井长政没有这个权力,就是有,他看见这群背叛了自己的家臣就觉得恶心无比。
一人一鬼又去找黑死牟。
浅井长政是问自己今晚住哪里,缘一则是问珠世在哪里,他要去当人形自走x光了。
黑死牟还在城楼下,听着属下汇报伤亡还有器械的损坏数据。
看见弟弟和浅井长政后,十分诡异地发现这两个人的眼神都有些清澈。
难怪能和缘一玩到一起吗……不对,缘一不是这种……算了。
织田信长在岐阜城的宅邸人去楼空,黑死牟打算在那宅邸中找个房间安排浅井长政,就让浅井长政跟着一个小足轻离开了。
剩下缘一,黑死牟告诉了他珠世的位置,正打算打发他离开,缘一刚“嗯”了声,就好似想起来什么。
“对了兄长大人,玉壶说羽柴秀吉死了。”
黑死牟一愣:“死了?”
“怎么死的?”
他的眉头皱起,刚才统计的伤亡中,并没有羽柴秀吉的尸体啊。
玉壶弄死的吗?这倒是不奇怪。
正当黑死牟暗自下了定论的时候,又听见缘一疑惑的声音:“他说是兄长大人派人杀的。”
黑死牟的表情原本还算缓和的,现在已经一寸寸冷了下来。
城楼下人多眼杂,他一时间不好抓玉壶来问,眸光闪烁,脑内指派了几个食人鬼去瑞龙寺山找羽柴秀吉的尸体。
然后才重新看向疑惑的缘一,缘一也问:“是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黑死牟勉强舒缓下表情,没有回答缘一的问题,而是说道:“你先去珠世那边吧,那边正需要你呢。”
缘一点头,十分顺从地离开了。
等缘一离开,他继续听着手下汇报。
那手下也十分有眼色地提起:“我们并没有找到羽柴秀吉及其部下的尸体。”
羽柴秀吉,究竟是被谁杀了?
等手下汇报完毕,黑死牟也收到了食人鬼的回复。
羽柴秀吉和他那几个心腹全部死了。
死在瑞龙寺山一处茂密的林中,甚至路都是他们踩踏出来的,原本此地没有路通行。
不存在摔死的可能性,反而像是……和别人正面交锋,然后被杀。
盔甲被砍得破破烂烂,刀痕层层叠叠,力度看起来和正常人无异。
可是刀痕全部来自于同一个人。
周围并没有太明显的打斗痕迹。
一个人,把羽柴秀吉和其他几个部下,同时截杀了?
除了食人鬼,他想不出什么人可以做到这样。
黑死牟的拳头收紧,玉壶现在跑去追踪织田信长了,现在岐阜城的防御工事还要重新布置,他一时间也抽不开身。
思前想后,他觉得这个事情不能忽略,如果不是食人鬼的话,其实还有一个可能性。
呼吸剑士,也能做到同时截杀几个普通武士。
且下手快准狠。
可寻常呼吸剑士,真的能如此果决地对人类下手吗?
黑死牟最后把消息传给了阿悬。
京都御所。
阿悬先是接到了岐阜城被顺利攻下的消息,正乐得吃水果,和系统说着还是铁炮攻势厉害。
等明天织田信长回来夺城,一百门铁炮架着,料他也要掂量三分自己剩余的兵力还经不经得起这样消耗。
只是可惜今夜只死了个泷川一益,其他几个厉害的织田部下护送织田信长离开了。
“泷川一益的能力也就那样,不过柴田胜家死了,他就显得厉害了。”阿悬拿着茶杯,抿了一口热茶说道。
系统也说:【织田信长离死不远了。】
这话阿悬爱听,正笑眯眯想要回话,脑海内突然响起了大弟的声音。
“姐姐大人。”
“羽柴秀吉及其部下在下撤瑞龙寺山时候被截杀。”
“食人鬼查看,疑似一人所为,且周围无明显打斗痕迹,我怀疑是食人鬼动的手。”
“当年鬼舞辻无惨手下还有一些脱离掌控的食人鬼,至今不曾露面,和先前的珠世类似。”
“亦或者是呼吸剑士。”
阿悬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散去。
系统见状,询问:【怎么了?】
阿悬把茶盏搁在案几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她的声音也是云淡风轻:“羽柴秀吉死了,凶手可能是食人鬼。”
“也有可能是呼吸剑士,但我觉得没这个可能。”
“又出了一个珠世吗……但那个鬼为什么要特地杀了羽柴秀吉?”阿悬喃喃自语。
有仇?可有仇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杀?怎么想都奇怪吧?
过了片刻,系统一如既往死板的声音响起:【或许有仇?这件事……也对我们有好处,反正羽柴秀吉死了。】
它倒是和阿悬想到一处去了。
阿悬摇了摇头:“有好处是一回事,但不把潜在的敌人揪出来,我的心难安。”
一如当年那句话,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阿悬很快下了决定:“把玉壶叫回来,它说它看见了那个鬼杀人。”
系统:【……】
阿悬发现系统沉默起来,似是诧异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系统:【哦……我在帮你查坐标,看看有没有别的线索。】
听见这话,阿悬表情一顿,很快脸上洋溢出笑容,夸赞系统:“系统,你真是,越来越得力了。”
系统:【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