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峰回路转?
现在就是峰回路转!
阿悬气得死死勒住眼前人的脖子,小孩力气小,再用力也不过叫他难受一会儿,不至于被勒死。
更别说阿悬正气头上,他更是半个字儿都不敢冒,完全把逆来顺受写在了脸上。
甚至还十分配合地做出了难受的神情。
外头淅淅沥沥下起了雨,阿悬一通发泄,没把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人工智障怎么样,反倒是自己出了一身汗。
撒了手,还是气不过,在青年的脸上狠狠啃了个血印子。
系统:“……”
他想说一会儿出去碰上严胜的话,被嘀咕的肯定不只是他。
阿悬已经骑在他脖子上了,瞧不见脸,只听见小女孩的声音自脑袋上传来:“当年为什么会死?”
她没问为什么系统一直瞒着她。
系统,或者说是由雨,犹豫了一下,才说:“那具身体不能继续活着了。”
他老老实实地跪坐着,注意阿悬的动作,以防阿悬掉下来,他好接住。
“重病是真的,死也是真的,不过我想了个办法,把那具身体变成了食人鬼。”
阿悬沉默。
由雨又继续:“当时不希望你掺和进食人鬼那边的事情,所以一直没出现。”
一旦开了那个口,后果不堪设想。
由雨不敢赌那点蝴蝶翅膀。
所以哪怕是后来缘一莫名其妙跑回了京都,他也把食人鬼的字音屏蔽了。
阿悬揪着他的马尾,恶声恶气:“那后来呢,我变成鬼了,你又为什么不说!”
由雨只觉得头皮疼得厉害,抽了口气,听明白阿悬的话,肩膀耷拉了一下,头皮又痛了几分,才小声说道:“我以为……你已经不在意了。”
当时阿悬的血鬼术回到二十来岁的时候,他以为阿悬至少对自己会有心软的,但阿悬扭头毫不留情去了鬼杀队。
一颗统心无声无息地碎掉了。
这么多年来,她也很少提起自己。
虽然替身什么的没少找,但过了那个新鲜劲就没下文了。
无名寺的落叶堆了一层又一层,她鲜少踏足。
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她似乎已经忘却了这个人。
在阿悬漫长的生命里,一色由雨所占据的时光,也才不到二分之一啊……
伤春悲秋的眼神虚浮了一瞬,下一秒,头皮传来刺痛。
阿悬用了力气,由雨当即龇牙咧嘴。
“错了错了……别用力了……!”
阿悬没说话,她扭头,听见了门外的动静。
从由雨脖子上下来,她走到门口,伸手拉开门。
正犹豫要不要敲门却听见由雨痛呼的严胜吓得一个激灵,又看见门被拉开,赶紧立正站好看着面色不虞的姐姐,小声说道:“姐姐……外面下雨了,要去吃饭吗?”
他说着,眼睛没控制,往屋子里乱飞。
阿悬扭头瞪了一眼屋子里摸后脑勺的由雨,转头又看向严胜,勉强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牵起严胜的小手,说道:“行,我们回去吃午饭吧。”
严胜太好奇了,转身的时候,往屋子里看去。
这屋子本来就不大,小孩子视力好,严胜一眼看见一色老师乱糟糟的头发,还有脸上明显的一个血齿印。
姐姐啃的……?
糟糕,一色老师肯定是惹大姐姐生气了。
大姐姐以前再生气都不会亲自动手的。
这次还动嘴了!
走出去一段距离,严胜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问:“姐姐,一色老师怎么了?”
阿悬牵着严胜,闻言哼了一声:“他活该。”
严胜乖乖地应了,既然大姐姐说老师活该,那肯定不是大姐姐的问题。
他感觉今天大姐姐有些不一样,可是又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
抬头看着阿悬的脸,严胜眨了眨眼睛,又低下头去。
好像大姐姐比以前更可靠了。
想着,严胜扯了扯阿悬的袖子,声音又小了些:“姐姐,我们一会儿去看缘一吧?”
阿悬的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大弟:“行。”
“顺便去给母亲请安吧。”她又说。
严胜听见这话,眼睛一亮,脚步轻快许多,外头下着小雨,下人撑起伞跟在身侧。
平时吃午饭,都是各回各的院子,阿悬有时候会陪严胜一起吃午饭,有时候会和老师一起吃,不过一半以上的时间都是自己吃。
现在想起来,真是见鬼了,陪严胜吃就算了,怎么还有那个混账的事情。
阿悬拧眉思考了一会儿,终于在记忆的犄角旮旯翻出来缘故。
因为阿悬总是迟到,课上得晚,严胜下课的时候,她还在上课。
等她上完课,干脆就和老师一起在书房吃午饭了。
书房那边有个小屋子,摆了桌子垫子,正方便平时休息吃点心。
当时阿悬还挺高兴的,毕竟老师长得好看,看着也下饭。
现在想起来,她撇撇嘴,有些不自在。
午餐仍旧是不好吃,八十年前的食物能好吃到哪里去,而且阿悬在继国府上也没有太大的权力去钻研食物。
严胜倒是吃得很高兴。
这个时候的严胜每天的烦恼只有老登的苛责而已。
再加一个朱乃的漠视。
不过小严胜并没有意识到那是漠视,只是觉得朱乃身体不太好,对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阿悬在心中嗤笑一声。
草草吃完午饭,阿悬提前让人去后院递了话,侍女见阿悬已经在喝茶,便凑近了些说道:“夫人已经准许了。”
对面竖着耳朵的严胜当即抬起脑袋,忍不住道:“真的吗?”
侍女对他笑了笑,退到一边,阿悬拿起帕子给他擦嘴巴,他闹了个大红脸,忙说要自己来。
阿悬三两下把他嘴巴擦干净,又指使下人带他去洗手,嘴上不忘说道:“害臊什么,你小时候都是姐姐我给你擦的嘴巴。”
严胜被下人带着,扭头对阿悬说道:“姐姐,我已经长大了。”
阿悬看着严胜那小豆丁身材,没说话。
过了片刻,洗漱完毕的严胜被领回来,阿悬看着外面还下雨,干脆自己拿了伞,牵着严胜往后院走去。
说实话,她今天心情不错。
甚至很不错。
所以一会儿看见朱乃,她会装一下表面功夫的。
去后院走了足足十五分钟,阿悬挑着回廊走,免得一直在雨中。
等去到后院的时候,雨停了,天空冒出太阳。
阿悬把伞交给下人,严胜抬头看着那太阳,指着说:“姐姐你看。”
“一会儿会有彩虹吗?”
彩虹,是阿悬告诉严胜的,下雨后会有彩虹。
阿悬也抬头看了看,思考片刻,点头说道:“大概有吧。”
她牵着严胜往朱乃的屋子走,严胜又小声说道:“那我一会儿,趁还有彩虹,去和缘一一起玩。”
“我让人带了双六。”
阿悬“嗯嗯嗯”几声,说:“我会帮你拖住母亲的,她肯定不会发现。”
严胜弯眼笑了,在阿悬面前没注意太多,几颗小米牙也露了出来,反应过来后连忙把嘴巴收起。
父亲大人说,要喜怒不形于色……
终于到了朱乃的屋子。
让侍女进去通传,阿悬牵着严胜站在屋檐下,没有进去,严胜竖着耳朵去听屋子里的动静。
隐约听见了朱乃的声音。
阿悬还在神游天外。
她想,由雨那个蠢蛋顶着一脸牙齿印出去,隔天满府就传遍她殴打老师的消息了吧。
表情一拉,她在内心喊起来。
【毁我名声你就等死吧!】
好半晌,由雨委委屈屈:【我捂着脸出去的。】
大概是不用装模作样了,原本死板的电子音替换成了阿悬熟悉的嗓音,不得不说,由雨年轻时候的声音,确实很得声控青睐。
朱乃的侍女走了出来,朝两个孩子歉意地行了一礼,率先看向了严胜:“抱歉,少主,夫人身体欠佳,今天只和大姬说会儿话。”
迟疑了一瞬,她补充道:“是府中的事宜。”
严胜听见侍女的话,脸上的失落藏也藏不住,但还是强露着笑容,对侍女说话的时候,声音拔高了些,希冀里头的人能听见了。
“我明白了,希望母亲大人早日安好。”
说完,他默默松开了阿悬的手。
阿悬没说什么,薅了一把大弟毛茸茸的小脑袋,努了努嘴:“去玩吧,玩累了回院子睡会觉,你下午有功课吗?”
严胜乖乖答道:“老师说,下午要去政所,不会过来上课。”
那就是老登要开会,也不知道是什么屁事。
阿悬很没素质地想道。
轻轻拍了拍严胜的肩膀,严胜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阿悬转过身,没等那侍女说话,径直朝里面走去。
侍女一愣,才跟了上去。
朱乃在很里头的屋子,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就看见阿悬很没礼貌地闯了进来,她的侍女在后头小碎步追着。
阿悬直挺挺站在她面前,问:“什么事?”
朱乃的表情霎时间阴沉了下来:“大姬,这就是你和我说话的态度吗?”
阿悬皮笑肉不笑:“抱歉啊,母亲。”
比起大弟那样尊敬的“母亲大人”,她口中的“母亲”简直是平民之间的称呼。
朱乃的表情更难看了些。
她盯着阿悬,阿悬也由着她看,还是直挺挺地站着。
这个时候的朱乃,半边身体都没力气了,却还能坚持坐着,脸色苍白,形容憔悴,不过她这幅样子已经好几年了,也不见老登有什么反应。
终于,朱乃缓缓开口:“阿悬,你和过去很不一样了。”
阿悬笑了下。
“母亲倒是和过去一模一样。”
“母亲已经三个月没有见过严胜了吧。”
朱乃的神色微变,原本因为阿悬强硬的态度而有些松动的表情,狰狞了一瞬,但马上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迅速整理了仪容,勉强保持住大家夫人的气度。
她还是笑不出来,冷声说道:“严胜拥有的东西,还不够多么?”
严胜夺走了缘一太多东西。
少主之位,继国最顶级的资源,前院那个奢华的少主院子,出门前呼后拥,继国上下所有人都要尊称一声“少主大人”,而她的缘一,一出生就被厌弃,甚至要被亲生父亲杀死。
她亏欠缘一太多了。
严胜拥有的东西太多了。
她紧盯着阿悬,眼底的神色一如阿悬记忆中的疯狂。
“阿悬,连你也偏心严胜吗?”
阿悬嘴角放平,面无表情地看着朱乃。
“我只是在提醒你,作为一个母亲最基本的责任。”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朱乃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
阿悬点头,并没有因为这一声惊叫而害怕,更没有半点愧色。
“所以你做不到的,我来做。”
“这些年我借你的名头,关心严胜,给严胜塞东西,检查他的功课,你也默认了。”
“有人替自己做场面活,何乐而不为。”
朱乃的神色从恐怖,渐渐缓和,重新归为了平静,但阿悬看了一眼她的手,已经攥得发白。
她低声说道:“阿悬,你没资格说我。”
“你算个什么东西。”
旁边的侍女神色大变,几乎要忍不住出声打断,这样的话传出去,家主肯定会震怒。
朱乃却还在继续:“你只会指责我,却不会想我的难处,缘一的出生你是看见了的,他一出生就要被他父亲掐死,你就没有半点心疼吗?”
阿悬笑了。
换做八岁的她,或许真会朱乃这番话引得反省自己,是不是站在道德高点去指责朱乃。
但现在的她,是八十八岁的阿悬。
当了近六十年的关白,执掌幕府半个世纪,从来只有她说一不二的份。
偏心就是偏心,有什么好说的,她凭什么不能说朱乃,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她也敢说一句朱乃偏心!
她还想再讥讽几句的时候,外头,小村匆匆忙忙跑进来,顾不上太多,声音慌张:“大姬,家主大人去了缘一少爷的院子,把少主大人打了。”
阿悬面部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转过身,满屋子的寂静,只有小村的喘息声,随即,阿悬的声音响起。
“你,说,什么?”
没等小村回话,身后的朱乃冷笑了一声。
她什么都没说,却又像是什么都说尽了。
阿悬抬步朝外走去,走出屋子的时候,回头看了朱乃一眼。
朱乃脸上的神色,被这一眼看得僵硬,一瞬间,身后竟然起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等屋内外再没有动静,她才回过神。
她竟然被阿悬那个孩子吓到了。
眼珠子像是抓不到目标地乱转半晌,她才想起来什么,猛地看向侍女,斥道:“还愣着干什么,去把缘一带来,他一定受了惊吓,我得好好安抚他。”
“今夜就不要回那三叠间了,让缘一和我一起住。”
侍女忙起身朝外去。
缘一的三叠间院子在继国府的后院一角,七拐八拐,颇为隐蔽。
阿悬沉着脸,步履匆匆,一边走一边问小村:“父亲怎么会去缘一那里,他一向不会来后院的,更别说是缘一的院子,”
小村道:“婢子也不清楚,刚才在门口瞧见家主大人朝那边去,也偷偷跟上,结果看见少主大人在和缘一少爷下棋,被家主大人抓了个正着,家主大人很是恼火,直接打了少主大人。”
绕过一处拐角,阿悬的脚步停下。
前面,一脸阴沉的继国家主正朝着这边走来。
阿悬抿唇,对老登敷衍一礼,老登看着她,眼中似乎有审视。
“阿悬,你要去哪里?”他明知故问。
阿悬脸上露出个无懈可击的笑容:“我去找严胜呢,父亲大人。”
继国家主盯着她。
几秒后,缓缓开口:“严胜擅自去找那个忌子,不学无术,我已经责罚。”
阿悬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问:“父亲大人责罚了谁?”
继国家主:“自然是严胜。”
阿悬脸上的笑容还在,说道:“严胜这个年纪,最容易被身边人唆使,平时努力用功的严胜,怎么偏偏今天去找了缘一?”
“他自己说去找缘一玩。”继国家主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阿悬继续说道:“严胜每日的功课最忙碌不过,今个儿也是我问了母亲大人,领着他去请安,谁料母亲大人身体欠佳,便想让严胜先回去。”
“他一向听话,怎么好端端地会跑去找缘一?”
“父亲大人要责罚的,应该是那些挑唆少主不学好的下人,责罚严胜,只会让家臣们不安,严胜才启蒙没几年,频频遭到责罚,家臣们心中也会质疑严胜的资质。”
继国家主的神色微变。
阿悬表情平静,轻描淡写道:“严胜身边的人都是父亲大人一手挑选的,当然不会出问题,想来是回去的路上,听了后院哪个没规矩的下人说胡话,才去找了缘一。”
“少主大人友爱兄弟,心存善念,这是品质端正的表现,父亲大人,正是有人借着严胜这份善良,唆使他做了不合您心意的事情,你最该责罚的是那些挑拨主子的下人。”
家主的表情和缓下来,仔细想了想,阿悬说得不无道理。
他今天来,也是听见廊下下人议论,说严胜总是去寻那个忌子玩耍,一时怒从心起,忙不迭去了后院,没想到抓了个现行。
阿悬趁热打铁:“父亲大人公务忙碌,鲜少踏足后院,今天怎么一时兴起过来了?”
家主听见这话,表情瞬间难看了几分,此时再蠢,也明白是被人引过去了。
加上阿悬刚才的话,前因后果已经摆在面前。
借下人的嘴把他引过去,又让下人唆使严胜,借着严胜心软,让严胜去找那个忌子玩。
他的眼中闪过恼怒,为自己轻易信了这样的圈套而感到耻辱。
下人和自己寄予厚望的继承人,选哪个还用想吗?
虽然对严胜苛刻,但严胜的品行实在是被许多家臣夸赞的,等来日这些老师看见严胜脸上的伤,一定会对他的心意妄加揣测,使得政所人心不稳。
想到这里,表情更难看几分,家主转过身,对着跟在身后的管家冷声吩咐:“后院的下人这样爱说嘴,就一并换了吧。”
阿悬也瞥了一眼管家,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这样挑拨家主和少主的下人,全都打死丢出去都不为过。”
家主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至于这些下人是被谁指使的,父女俩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后院就一个主人。
顶多加上个丹波内部其他豪族买通了继国府的下人,做下的事情。
数来数去不还是朱乃约束不力。
阿悬又对家主行了一礼:“我先去看看严胜,和他仔细说清楚,严胜年纪还小,不能因为下人的挑拨而对父亲大人心生怨怼。”
家主一听这话,原本难看的表情缓和下来,和阿悬点头:“大姬很聪明,去吧,回头在库房挑些新奇的玩意给严胜送去,让医师仔细看诊……这几天就不必去上课了。”
他在严胜脸上动的手,阿悬说得对,被别人看见多难看,背后不知道该怎么议论他呢。
想了想,他又说:“大姬这几天也陪着严胜吧,他落下的功课,你仔细盯着让他补上。”
阿悬微微一笑:“我明白了。”
目送老登一身轻松地离开,阿悬的表情一寸寸冷下。
能换掉后院朱乃的人手,老登还巴不得呢。
朱乃把持后院这么久,也该紧紧这疯子的皮了。
阿悬转过身,抬眼看见躲在院门后的严胜。
他的腮帮子高高鼓起,眼圈通红,发现阿悬看过来,连忙捂着半边脸,小步挪了出来。
阿悬的眉心一跳,连忙走过去。
严胜想说什么,阿悬示意他别说话,免得牵动了脸上的伤处。
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阿悬闭了闭眼,把心中腾起的怒火死死压下去。
她站起身,额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憋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下来:“没事了,父亲不会怪罪你了,严胜,先让小村带你回去上药,我和缘一说会儿话。”
严胜忙点头,他看缘一好似被吓到了。
其实他挨打没什么的,但缘一很少看见父亲大人暴怒的样子,一定是被吓到了,呆呆地坐着。
想到刚才那一幕,屈辱很快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幼弟的担忧。
小村比阿悬大不了几岁,胜在身子结实,马上稳稳抱起严胜,朝着少主院子走去。
阿悬也不放心把严胜交给后院里的任何一个下人。
说实在话,她压根不会让严胜一个人跑来后院,就是和缘一玩,也是尽量让缘一自己去前院地界。
随便找个角落就是了,但是在后院,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阿悬抹了一把脸,想到了一些不甚美好的事情。
她转身,结果又看见,刚才严胜站着的地方,站着头发乱糟糟的缘一。
他没梳头发,呆滞地看着阿悬。
像个呆瓜。
阿悬叹气,上前牵着他的手,朝着三叠间走去,她身边跟着的小村被她派去送严胜回院子了,现在没人把守,她也顾不上那么多。
这个时候缘一还不会说话。
阿悬把他按在檐下坐着,对他说道:“缘一,这几天好好待在屋子里,天总下雨,你小心感冒了。”
缘一仍旧是呆呆地看着阿悬。
阿悬想起了缘一小时候那个通透世界。
于是抬手把他的脑袋扳到另一边,压低声音说道:“别看我,仔细听。”
缘一视野中的内脏霎时间没了,他也终于有了反应。
“好好待在屋子里,知道吗?多穿几件衣服。”
说到这话,阿悬想到缘一那怪物一样的体质,收了声。
但缘一破天荒地点了点脑袋。
显然是听进去了。
阿悬无声叹气,揉了揉缘一那同款毛茸茸脑袋,缘一的头发有些卷,不知道是不是小时候体温太高烫的,总之瞧着老了也差不多。
她拉着缘一回了三叠间,翻出一把梳子给他梳头发,忙活半天总算把他一脑袋乱糟糟卷发梳齐整了。
缘一捂着脑袋,觉得头皮痛痛的,眼角挂着眼泪。
阿悬原本紧绷的神经,被这一幕逗笑了,起身说道:“好了,梳头发是这样的,你头发太乱了,缘一。”
“晚点我让小村给你送点心过来,你想吃奶糕还是豆糕?”
缘一看向阿悬,阿悬伸手把他的脑袋扳走。
“好了,我明白了,你都要。”
阿悬迈步走出三叠间,缘一把脑袋转回来,眼巴巴看着姐姐。
站在檐下,阿悬瞧着缘一的眼睛,最后还是说道:“严胜要养伤,这几天不能陪你玩了。”
“我先回去了,缘一。”
“再见。”
“挥手,快点。”
缘一听懂了,抬起手对阿悬摆了摆。
阿悬走到院子门口,也和他拜拜。
等走出院子,她沉默地朝着前院走去,一路上看见继国府的几个管家领着不少人,去抓了后院的下人。
朱乃破天荒地走了出来,站在檐下,被侍女扶着,冷眼看着这一幕。
看见阿悬路过的时候,她出声叫住了阿悬。
“你是故意的!”
阿悬转过身,朝朱乃敷衍一礼,在外人眼里挑不出错处,才说:“母亲大人说什么呢,下人嘴巴不严实,家主处置也是应当的。”
朱乃还欲说什么,阿悬却已经转身走了。
她的表情难看至极。
明明是严胜那个小子自己去找缘一玩的,被打了也是活该!
阿悬三言两语,竟然把她后院的人手处置了大半。
她的胸口起伏,眼前一黑,侍女忙扶住她,着急道:“夫人,夫人!”
阿悬听见了身后的动静,路过一个管家的时候,停下来,对他说道:“母亲大人不太满意父亲大人对后院的处置,现在真是被气病了。”
管家神色一变,仔细朝后张望了一下,表情有些尴尬和不安。
阿悬说道:“你是父亲大人手下得力的人,后院这次出了这么多胆大包天的下人,你得仔细回禀。”
管家看着眼前八岁的小女孩,对面微笑看他,那是一张玉雪可爱的脸庞。
但他被看着,身上泛起了寒意。
他嘴唇抖动了几下,最后恭敬答道:“大姬的吩咐,我会告知家主大人的。”
阿悬脸上笑意更深,说道:“记住,你们的主君只有父亲大人。”
管家躬身:“大姬教训的是。”
阿悬转身离开,脸上的表情归为平静,身后的吵闹和她仿佛隔了一个世界。
她回了院子,先去挑了些严胜平时喜欢的礼物,一起带去了少主院子。
严胜的脸上已经被涂了药,却还是不许说话,看见阿悬笑盈盈进来,眼中亮光烧得惊人。
阿悬指使着少主院子的下人把礼物摆好,才对严胜说道:“是有下人挑拨,父亲已经处置了,父亲还让我去挑了礼物给你呢。”
严胜点着脑袋,原本惴惴不安的心松快了大半。
阿悬又说了缘一的事情,说她已经安抚了缘一,严胜一直点着脑袋,看向阿悬的眼神里满是崇拜。
陪着严胜半天,眼看着时间所剩无几,阿悬起身出去。
她把少主院子的人全都叫了来,仔细敲打了一遍,才稍微安心地回自己的院子。
小村跟着她,阿悬忽然说了一句:“小村,你会觉得我很残忍吗?”
那些下人不能说全都有罪,但肯定有无辜的。
小村疑惑,阿悬又说了一句,她才反应过来。
她说道:“大姬做的一定是对的。”
这话阿悬爱听,所以她笑了。
她的声音在苍茫的暮色中有些模糊。
“主子是不能有错的。”
“无论是少主,还是家主,亦或者是夫人。”
“所以谁有错,就一目了然了。”
老登的脑子正好够思考,但不足以仔细思考,且处置后院符合他的利益,所以他马上顺着台阶下了。
控制欲强的人怎么能容忍后院不在掌控中呢。
八岁的她会心软,会同情下人。
但八十八岁的她,只会迅速做出取舍。
阿悬闭上眼,解除了血鬼术。
京都御所,熟悉的书房内。
阿悬看着眼前已经处理好的政务军报,叹了口气,这次来的是八岁的自己,所以还得复核一遍。
刚翻开一卷,她就想起来了什么。
“你不是有身体吗?”
“雨法师!”
“滚来上班!”
【哦……】
【得等等,我的身体在别的地方呢。】
没有鸣女这样的全图传送,系统平时搬运身体全靠跑。
用不到身体的时候就找个地方放着。
阿悬有些惊奇:“你这样的高科技不会回收身体吗?”
她还以为是那种想要用身体直接大变活人……不是,大变活鬼呢。
【我平时都是挖个坑埋着的。】
阿悬:“……”
“你要是带个虫子回来你就等死吧!”
【……哦。】
阿悬坐在书房里,鸣女很快就端着水果茶水过来,小心翼翼观察了一下阿悬的表情,一边放东西一边问道:“悬姬大人今天心情不太好吗?”
她知道白天的阿悬不是现在的阿悬。
阿悬看着鸣女,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却很丝滑地下命令:“义胜前天送来的衣服,再挑几身,要蓝色的。”
“青色也成。”
义胜,征夷大将军,兼职御所大管家。
日常庶务什么的他也在管,他知道严胜缘一会回来,每个月做新衣服的时候,直接做了一批男装。
大紫大红必须得有,这是他们家的象征,其他颜色也得有,万一曾祖母喜欢呢?
鸣女领命离开,阿悬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在继国府的糟心事实在是坏心情,不过想想雨法师还活着,还是这个陪着自己多年的人工智障,心情稍微好了点。
她朝着自己的屋子走去,一边说道:“你先把自己刷干净,再消十遍毒,知道吗?”
人工智障待机这么多年,不会没洗过澡吧?
阿悬心中划过这个念头,脚步一顿,忍不住问了出来,语气十分怀疑。
【哈哈……你知道的……我不常用食人鬼的身体……】脑内,属于由雨的声音打着哈哈。
完全没洗过呢。
阿悬原本有些躁动的心情瞬间冷静得不能再冷静。
等到了午夜,由雨才从岐阜城那边赶回来。
他昨晚才去截杀羽柴秀吉,事情干完了就把身体丢那边了。
阿悬原本坐在屋子里发呆,鸣女也在,正给她弹琴。
忽然感觉到了什么,她一下子站起身,大步朝外走去。
鸣女一惊,也放下琴,跟着阿悬。
屋外院子中央,站着一个身影。
月光凉如水,秋夜的风吹动脸庞的发丝。
一身青蓝色的和服,腰间带着一代征夷大将军的名刀,发型和记忆中不一样,发色都变了,雨法师说是变成食人鬼的后遗症。
这样的场景,阿悬做过很多次梦。
尤其是雨法师刚失踪的那一年。
梦到他治好了病,健健康康地回到御所。
长身玉立,脸庞如旧,腰挎长刀。
阿悬扶着廊柱,定定地看着面前人。
他也万分紧张,嘴唇翕动,慢慢吐出一句:“阿悬。”
鸣女停在了身后,不敢上前,惊疑不定地看着院子中的食人鬼。
阿悬不知道自己的脸上是什么表情,大概这个时候她已经做不出表情了,她沉默着,一步步走到院子里。
刚才的嫌弃烟消云散,她走到由雨的面前,伸手,很是粗鲁地摸过他的脸颊,脖子,身体四处。
她似乎在确定眼前的亡夫是不是幻影。
由雨眨了眨眼,很是感动,然后一把抓住了阿悬那毫无顾忌的手。
阿悬撇撇嘴,收回了手。
鸣女默默退回了屋子。
思考了两秒,告知了黑死牟这个事情。
悬姬大人的院子又来了个小白脸,比之前那个竹中重治好看不说,还是食人鬼!
远在岐阜城的黑死牟,心情并不平静。
阿悬的血鬼术一解除,他就收到了新的记忆。
他的心情十分复杂。
即便那时候不知道,后来他也知道了当日发生的事情。
幼年的他甚至一度畏惧这个姐姐。
可拥有原本轨迹记忆的他,明白姐姐这样做,已经是竭尽全力地让他心里好受些,不要因为父亲大人的动手而难过。
小时候的记忆模糊久远,很多事情细节压根没记住,现在细细想来,那个偌大的宅邸,并非他印象中的平静无波。
暗潮涌动,只有他一无所觉。
发呆了半晌,黑死牟最后吐出一口浊气,今晚的任务还是加固岐阜城的防御工事,顺便去收拾织田的部队。
比之前要轻松许多。
往外走着的时候,他还在想,姐姐不愧是能执掌幕府多年的人,这样的随机应变,这样的果决,继国交给姐姐果然是最正确的选择。
刚到门口,瞧见朝着这边过来的缘一,他又想起来缘一貌似也有记忆。
缘一会询问什么事情吗?
这时候,鸣女的告知响起,黑死牟的表情一顿。
什么叫姐姐新收了个小白脸,已经住进御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