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屋敷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上温和的笑容不变:“不知阁下来到鬼杀队,所为何事?”
千万不要是把日柱和月柱带走啊——
阿悬甩了甩脑袋,没有立即回复产屋敷,而是扭头看向屋外的缘一,喝了句:“站在外面,缘一!”
那个在鬼杀队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日柱大人,真就停下了脚步,眼神带着一股诡异的怯生生,然后挪到了严胜旁边。
他摸了摸腰间,没带日轮刀。
只好拢着手,手指绞着手指,很是局促地站着。
看得严胜额角直跳。
而目睹了这一幕的产屋敷,险些笑不出来了。
如此乖顺的继国缘一,现在哪怕是在继国严胜面前,都是难得见到了。
继国缘一这是对这位姐姐,有些畏惧吗?
产屋敷内心震撼。
阿悬转回脑袋,没忘记产屋敷刚才的询问,嘴角带着假惺惺的笑:“自然是来看望一下我的弟弟。”
下一秒,她竟然撑着站起身,抬步朝外走去,半点也没理会产屋敷,还施施然道:“走吧,严胜,带我看看这里都有什么。”
产屋敷这个病秧子,她怕多说两句话这病秧子厥过去,然后碰瓷到她头上。
虽然只来这里一天,但阿悬还是不希望惹一身腥。
再说了,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施压方法多着呢,这样不给脸面的无视,足以让产屋敷惊怒了。
在山中这个地方当土皇帝久了,播磨的大名也给他两分脸面,竟也想和她平起平坐。
阿悬嗤笑一声,走到屋外,室内一片死寂,产屋敷注视着前方一动不动,那里则是阿悬刚才坐着的位置。
他也清晰听见了那声嗤笑。
然后听见了日柱殷切的声音:“我们走吧,阿悬姐姐。”
缘一的声音瞬间,只一瞬间,就把他险些按捺不住的火气杀了个片甲不留,他握成拳头的手缓缓松开,冷静了下来。
他能怎么办,他要是敢和这个女人发火,日柱的刀恐怕下一秒就要抽出来了。
继国缘一嘴上说说,可心底里从来没把他当作主公,这些年朝夕相处,哪怕是继国严胜对他也有几分礼貌尊敬,哪里像继国缘一……
罢了罢了,不想这个了。
外头的日光正盛,落在阿悬身上,她眯了眯眼,缘一霎时间紧张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阿悬。
不过阿悬只是觉得这阳光有点刺眼而已,很快就转过头去,面向两个弟弟,愉悦道:“带路吧。”
严胜终于回过神来,莫名地看了一眼屋内,不过他也没说什么,默默地转了个方向迈步。
完全是意料之外的谈话,但是想想姐姐的性子,又在情理之中了。
严胜其实很喜欢思考,阿悬说他是想太多。
仔细想想,产屋敷在鬼杀队中的地位再高,在姐姐眼中实在是不算什么。
一个领着百来号武士的杂牌老板罢了。
更因为他和缘一在鬼杀队,姐姐愿意坐下来和产屋敷说两句话,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换在过去……严胜想起了当年阿悬的丰功伟绩,有些默然。
阿悬对于蹬鼻子上脸摆不清自己位置的人,最温和的手段是掀桌。
惹毛了她就是当场抽刀赐死。
还有折中一点的就是揍一顿,怪痛的,掉落一些身体碎片并不奇怪。
继国的长公主……在丹波内素有暴虐之名……不过他一直控制着舆论,所以听说的人都以为是污蔑。
如此想来,姐姐今日没有一拳打死产屋敷,竟已是最好的结局。
三年不见,严胜又给阿悬带上了厚重的滤镜,为阿悬开脱完毕,且觉得产屋敷十分幸运,要是产屋敷跟阿悬生气,那就是产屋敷不识好歹。
等稍微远离了产屋敷的屋子,缘一就迫不及待地开口了:“姐姐大人……”
阿悬侧头:“嗯?怎么了?”
缘一:“您……您……怎么站在阳光底下?”
他这话出来,严胜和阿悬都停下了脚步,有些震惊地看向缘一。
缘一这个时候会用敬语了?
严胜震惊。
缘一居然憋到现在才问?
阿悬震惊。
她以为第一次见面缘一就要问了,缘一可是有通透的,结果在紫藤花林中碰见缘一,这小子脑子过载直接死机了。
被两道视线注视,且这两道视线来自自己在世上最亲的人,缘一很是不自在。
但他实在是想不明白。
为什么鬼会在太阳底下,为什么阿悬姐姐变成了鬼,为什么阿悬姐姐变成的鬼和其他鬼不太一样。
他也说不出是哪里不一样,但他可以肯定的是,阿悬没吃过人。
这个发现让他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阿悬率先反应过来,笑眯眯道:“就是你想的那样,缘一。”
至于缘一想了什么,阿悬才不知道呢。
反正缘一当即瞪大眼,呆滞片刻,旋即恍然大悟。
严胜则是茫然,什么叫做姐姐怎么会站在阳光底下,姐姐为什么不能站在阳光底下。
对食人鬼的固有认知让严胜完全想不到阿悬会是鬼。
听不懂阿悬和缘一的对话,严胜心有疑虑,但却重新迈开了步子,他还记得阿悬想要在鬼杀队转一转。
接下来,缘一都十分老实地跟在阿悬身侧,兄弟俩一前一后,日月柱的齐聚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而被继国兄弟保护在中间的女子也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被这么多人注视,阿悬扬了扬下巴,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反而十分受用。
对咯,就该这么注视她!
“这里是我们平时训练的地方。”严胜指了指前方的空地,那边正好有七八个剑士在挥刀。
阿悬看了看,嫌弃点评:“还没你小时候训练的院子大。”
“这么点地方,你挥刀施展得开吗?”
她想起来严胜的月之呼吸,那种大范围的伤害,在这种小场地训练?怎么可能?
听见这话,严胜一愣,再开口时候语气温和了些:“是,我往常是在后山训练。”
大概是想着在姐姐面前至少也要装一下兄友弟恭的样子,严胜顿了顿,又说道:“缘一经常在这里训练。”
跟在阿悬身侧的缘一抬头,小声地反驳了一句:“我没有。”
他这声虽然小,但另外两个站得这么近,怎么可能听不见。
严胜表情沉了沉。
阿悬问他:“为什么这么说?”
要是不把缘一肚子里的话抖搂出来,估计严胜又在想缘一是不是在故意反驳他了。
阿悬已经能精准把控两个弟弟的心理——在缘一上偶有失手。
“缘一只是在指导大家剑术的时候会在这里。”
缘一解释。
阿悬:“其他时间呢?”
缘一看着阿悬,又看了看严胜,严胜一脸莫名其妙。
“在后山。”
日之呼吸的破坏力也很大的,范围虽然不如月之呼吸,但鬼杀队这个场地也确实是施展不开。
严胜:“……”
“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他抿唇,最后还是忍不住发问。
缘一很沮丧:“每次去后山,其他人就总拉着缘一对练,缘一推脱不了。”
淳朴的日柱大人很难拒绝人。
等迅速击败对手,已经跟丢人了。
出于对缘一的负面心理,严胜每次都会走出好一段距离,远离鬼杀队后,在静谧无人处,才能全身心投入月之呼吸的训练中。
这一次,严胜竟然微妙地察觉到了缘一的言外之意,他迟疑了一下,还是直言道:“我喜欢一个人训练。”
完全是拒绝了。
缘一的表情空白,瞳孔涣散起来,一看就是遭受了重大打击。
不过面上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看得人心生厌烦。
严胜转身就朝着下一个地方去,走了几步,发现姐姐在缓慢移动,不由得回头看去。
只见阿悬双手扯着呆滞的缘一努力前进中。
“他怎么了?”严胜压抑着怒气。
阿悬“唔”了一声:“大概是受到了不得了的打击吧,”她抬手在缘一眼前晃了晃,“没反应了。”
她又伸手在缘一的腰间,用尽全力,狠狠拧了大半圈。
严胜眉头一跳,顿觉腰间隐约作痛,刚才腾起的火气也因为这一看就痛得要命的一击而偃旗息鼓。
缘一的瞳孔终于聚焦了,因为吃痛,面上的表情还没有变化,眼泪就溢了出来。
不远处还有鬼杀队剑士和柱围观,严胜只觉得今天的脸都被缘一丢尽了。
最后,他铁青着脸说:“前面就是起居的卧室,缘一还是先去休息吧。”
“好痛……”
“痛,是男人的必经之路!”
阿悬语出惊人,表情严肃。
严胜:……
缘一:“原来如此——!”
到底在附和什么!!
赶紧把缘一塞回屋子里睡觉吧!
在严胜的强烈要求下,缘一依依不舍地走向了一排屋舍的最后一间,拉开门,在柜子里搬出自己的被褥,默默地躺下。
“大白天睡觉是不是太奇怪了?”
阿悬看了看头顶的太阳。
严胜绷着脸解释:“缘一昨夜外出执行任务,今早上才回来,现在大概是脑子不清醒。”
简单来说就是困傻了。
阿悬瞧了瞧屋子里的缘一,朝他挥手:“早点睡啊,缘一。”
缘一:“我想……”
小声的请求还没说出口,兄长和姐姐就走了。
带着缘一图一乐,要谈正事还是先把缘一带去睡觉吧。
阿悬示意严胜找个僻静的地方说话。
到底在鬼杀队待了三年,严胜很快就领着阿悬到了住宿区的后方,那里有不少树木,且不是紫藤花木,阿悬还能接受。
阿悬把手上的小包袱取下来,塞到了严胜手上。
严胜不解地看向她。
“你一走三年,我放心不下,现在看你和缘一过得还好,总算是放心了些。”阿悬靠在树木上,抱臂看向鬼杀队的建筑,说道。
“我……抱歉。”
严胜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说道。
他会给姐姐道歉,但他也没有后悔过自己的决定。
顶多是后悔没把家事处理好交给姐姐再走。
追求更强大的武学境界,才是他的毕生所愿。
思至此,严胜长出一口气,再看向阿悬的时候,眼神尤为坚定。
但当他看清阿悬眼中的笑意时候,那份坚定顿时摇摇欲坠起来。
阿悬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追究,而是笑呵呵地让他打开包袱。
严胜照做,但那个包袱落入掌心的时候,他心中有了一种预感,但真的打开包袱,露出里面的东西后,他瞳孔一颤。
包袱不大,里面却是这个时代的硬通货。
金子。
十几条金子。
买下这一整个鬼杀队都有剩余的金子。
“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严胜。”
“你们兄弟俩的份例都在这里了,平分也好,你自己保管也好……”
“姐姐大人大费周章来到鬼杀队,是为了这个吗?”
严胜捧着那个小包袱,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阿悬笑道:“不然呢?看到你们兄弟俩没有缺胳膊少腿,再给你们塞点生活费,这就够了啊。”
难道她还能把这兄弟俩强制带走吗?
她还不至于这么蠢。
严胜沉默,他也想到了阿悬所想到的事情,但正是感觉到了阿悬的心绪,所以他才……他分辨不出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我这样的行为,很离经叛道吧。”
他忽然说道。
阿悬很没素质地去扯旁边矮树的叶子,闻言没怎么犹豫就道:“那什么才是正道呢?”
“谁给你定义的正道呢?”
“严胜,只要不后悔的路,都是正道。”
此地静默半晌,终于,严胜笑了一下。
他一向不爱表露情绪,眉眼平静冷淡,此时此刻,真如冰雪消融,头顶的三寸日光落在他身上,落在尚且是人类的他,尚且为自己理想而孜孜不倦追求的他身上。
他说:“父亲大人要是听见姐姐这句话,又该生气了。”
说姐姐的课都上到狗肚子里去了。
阿悬无所谓地耸肩:“乱世之中,谁管正不正道的,他爱看四书五经就让他看去呗。”
她伸了个懒腰,道:“是不是快到饭点了?”
这个时代,这个时间点,其实还没有吃午饭的习惯,至少在平民中没有吃午饭的习惯。
饭点是“朝晚”。
但这对于出身继国的两姐弟来说,平民怎么样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继国家别说一日三餐了,阿悬吃一日十餐都不会有人指手画脚。
听见阿悬这话,严胜一怔,眼神恍惚了一下,才小声说道:“鬼杀队中,并无午饭的习惯,这个时间厨房并不开火。”
阿悬眉头扬起:“那你一天吃几顿?”
严胜沉默。
都在鬼杀队了,还能是几顿。
平民出身的剑士没有吃三餐的概念,而出任务的时间也一定程度上妨碍了一日三餐的进行。
阿悬看了看气度内敛的大弟。
又想起来小弟那头勉强算是齐整的脑袋——但肉眼可见发尾的乱糟糟。
真是……有理想饮水饱啊。
阿悬心情复杂,只好说:“再带我走走吧,我午后就回去了。”
严胜应好。
他把包袱重新系好,挂在身上,陪着阿悬在烈日下闲逛。
鬼杀队没有天悬殿大,严胜时不时和阿悬介绍着某某区域,也在路上碰见了问好的剑士,打招呼的柱。
那个一头高饱和发色的炎柱也在其中,为人很是热情,不过很快又被叫走了。
逛完了整个鬼杀队,严胜询问要不要去紫藤花林中走走,阿悬秒拒。
她把手盖在眼睛上,仰头瞧了一眼太阳,才重新看向严胜。
“紫藤花太臭了!”
严胜疑惑:“……我的嗅觉不甚灵敏。”
他没有反驳阿悬的话,只是委婉地表达自己没有这个感觉。
阿悬大笑起来,他们现在站在鬼杀队的外围,四周没什么人,但鬼知道有没有鎹鸦在暗中观察。
她靠近了严胜,小声说道:“你觉得什么东西会觉得紫藤花臭呢?”
严胜:?!
阿悬退后几步,朝他挥挥手。
“再见了,严胜。”
“等等!?姐姐,姐姐大人——”
阿悬没再理会他,转身就朝着紫藤花林跑去,严胜着急,抬步就要跟上去,可是一个晃眼,紫藤花林中再没有阿悬的踪影。
日光落下来,紫藤花的色彩呈现梦幻般的紫,他站在这片光怪陆离中,茫然无措地看向四周,一切都空空如也。
若非身上的包袱,他都要怀疑是梦一场。
他在紫藤花林站了许久,才折返回到鬼杀队,却没有去见产屋敷,而是回到自己的屋子,把包袱重新打开,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最后在夹层里找到了一张纸。
是阿悬的亲笔。
上面也没有什么风雅之词,而是段大白话。
他呆呆地看着那纸张许久,总觉得阿悬话中有话。
……“无论发生了什么,想回家就回家,想见姐姐就见姐姐,不想见就偷偷看吧,只要过得开心就够了。”
翻过面去,那张纸上还有些别的字迹,严胜分辨了一下,不确定地想道:好像是……丹波的公文。
写着丹波内某郡本季度的税收。
百里外,丹波居城。
由雨打开一卷公文,看见上面一页只剩下四分之一,缺口非常歪斜,沉默了一下。
最后无奈地叹气。
…
【不是说去一天吗?你才在鬼杀队待了几个小时吧。】系统不解。
阿悬已经坐在天悬殿书房中,正拿着一个小刷子给自己涂指甲油,闻言说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做这些没有意义?”
系统:【你做事总有自己的道理。】
阿悬笑了:“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讨好人了?”她把食指涂完,才继续说道:“鬼杀队的消息我知道得差不多了,去那里不过是确定产屋敷是个什么成色,以及……”
“血鬼术是会影响他们的记忆的,是只有他们,还是我目前遇到的只有他们?”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
系统:【他们会拥有两段记忆,你带来的蝴蝶效应实际上并不会影响现在。】
阿悬轻轻柔柔说道:“我不需要改变现状呀。”
她垂着眉眼,认真地涂抹最后的小拇指:“人类会被亲人、爱人、金钱、土地和权力栓住,感情本来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所以我赏赐下属也从来不给这样虚无缥缈的东西,金钱,土地和权力才是实打实的。”
但是对严胜和缘一不能这样。
一个猴有一个猴的栓法。
严胜对她死心塌地,就不枉她频繁来回一遭。
至于缘一,只要她和严胜好好的,这小子根本不会思考别的。
就算她和严胜闹掰,这小子估计也是痛苦一生,最后束手无策。
阿悬把小刷子放在漆盒里,抬起自己的手,欣赏着自己的新指甲,面上的笑意更浓。
“未来是不要紧的,系统。”
“对于他们来说,真心,是最要紧的。”
她轻声说道。
门外忽然响起侍女低低的声音:“大人,严胜阁下求见。”
阿悬笑了,扬声道:“叫他过来吧。”
片刻后,黑死牟踏入书房,房门被侍女拉上,屋内只剩下他和桌案后的年轻阿悬。
血鬼术即刻应验到了他的身上,不过他受到的影响其实并不多,多出一段记忆而已,不去认真感受的话不会察觉其中的情绪。
可是在察觉到新的记忆后,他只是浏览,就感觉到了心神巨震。
所以才一反常态,在外面还是白天的时候,就来求见姐姐。
阿悬还在摆弄新上贡的化妆品,黑死牟进来的时候,也只是眉眼弯弯打了个招呼,又重新看向自己手上的小铜镜。
黑死牟在斟酌着怎么开口。
“姐姐……为什么会选择去鬼杀队?”
他不明白,也不明白为什么阿悬要在最后暴露自己食人鬼的身份。
但无可否认,千里送金和那番他选择的才是正道的言论,让那段记忆中的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情绪。
阿悬的视线从铜镜上挪开,落在黑死牟身上,他的模样还是人类形态,眉宇间的复杂色彩显而易见。
她没有正面回答大弟,而是问:“后来发生了什么呢?严胜。”
黑死牟愣了几秒,才答:“一切似乎……和现在无异。”
他还是变成了鬼,还是砍下了产屋敷的脑袋。
只是在砍下产屋敷脑袋的时候,有短暂的瞬间,他想起了当日产屋敷对姐姐不敬的场景。
“然后……我会去看望姐姐,也……不曾出现在姐姐面前。”
应验了阿悬留下的纸条。
他也机缘巧合下,目睹了阿悬从一地守护,到创立幕府的艰辛。
京畿之乱,超乎他的想象,和这些天所见到的繁华奈良,全然不同。
到处都是断壁残垣,残兵难民,大商人一夜之间能倾家荡产,大和尚一夜之间也能狂揽数万土地。
创立幕府时候,阿悬所拥有的土地仅仅是丹波、丹后和山城三地,所有人都不承认幕府的正统性,所有人都想趁机自立。
凭什么你继国家能创立幕府,我家就不行?
难怪他翻阅档案,看见幕府整合京畿耗费了近二十年。
哪怕当日姐姐和他说变成鬼是想和亲人相聚,实际上大概率是为了继续继国的大业,但是此次血鬼术后,黑死牟内心只剩下一个想法。
如此千辛万苦,就是姐姐要天下,也是应当的。
他缓缓抬头,对上阿悬温和的眼眸。
那双眼眸在过去许多年里,面对其他人的时候,多是凌厉、睥睨、冷冽、算计。
唯独在看他的时候,是宁静的一波湖水。
他是什么样,湖水就是什么样。
“我会为姐姐大人,誓死效忠的。”
最后,他说道。
阿悬笑了,没有对此发表什么意见,而是问了几句今日的军报看得怎么样了,黑死牟一一答过,就被阿悬以要继续试验化妆品为由赶回了自己的屋子。
为了方便找人,白天有时候,黑死牟是待在书房所在的区域,只不过不是同一处屋子。
【我大概该给你弹一个‘攻略成功’的提示音。】
阿悬打开一盒口红,看了看色号,有些嫌弃,合上后又打开新的,听见系统的话也过了半天才回答:“要是每个人都要弹一个,我这辈子真是要吵死了。”
“严胜啊……我可以放心用了。”
她葱白的指尖抹了一片赤色,摁在唇上,慢慢地涂抹均匀。
“对了,缘一怎么样了?”
系统:【还在思考为什么你能站在太阳底下。】
阿悬手一滑,唇周瞬间多了一片红,她不确定地又问了一次:“从二十三岁思考到八十五岁?”
系统:【……】
系统:【那不然呢?】
系统:【每天思考一下去哪里杀鬼,哥哥为什么变成鬼,姐姐为什么变成鬼又变成了人,姐姐为什么能站在太阳底下,就足够了。】
实际上,别说最后一条,就是倒数第二条就够缘一思考一辈子了。
鬼杀队时候,他是真的看见了鬼状态的阿悬。
后面被逐出鬼杀队,他偷偷跑去看阿悬,又看见了人类状态的阿悬。
这让缘一的大脑如何独活……?
…
缘一其实没怎么去思考多出来的记忆——在上次。
他只是对姐姐的态度感到伤心,而对被改变的后半段经历感到不能理解,但还是选择了接受。
现在这次全不一样,是实实在在冲击到了他,导致他后面的人生一直在思考这人生四大命题。
并且把杀鬼挤占到了极小的角落。
人世间多了个失魂落魄的剑士。
一直到现如今,缘一从昏暗的和室内醒来,困扰了另一段记忆中的他六十年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这让他更加难过。
因为姐姐走后,兄长曾经抓着他询问,姐姐现在究竟是什么,他如实告知。
可是……兄长还是选择变成了鬼。
得知的那一刻,他真的是万念俱灰,差点失去了杀鬼的信念。
面对鬼杀队大家的指责,他也不记得多少了,只记得很多人指着他说什么,不过小主公很善良,把他放走了。
他就带着那把日轮刀,茫然地站在荒郊野外,不知道何去何从。
食人鬼没有冒头,他也不想再待在鬼杀队附近,所以选择远走。
直到某一天,他在山洞里睡觉,外头风雨交加,他睡得昏昏沉沉,醒来后,身边多了个小包袱。
他记得,那是姐姐带来的包袱,他当即什么睡意也没有,忙打开那个包袱。
只见包袱里全是金子。
还有一张已经泛黄的纸张。
缘一抚摸着那张纸,虽然看不懂上面的字迹,他还是流下了眼泪。
此后六十年,再没见过兄长大人。
曾经远远去见过姐姐一面,又偷偷离开。
真是……一事无成的一辈子。
缘一坐着,忍不住蜷缩起身体,抱着膝盖不知道在想什么。
脑袋空空,他只想发会儿呆。
入夜后,阿悬来找缘一。
不过她没说血鬼术的事情,只是日常关心一下小弟而已,见小弟神情恍惚,竟然后劲比大弟还厉害,不由得多说了两句。
“不必因为那多出的记忆而伤心,缘一。”
缘一浑身散发着低气压。
“现在大家不还是好好的吗?”
阿悬打了个哈欠,明天是政所小会,很快就能结束,她决定明天白天补个觉。
缘一好半天才说:“那段记忆中,兄长大人是不是常去看姐姐?”
阿悬歪着脑袋思索半晌,答:“每年都会去看看吧?”
因为那张纸,所以不管这一年身在何处,黑死牟总会走一趟京都,看看阿悬过得怎么样。
要是有阿悬烦心的敌人,他会顺手解决掉的。
缘一身上的低气压更低了。
又是好半天,他才说:“兄长大人后来把金子交给我了……我看见了那张纸……可是……”
“可是什么?”见缘一说完“可是”又沉默了,阿悬追问。
缘一抬头,脸上有些委屈:“我没看背面。”
阿悬:“……”
阿悬:“哈?”
那段记忆中的他将纸张珍之又珍地和笛子放在一起,可惜笛子不怕水泡,纸张太过脆弱,在衣服夹层没呆三天就泡成了纸浆。
等摸出来残迹的时候,缘一才发现纸张的背后也有字。
只分辨得出几个字,譬如“姐姐”。
这个字,是当年阿悬手把手教他的,他记得很清楚。
阿悬仔细分辨了缘一的表情,确定缘一没有在和她开玩笑后,实在是绷不住了。
她很想笑,又觉得小弟这样很可怜,只能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强行压下嘴角,扯平声线安慰:“哈……没事的……现在……哈哈……不是挺好的吗?”
“不用自责了……缘一。”
她倏地站起身,抬起手掌狠狠抹了一把嘴巴:“我想起来还有事情要处理,我先走了。”
“再见,姐姐大人。”
等走出了好远,阿悬才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自己的脸,因为忍得太厉害,她感觉自己面瘫了。
缘一是识字的,但是从他启蒙到他跑路也才多久,朱乃又是个缘一画个大蛤蟆出来都是鼓励式教育的性格,所以缘一识字的重担完全是落在了阿悬身上。
朱乃不愿意苛责缘一,就去压力阿悬。
直到缘一出走,缘一认识的字也才那么些个。
阿悬出门走得急,字体那是一个龙飞凤舞,也就只有后来十年间常和阿悬相处的严胜能分辨得出来。
也就是说,哪怕缘一发现纸张背后才是阿悬的话,大概率也是看不懂的。
想到这里,阿悬最终还是没忍住,嘴角抽了抽,一边暗道罪过。
因为这个事情,缘一忧郁了足足七天。
期间黑死牟和缘一见了几次,缘一也总打不起精神,他还关心了一句。
后来去问阿悬,得知事情来龙去脉后,黑死牟沉默许久。
终于是对阿悬口中说缘一智商捉急的事情信了两分……这样的事情……唉!
这点可以说是鸡毛蒜皮的事情很快被抛诸脑后,黑死牟继续去忙整军的事情了。
因为在近江搞的破坏,织田信长很生气,大骂阿悬不要脸,来阴的。
阿悬表示能被她阴到怎么不想想自己的原因,还不是你织田信长手下全是废物。
关系越紧张,双方兵卒的情绪越高涨。
天悬殿傲慢十足的回应加上此前黑死牟在近江的出彩表现,继国军队的军心十分稳定,对未来的织田一战信心满满。
织田方也不是吃素的,织田家臣们鼓动军中情绪,兵卒们恨不得现在就冲去京畿报仇雪恨。
观音寺城的失败并没有阻挡织田信长一统近江的脚步,在确定黑死牟已经离开后,织田信长用比过去更快的速度侵占大小支城,控制南近江的交通枢纽。
他断定和继国的一战,会在南近江。
就天悬殿那个老太婆一毛不拔的性格,在京畿开战,损耗的财物都让这个死老太婆心痛不已。
不得不说,织田信长比阿悬年轻几十岁,却十分了解阿悬。
阿悬就是不想在京畿开战。
战场在南近江,对织田信长来说是大大有利的。
阿悬也半点不怂,不就是在人家地盘打架吗?
时间在日益剑拔弩张的气氛中流逝。
黑死牟照旧夜晚练兵,他只在夜晚露面,确定了手下队伍只会在夜晚出动的特性。
其他分别掌管继国军队的将领默默松了一口气,就算心里有准备也对这位严胜阁下心服口服,但是骤然被夺兵权,他们还是心中别扭。
现在看来,天悬殿大人完全没有把兵权全部交到严胜阁下手上的意思。
五月中,每天勤勤恳恳监督练兵的将领们在兵营看见了一把年纪的老太太阿悬。
将领们在得知阿悬接下来要干什么后,齐齐天塌了。
什么?老太太要亲自上阵指挥?
那还不如把兵权交给严胜阁下呢!
严胜阁下回来吧他们再也不蛐蛐了——
虽然严胜阁下就没来过。
练兵,是要练阵型的,阿悬每天雷打不动来到兵营,对军队的阵型微调修改,大方向上还是照旧。
其他将领跟个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头巴脑地跟着阿悬,发现阿悬的嗓门比他们还要大之后:……
天悬殿大人果真是老当益壮啊。
继国的兵卒们一开始也很慌张,过了几天后发现这位德高望重叱咤风云半辈子的老太太居然还能骑马张弓,俱是目瞪口呆。
其他营帐还没能见到阿悬英姿的足轻们听说后,个个抓心挠肝,去打听天悬殿大人什么时候来操练他们这个营帐。
整个五月,在织田信长加速收拢南近江和继国军营中诡异而期待的氛围中度过。
幕府其他家臣不是没听说阿悬有亲自上战场指挥的意思,他们更不是没有劝过,就差一哭二闹三上吊了,但是他们怎么可能拧得过阿悬。
目睹阿悬骑马的场面,家臣们倒吸一口凉气,最后……还是妥协了。
天悬殿大人这完全是上天庇护了吧,明明去年时候还不是这样的。
夜晚兵营,黑死牟部下的兵卒们见到了新人物。
看着和主将长得很像,但是气质南辕北辙。
主将的气质内敛一些,但是浑身上下都是上位者的风范。
这位新来的年轻人,看着很纯良。
是的,纯良。
别人和他搭话,他也总是礼貌回答,就是大家不太听得懂他在说什么。
“先不要吹嘘严胜阁下了,缘一!”
“……”
新来的,叫缘一的年轻人,这个名字对年轻一代的足轻来说完全陌生,所以缘一加入到他们的训练中十分顺利。
黑死牟也从来不会多加照顾,甚至给缘一的任务是加倍的训练。
熟悉火器,熟悉军队前进的步伐,熟悉军队进攻的节奏,看了那么多书,消化了那么多记忆,缘一也该实操了。
大家训练的时候,缘一在训练,大家休息的时候,缘一还是在训练。
倒看得其他人不好意思起来,暗劝黑死牟不必对弟弟太严苛。
黑死牟严肃拒绝了。
有缘一带头,大家训练自然更加卖力。
缘一对大家非常听兄长话这一点十分的满意并且一键跟随。
终于来到六月份,天气渐渐燥热,织田信长完成了最后的势力收拢,并在南近江内各地设置了重重关卡,以应对接下来的继国进攻。
而阿悬,也在系统的检测下,带出的队伍和织田部队有了一战之力。
这个一战之力还是有士气加成的。
无他,主将的缺少太致命了。
织田信长也终于拿到了来自京畿的最后一封情报。
不日开战,天悬殿任主将。
什么?
谁?
那个老不死的?
主将?
织田信长生平第一次怀疑自己不认识字,左右看了看,指着柴田胜家,让他把情报上的字念一遍。
“天悬殿……任主将……?”
柴田胜家照做,念到最后一句,语气都迟疑起来。
不是,这个情报假的吧?
那个老太婆今年都要八十八岁了啊!
再算一下虚岁,就得九十了!
九十岁的主将,怎么听怎么魔幻吧!?
幕府的人疯了吧,就算是缺主将,也不能把九十岁的老太拉出来当主将吧?哪怕是不亲自上阵,只是在战场上指挥,那也很……开天辟地了。
织田信长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再探。”
他宁愿相信天悬殿藏着个什么秘密培养的将星,也不愿意相信那荒谬的天悬殿任主将信息。
京畿空虚,她不怕——哦,京畿周围全是她的地盘,一时半会谁也打不进去。
然而没等第二封情报送来,一个静谧的夜晚,南近江甲贺郡遭遇继国军队猛烈进攻,边境支城全部失守,驻守此地的织田家臣被杀,脑袋丢在了甲贺郡内的某处交通要道上。
织田信长等待这一天也很久了,当即号令全军进入甲贺郡,应对来势汹汹的继国军队。
织田信长麾下有近四万军队,继国麾下有近五万军队,在这个时代已经是超大规模的战争了。
也不怪阿悬不想在京畿开战。
继国军队首次出击,是黑死牟指挥的,虽然织田信长派遣了得力的家臣主将驻守边境支城,但黑死牟在攻城方面实在是天赋异禀。
完全对甲贺郡的边境线突破仅仅耗费了两个小时。
在织田信长接到军报,号令集结全军进入甲贺郡的时候,继国军队在休息。
不过南近江就这么屁大点地方,在天蒙蒙亮的时候,织田全军抵达甲贺郡。
白天的主将,是阿悬。
甲贺郡内地形相对较高,不如琵琶湖周边的地形平坦,算是山地作战。
对于身经百战的织田军来说,山地作战不算什么,而对于继国军队来说,山地作战是相对陌生的。
优势并不在继国方。
但是织田军在经过一夜的整军赶路,相对疲惫。
就算是山地作战,双方四万兵力的对冲也是很可怖的,阿悬的作战方式十分朴实无华,冲锋的军队在交战,她指挥人给织田军后方丢炸弹。
没错,她把炸弹研究出来了。
虽然效果一般般,但是很能打乱织田军的队形。
不过技术受限,丢炸弹小队的站位很是靠前,在织田军队包围过来之前迅速跑路了。
在山地正面交锋很看运气,织田首战的指挥不是织田信长,而是其麾下鼎鼎有名的大将柴田胜家。
交锋半个小时后,阿悬先手丢炸弹的优势,继国军队成功把战线推进到了相对平坦的地方,织田军显然也不太想继续在山地里跑来跑去,有意无意地后撤。
隔着一条不宽不窄的河流,在僵持数小时后,双方也暂停了交战。
阿悬在等天黑。
织田方在等织田信长的下一个指令。
午后,双方再度混战。
继国方后撤,退回到了山地区域,占领平坦地界的变成了织田军。
这样胶着的战况,却是柴田胜家不愿意看见的,不能速战速决,一次性打个大胜,接下来会非常棘手。
并且大骂天悬殿这个老不死一点道德都没有。
哪有人打着打着就开始丢炸弹的!
能不能好好打了!
织田军的队形都不知道被打乱多少次了,要不是他经验丰富,兵卒听话,恐怕真要给天悬殿这个耍阴招的得手了。
和他一齐参战的还有一个人,即是羽柴秀吉。
现在羽柴秀吉的地位实在是不算高,哪怕黑死牟此前说他险些就把部下包围,但不是没做到吗?没做到就和其他被偷袭支城的将领没区别。
看见柴田胜家阴云密布的脸庞,羽柴秀吉还是进言:“天悬殿手段频出,可见继国军实力不如织田家,阁下稍安勿躁,今夜再战,定能有重大转机。”
这个道理,柴田胜家哪怕一时不懂,但是被羽柴秀吉一点,当即也明白了过来。
等天悬殿的手段用完,就是织田军获得大胜之际。
他深吸了一口气,现在战况胶着,双方都暂且停手清扫战场了,且因为上午时候继国军队占了平地,他们现在要清扫的尸体要多得多。
今夜还会有一战的……但他心中也没有太大的希望,要知道,还有一个人在白天的作战中并没有出现。
那个和继国前代家督重名的,在一个月前奇袭观音寺城的青年将领。
继国严胜。
今夜恐怕也是偷袭的方式,柴田胜家沉吟片刻,传令让人将军队的侧翼补充完整,主力军虽然差了些人,但是关系不大。
他总觉得左右臂膀凉飕飕的。
事实证明,柴田胜家的预感是正确的。
天一擦黑,太阳隐没,鼓声响起,在军队后方的柴田胜家登时弹跳起来。
来了!
一轮模糊的月挂在天上,不远处山林间篝火晃动,是继国主力军驻扎休整的痕迹。
但是这个鼓声,他绝不会分辨错的,是进攻的标志。
当即,他拿上自己的长刀,四周地形受限,长枪武器不占优势,他选择近战所需的长刀。
就在鼓声响起了五秒后,织田军的左侧方,一点火把出现,旋即是马蹄震地的声音。
柴田胜家和羽柴秀吉的精神紧绷到了极点。
此时,织田信长也来到了甲贺郡,作战的后方。
在左侧骑兵部队出现的瞬间,织田军的正前方,继国军的主力也从山上冲了下来。
呼声震天,冲锋的小兵手里抱着炸弹,铆足了劲往前,然后使劲把炸弹丢出去。
打头的织田先锋被丢了个正着。
正面交战,侧翼也遭到了由黑死牟率领的骑兵攻击,柴田胜家面沉如水,观察着局势。
他死死盯着左侧的动静,很快就发现了一个让他心惊的事情。
左侧部队足足有一万三千人,接收到的情报上说,继国严胜部下仅仅是一千余人,即便全都是继国军队千挑万选出来的精锐,但这十倍之差,在他早有准备的情况下突袭,也不会讨得了好。
但他怎么看着这情况不太对劲呢。
左侧部队的足轻如同秋收的麦子一样一茬茬倒下,血肉横飞,轻甲跟废纸一样被撕碎,血腥味霎时间飘到了军队的中心地带。
“大人!”
“信长公急令,后撤!”
“后方有队伍偷袭!”
羽柴秀吉从后方急匆匆赶来,到了柴田胜家周围才喊道。
柴田胜家眼睛充血,却还在看着左侧的情况,丝毫不在意正前面的两军主力对战。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这样的清剿速度,恐怕不需半个时辰,就能杀到他的跟前?
只是精锐骑兵就能做到这种程度吗?但是在左侧,他也是安排了织田家精锐的骑兵啊!
他不是没听见羽柴秀吉的话,但他一时之间挪不开眼,他甚至感觉到左侧部队的血肉已经溅到了自己的脸上。
情况已经有些紧急了,羽柴秀吉焦急地又喊了一声,柴田胜家喘着粗气,猛地转身,击鼓传令。
后撤!
织田军训练有素,在接收到主将的命令后,没有丝毫犹豫就选择了后撤。
在后撤的时候,羽柴秀吉也忍不住回头朝着左侧方看去。
他走的位置靠后,所以看见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月光下,黑甲加身的高大青年手腕一抖,甩去刀上凝结起来的血肉,而地面上竟然到处是划痕,尸体更是数不胜数。
他身后的部队隐没在山林的阴影中,他脸上的平静恍如是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
羽柴秀吉瞳孔一缩。
他看见,那飞溅在青年脸上的血迹,悄无声息地和其肌肤融为了一体。
他再不敢多看,一扯缰绳,疾步跟上了大部队。
而阿悬马上蹬鼻子上脸,织田军后撤,她就让人追。
此时不乘胜追击,岂不是白费了她让大弟奇袭吗?
双方一边打一边移动,终于在两处支城之间,被大雨阻断了战局。
午夜,降下了六月的第一场大雨。
双方都退到了最近的支城。
大雨之下,阿悬的炸弹战术等同于报废,加上大家也作战了一整日,是该休息了。
反正今天他们算是赢了首战。
后勤部队清扫战场,进行补给,而足轻们紧绷的神经放松,很快就各回各队休息区了。
这处支城不小,大家挤一挤还不至于淋雨。
主将议事的屋子外走廊中都睡满了疲惫的兵卒。
阿悬喝着茶,等待着后勤部队统计数据,她初步估计伤亡人数在五千左右。
织田军大概是七千人。
其中有至少一半人,是在夜晚战场,被黑死牟及其部下所杀。
如果不是黑死牟,那么继国军队的伤亡是织田军队的两倍。
两倍!
阿悬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系统告诉她:【大雨持久不了,再多半个小时就会停。】
听见系统的汇报,阿悬刚才还嗤笑的脸也笑不出来了。
她敢打赌,织田信长这次还要出兵。
因为他知道,继国军队外强中干,且此时继国军队进入了休整状态,织田军队再一次进攻的话,一定有所收获。
外头鼾声震天,阿悬抿唇不语,屋内还有一个身影。
黑死牟去处理身上的脏污了,屋内的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缘一。”
“我在。”
缘一抬头,眼神中带着期待。
今天一天过去了,姐姐只是让他方才去偷袭织田军的后方,而且他没搞什么破坏就被发现了,这让他很是难过,他现在很想再去搞一下破坏证明自己。
阿悬把茶盏放在桌子上,站起身,笑吟吟道:“走吧,轮到我们出场了。”
大雨滂沱,对于食人鬼的他们姐弟俩来说,完全不是阻碍。
现在织田信长估计在紧急开会,底下的兵卒或休息或进食,总之,谁也不会想到这样大的雨中,继国会有偷袭的人。
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支城。
支城之间有近三公里的路程,对于阿悬和缘一来说,不过十分钟的事情。
大雨愈发凌厉,天边轰隆隆作响。
这座支城不如继国驻扎的支城规模大,还有一部分织田兵卒待在搭建的棚子下,眼见着雨越来越大,正赶往其他屋子,和其他人挤一挤。
起初是一点血腥味。
然后是脚步的雨水变成了深色。
监督兵卒们前往避雨屋子的小头头拿着提灯站在酒屋的屋檐下,他低头一看,发现脚边的水迹在灯光的照耀下,呈现出暗红的色彩。
浓郁的血腥味也后知后觉地爆发。
雨幕很厚,杀人的刀光被掩盖,等小头头反应过来,大喊有敌袭的时候,支城外围已经是尸横遍野了。
更让人惊恐的是,不远处的屋子坍塌了,倒下的土石砸伤抓紧时间休息的兵卒。
阿悬不可能把全城的屋子都弄塌,现在有大雨遮掩,她打算把这一片的兵卒清理干净。
也因为大雨,足轻们多了慌不择路的勇气,跑掉不少。
半个小时的大雨,到了后面十分钟,雨势已经变弱,阿悬和缘一搞偷袭的时间其实只有十分钟。
前面十分钟在赶路。
等察觉雨势变小,防止被包围,阿悬当即带着缘一跑路。
雨彻底停了。
织田信长急匆匆赶来,看见这一片房屋尽数坍塌,胸口起伏,表情难看。
就是敌袭。
且是人数极少的敌袭。
——是在北近江那次的人!
原本决定等雨停就再度进攻继国军队的计划作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