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臣避过身去,阿悬却是把下巴搭在他肩膀上,一脸惊恐地看着面前这一幕。
没有人说话,等待着家督的指令。
抱着阿悬的家臣身量不小,阿悬能看清那一角襁褓,也能看见那遍布诡异纹路的肌肤……更让她心头一跳的是,婴儿那平静的眼眸。
这不对劲。
这肯定不对劲。
阿悬有些头皮发麻,忍不住扯了扯家臣的衣服,家臣顿了顿,抬掌安抚性地拍了下她的脊背。
终于,家督的声音响起,竟也是冰冷的平静。
“带下去,处置了。”
处置意味着什么,在场没人不清楚。
下人们煞白了脸,抱着襁褓的侍女的身体颤抖得厉害,产房门还敞开着,里头的下人也听见了外面的动静,收拾的动作丝毫不敢发出声音。
家督竟然能狠心亲手杀死刚出生的儿子,实在让人惊惧,但这段日子府上的人也不是没听到风声……关于双生子的诅咒,关于那些和尚的谶语,还有家主异样的举动,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一二。
只不过都在瞒着朱乃而已。
不管心中如何想,家督一下令,身后就有家臣上前,想要带走襁褓。
但产房内的安静被一道沙哑尖锐的声音打破:“我的孩子——”
家督没反应过来,里头的下人一个激灵,然而朱乃竟就如此爬起身,脚步踉跄冲出去。
她的眼眸死死盯着那没有声息的襁褓,表情十分吓人。
下人忙上前扯住了朱乃的胳膊,她们不敢用力,朱乃刚刚生产完,身体正是虚弱,要是因为她们的拉扯有个好歹,她们全家都得死。
几个人拉着,朱乃还是被困住了脚步,挣扎的动作丝毫不见减弱。
家督回过神,转身看向朱乃。
他背着阿悬,阿悬看不清家督的神色,只是看着朱乃的表情极其恐怖。
“放开我!”
“朱乃!”
家督发出一声暴喝,周遭霎时间安静下来,朱乃的胸口起伏,也盯着这个自己曾经爱到骨子里的男子。
自从她有了腹中两个孩子后,他就变得陌生了。
那可是他的亲生儿子,他竟然狠心处死!
朱乃的手在颤抖。
“你早就打算处死我的孩子了,你还特地带他们来见证,是吗?”
家督没有说话。
他转头,给了家臣一个眼神。
朱乃目睹这一幕,当即暴起,竟然挣脱了那几个拉着她的侍女,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生生扯住了家督的衣服。
她生产完还没有陷入昏迷,侍女也低声告诉了她具体情况,此时此刻,她只想保住自己千辛万苦生下来的孩子。
“他已经是忌子,无论如何都不会影响继承人的地位,为什么还要赶尽杀绝?”
她的声音沙哑无比,和阿悬记忆中的温声软语完全对不上。
“大姬,阿悬,你为什么不为你弟弟说话?”朱乃煞红的眼睛看见了被家臣抱着的阿悬,脱口而出,只是因为愤怒,她说话的气力不足,显得有些凄厉。
阿悬:“!”
她还是个孩子不要diss她啊!
“够了!”
家督忍无可忍,他不敢想象今日这场闹剧传出去会对他名声造成多大的拖累,还有阿悬,如果被生母指责不爱护弟弟,还会有人借此生事。
朱乃真是疯了……家督心中再没有半点柔情,阴森森地盯着面前的朱乃,开口缓缓道:“好啊,好,他就交给你抚养,能养大就送去寺院,死了就找个地方葬了,免得你心心念念!”
对于家督来说,这已经是极大的让步,要不是因为这个孩子看着是个哑巴,他一定会杀了这个孩子。
他在乎的又岂止是日后可能会发生的家督之战,生有胎记,口不能言,不是忌子是什么,忌子,可是要给继国带来不幸的。
但当务之急,是继国的主母不能是个疯子。
一瞬间,家督的脑海中闪过种种,完成了最后的权衡。
他扯开了朱乃的手,力气极大,就是朱乃也没挡得住,退后踉跄,好在侍女扶住了她。
“走吧。”
家督转身,扫了一眼其他几个家臣。
家臣们低头,默契地跟上了家督的脚步,没有再回头去看身后的场景。
等走出后院,抱着阿悬的家臣迟疑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询问家督:“阿悬小姐今夜恐怕受了惊吓……”
家督脚步不停,轻描淡写道:“回去让医师开点安神的药,睡下就好了。”
家臣闭了嘴,没再言语,
阿悬也没吱声,她现在只想保住自己,还是不要惹这个神经病老爹生气好了。
大概是阿悬的乖顺让人误以为她是被惊吓到了,等阿悬回到自己的院子,还没待两分钟就有医师过来,然后就是下人去熬药。
医师信誓旦旦说是适合小孩喝的安神药,但是药三分毒,阿悬不想祸害自己脆弱的身体。
不过今夜这一幕,确实给她造成了巨大的冲击,她草草抿了两口就去睡觉了。
总得让医师老头给战国teenager一个交代,不然医师老头也要倒霉。
阿悬在心中默默为自己的善良点了个赞。
接下来的数日,后院却没有传出来别的消息,阿悬让小村去打听也无济于事。
继国夫妇目前处于冷战阶段。
阿悬趁着这些天仔细思考了一下当前的状况。
首先就是那个见鬼的诅咒。
但那个诅咒看起来也挺有道理的,阿悬不懂历史,不好说什么。
她在着重思考爹妈的状态。
很诡异,非同一般的诡异,难道是因为都是大家族出身所以都有点毛病吗?
阿悬难以形容那种感觉,按道理说家督待在这个位置四五年了,脾气也该有所收敛,她怎么瞧着一发不可收拾了?
真害怕继国家业也被他霍霍完。
还有家督对朱乃的态度也有些奇怪,阿悬努力回忆了一下,印象中几次争执,貌似都是因为朱乃设置的佛堂……是叫佛堂吧?她也不懂,干脆就这么叫着。
那个小佛堂在后院住宅的中心地带,怎么说呢,阿悬的卧室出门爬上个十分钟就能溜达到小佛堂,要命的是里面不怎么通风。
家督让朱乃把小佛堂搬去前院,或者直接搬出继国家,但是朱乃拒绝了。
是后来再度有孕,才松口把小佛堂搬走,不过只是搬到后院的其他院子里。
总比之前好,之前相当于一厅三室还塞个佛堂。
而且在发现是双生子后,朱乃似乎念经的次数变多了,每日都要去小佛堂。
绞尽脑汁回忆了半天,阿悬勉强拼出了事情的部分面目。
家督不许朱乃去佛堂,一开始也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考虑,但朱乃笃信佛教,觉得要每日礼佛,佛祖才会庇护肚子里的孩子。
后面这番话她是听小村说的,小村是听其他下人说的。
然后是家督突然带她去了延历寺——阿悬终于知道了那个寺庙叫什么名字了。
那天之前,家督似乎还和朱乃吵架了。
年轻人吵起来不管不顾的,朱乃孕期本就敏感,刚起了个头阿悬就被抱走了,也不知道他们争吵了什么。
朱乃愈发偏激起来。
她的肚子大得吓人,起身坐下都要几个侍女搀扶,却还坚持去佛堂礼佛。
她又把佛堂搬回来了。
这些是阿悬生病时候的事情。
再后来就是府上来了几个和尚,给出了奇怪的谶语。
阿悬觉得那些人是装神弄鬼的,在听说继国家很可能出现双生子后特地上门哄骗战国teenager。
但没办法,家督现在看来不说全信,也信了七八分。
阿悬在想,她还能不能回到后院住,家督真的会把她安排在这里直到长大吗?
她还没想出个结果,一天,小村急急忙忙地跑来,凑到她身边,说道:“家主大人发了大火,从后院把严胜少爷抱走了。”
阿悬惊愕,这又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严胜,是家督给长子取的名字,这是自双胞胎出生以来,家督对双胞胎唯一的反应。
另一个孩子自然没有姓名。
小村咽了咽口水,声线压抑不住地颤抖:“听说,听说,是夫人对严胜少爷不闻不问,只照顾小少爷……被下面的婆子告到家主大人面前了。”
阿悬还没做出反应,外头一阵嘈杂,小村赶忙做出一副照顾阿悬玩玩具的样子。
好在这边没有被打扰,外头吵吵嚷嚷的,来了不少人。
阿悬听见了家督的怒喝和斥责,还有告饶声。
当夜,阿悬的大弟住进了这座少主院子,就在阿悬的隔壁。
家督还顺道看了一眼她,表情阴晴不定,最后勉强扯出个笑容,说:“阿悬也要好好照顾弟弟……他可是你的亲弟弟。”
阿悬:“……”
对着一个不到一米的小孩说这话,她这老爹真是失心疯了。
即便如此,阿悬还是去看了刚出生没一个月的弟弟。
这么折腾,她真的害怕这个大弟一个不小心就夭折了,小孩子多脆弱啊,虽然不知道在后院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就从这抱着搬来搬去的,很难不想到最坏的局面。
躺在被褥间的婴儿全身皱红,眯着眼睛,模糊的视野中感觉到有人靠近,他也不吵闹,只挥了挥脆弱的手臂。
阿悬趴在大弟身边,戳了戳他的脸颊,没敢用力。
有家督和朱乃的基因,大弟不会丑到哪里去的。
她有些不着边际地想着,下一秒,手指就被什么抓住了。
阿悬回过神,微微睁大眼,发现大弟竟然准确无误地抓住了她悬在半空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