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灼热渐渐散去,京都的枫叶变红,黄与红的叶子吹遍这座自平安京时代起几经变化的古老都城。
天气没之前的热了,台风也离开了这座岛国,九月中旬后的天气大多是晴朗的。
太宰府上难得的热闹,官员进进出出,手上捧着东西,或者携着文书前来,回廊下,德川家康看着这一幕。
去年的他绝想不到,如今会站在这里,平静地看着人来人往。
第三批明使到了京都,人数是前所未有的多,德川家康跟着同僚们去了一趟丹后,瞧见那一艘艘大船靠岸,都忍不住惊叹。
这批人的头领显然身份比前面几个更高,谈吐不凡,气度更不必说,整个人虽然传递出一种温文尔雅的气息,但德川家康没错过此人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利。
他有点不安,可这里是他们的地盘,总不能丢了份。
当年在今川织田两家辗转周全,他的脑袋比京都大多数官员好使,面对这个人,却得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去应对。
现在,那些人入了京都,他也能回太宰府放松一下了。
德川家康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本以为天悬殿把他丢来这里,他这辈子得过且过了,没想到还有这一劫。
从丹后到京都,一路上他的精神高度紧绷,生怕出什么差错。
要不是听说天悬殿已经下令在三河免税……他才不会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家康大人!”回廊的另一头传来欢快的喊声。
德川家康原本平静的脸庞出现了一丝裂缝,他转过身,看见和自己穿着一样官服的浅井长政笑容满面地走来。
这也就算了……他的视线下移,表情彻底裂开:“你把你女儿带来干什么?!”
这边人这么多,浅井长政这个蠢货居然把孩子带来了!
浅井长政抱着茶茶,笑容有些不好意思:“茶茶非要跟我啊……我有什么办法!”
说到后半句,他又理直气壮起来。
茶茶不肯跟着乳母,哭得他心肝都碎了,而且茶茶粘着亲爹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德川家康:“她接触这么多人,很容易生病的。”
浅井长政睁大眼:“真的!?”
德川家康冷着脸:“爱信不信。”
茶茶长开了些,五官还是精致漂亮,抓着老爹的官服,好奇地看着德川家康。
浅井长政被德川家康这话吓得一哆嗦,差点把女儿给摔了,也顾不上别的,急急忙忙往外跑:“家康大人记得替我点卯!”
太宰府的规矩一向宽松——准确来说,在宫里当值的都这么轻松。
也就是这几个月突然忙碌起来了。
德川家康目送着这对父女远去,因为浅井长政跑得匆忙,茶茶在他怀里一颠一颠的,觉得很是好玩,张嘴笑着,露出白色的小米牙。
他摇了摇头,茶茶瞧着确实讨喜,难怪浅井长政这么宠爱她。
抬头看了看天色,德川家康原本轻松了小半会儿的心情又沉重起来了,时间差不多了,他得去一趟御所。
所为当然还是明使的事情。
他带着明使来京都的时候,除了那些随行的大箱子,他还看见了一个被领头小心翼翼护着的盒子。
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珍贵的玉器吗?
转身回了屋子,把要带的资料都带上,德川家康一步三叹气地朝着御所走去。
御所的人最近倒是精神,半点不见之前的散漫,大概是因为有外来使臣,义胜这个好说话的大将军都板着脸对人了。
到了御所,德川家康原本想去义胜那边,结果刚进去就被另一个年轻的下人领着到了别处。
德川家康不是浅井长政,他全程保持沉默,安安静静地跟着下人去了大广间,下人跟他说:“德川大人请耐心等待,一会儿大将军会在这里接待明使,记录的纸笔都准备好了。”
大广间是平时开大会的地方,接待重要人物也会在大广间,德川家康的位置在上首的侧边,摆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有纸笔,旁边还有个盒子,里面是备用的纸笔。
他默默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旁边还有几个位置,瞧着人还没来。
今天大概是要载入史册的一幕吧……德川家康把自己带来的资料拿出来,看着桌子前的地面发呆,再抬抬眼,就能看见最上头的位置。
一般来说,那个位置是天悬殿的,除非大会上实在是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天悬殿就会留在屋子里,大会让义胜主持。
一会儿……天悬殿会来吗?
被惦记着的阿悬正在大广间后的大屋子里头。
屋子外站了许多人,一部分穿着大明官服,一部分是御所的官员。
而屋子内,穿过那条由灯点亮的走道,走道尽头的门罕见地被拉开,走道两侧侍立着不少下人。
走道的尽头是一处待客厅。
阿悬的外表和前几年没什么区别,穿着大紫色的外袍,面上带着得体的浅笑,坐在常坐的位置上。
她的身后,拟态成年轻阿悬样貌的鸣女静静跪坐着。
系统想来但是被阿悬拒绝了。
阿悬的对面稍远处,是一个穿着深红色长袍的中年男人,显然是特地学习了京都礼节,坐着的时候看不见丝毫不习惯。
他脸上也带着无懈可击的笑容。
此次来京都,只为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和幕府建交。
最理想的状态就是把这个岛国列入宗藩体系,和琉球朝鲜一样。
但是这个天悬幕府和琉球朝鲜不一样,地理位置和军事实力都比琉球朝鲜要好。
尤其是后者。
虽然在北京接到的消息是攻下尾张三河,但来回数月的功夫,整个东海道都被拿下了,速度实在是不容小觑。
听说他们是掌握了厉害的火器技术……此次前来,他带了不少大明的特产,价值是过去的数倍。
里面的那些瓷器玉器倒还好说,最重要的是他带来了一批良种,以及许多农耕工具的图纸。
当然,这些是面前这位老太太想要的。
登岸后,他旁敲侧击,终于是从那个滑不溜秋的小子口中得知了幕府的近况。大概也有那些消息他到京都后早晚会知道的原因,那个叫德川家康的小子迂回了几番,倒是没有拿乔,大部分都透露出来了。
主要还是东海道的军报。
既然要来京都,他肯定也做足了功课,知道现在继国军队的总大将是个叫继国严胜的年轻人。
非常年轻,在他们那里还在考举人的年纪,已经立下了赫赫战功。
除此之外,还有一支新部队,专攻火器。
继国严胜的部队竟然还不是标准的火器部队吗?他心中一惊。
德川家康其实也没真正看见一色由雨攻城时候的场景,但前线传回来的军报是有数据的,他也告知了使臣这个数据。
攻下一座小城都不需要一刻钟。
使臣在意的是,新部队的主将也是个年轻人。
不出意外的话能活几十年。
对于天才来说,年轻真的是资本。
过去看这个岛国分裂割据,虽然有个在京都的幕府,但朝廷中还是没有人提出外交的事情。
现在眼见着短短两年内,幕府部队横扫关东,恐怕这个岛国一统也是时间问题。
加上近几年朝廷风气不似前几代,外交的事情自然也是提上日程了。
他来到这里,是带了皇帝的圣旨的。
当然,只是承认幕府在岛国的地位,且表明大明不会和幕府以外任何一个当地政权建交立场,具体的关系是什么样,还要再扯扯皮。
他觉得,大概就是个三级藩属,比不上琉球朝鲜那边亲近。
互通海关,免除部分商品的关税,各自为政,主要交流还是海贸。
最好的藩属关系是琉球那种,虽然有进贡,但他们大明每次都会回赠原价值数十倍的礼物,且还会庇护琉球。
至于这个天悬幕府……嗯,他看着不太需要庇护。
说明来意后,称为天悬殿的老太太倒是很快点头应了,对于什么所谓的藩属关系压根就是无所谓,她只在意互通海关还有关税的事情。
除此之外还特别问了良种和耕作工具。
虽然年纪很大了,但使臣感觉和这位老太太交流没有丝毫障碍,甚至他的思维都有点跟不上这个老太太。
“除此之外,我等还带来一批国内的书籍。”
他说。
阿悬很是意外,问:“是什么书籍?”
不会是四书五经吧?这些国内早就有了。
使臣微微一笑,然后拿出了书籍的清单,显然是有备而来。
鸣女起身,去把清单拿来,呈给阿悬看。
阿悬低头一看,全是巨头,什么四书五经,什么史记汉书……一眼望过去,瞬间唤醒了她小时候啃古书的痛苦回忆。
算了,留给义胜儿子看吧,这可是最新出版的,热乎着呢……
咦?
阿悬发现后面还有一部分佛经。
她挑眉,把清单放在手边,说道:“竟然还有佛经。”
“听闻贵国崇尚佛法已久。”使臣笑着。
阿悬原本不想笑的。
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在京畿佛寺做的好事……嘴角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扩大了些。
使臣注意到了这点变化,但他不太明白是为什么,大概是这位天悬殿也十分喜爱佛法吧。
所以看见了这么多正统佛经才如此欣喜。
阿悬挺高兴的,正式建交,那他们能捞到的好处比过去多得多,什么名头都没有到手的好处重要。
藩属关系只是个名头,她只知道西海海贸很快要捞一大笔钱到她的口袋里了。
阿悬,很需要这笔钱。
横扫东海道,安抚攻克下的土地,光是免税这一条都很有压力了。
恰好在这个时候和大明建交,两国开放海禁,贸易往来,听说大明还会给藩属国回礼,又是一笔收入。
且还有一个阿悬无法拒绝的好处。
那道圣旨上是她的名字,不是义胜的名字。
所以阿悬很痛快地点头了,至于接下来的繁琐仪式,当然是让义胜去,问就是老人家挪不动万一有个好歹谁担待得起!
义胜能屈能伸且十分听阿悬的话,还是幕府当代大将军,简直合适得不能再合适。
阿悬又和这个使臣聊了一会儿海关的事情,重点是关税,等鸣女低声提醒了一句时间,她才意犹未尽地让使臣离开去大广间。
等人离开后,阿悬靠在椅背上,半眯着眼,食指和拇指不自觉地搓动。
她仿佛已经看见一大堆钱争前恐后地朝自己涌来了。
鸣女在旁边也笑着恭喜:“这下可解了悬姬大人的燃眉之急了。”
整个东海道免税,虽然有近江美浓加上原本继国的领土收入撑着,但继国的财政还是相对紧绷,要是发生个几起天灾,那就有点紧巴巴了。
堺港的海贸收入,西海沿岸各港口的收入,两者加起来绝对不是小数目,也难怪阿悬现在这么舒坦。
“欸,欸,”阿悬摆手,笑盈盈道,“还有的事情要忙呢,现在只是个开始。”
具体要怎么实行互通海关,她得亲自盯着。
底下人智商不过关,那个德川家康脑子倒是不差,但总不能这么快就把人家当牛马压榨吧?
大广间的仪式持续了近一个小时,没出什么岔子,双方都在奋笔疾书记录这历史性的一幕。
义胜很紧张,他瞥见大广间里头还有画师,就更紧张了。
使臣倒是看了努力凹造型的义胜好几眼……这个征夷大将军怎么瞧着跟个小绵羊似的。
德川家康和其他记录的史官坐在一起,他等着人到齐了才知道,其他几张桌子还有明使的位置。
如果再过十几年,德川家康还能平静对待,但现在的他也才不到三十岁。
目睹这样的场景——这大广间内外都站满了人,却是一片肃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注视着征夷大将军接受明黄色的圣旨,画师们手腕不带停地将这一幕描绘下来,而他身侧的文官也在一边抖身体一边稳稳落笔。
他的心脏跳得有些快。
他的手也在抖,他的字体有些飘逸,他决定回去后再仔仔细细誊抄一份。
从今往后史家众说纷纭,毋论国内海外,天悬幕府都是唯一被承认的政权。
也是本时代唯一存在的政权。
其余所有人,都是乱臣贼子。
那道明黄色布帛上,写的是关白,是天悬殿,这两个名头加在一起,哪怕过去镰仓幕府将军能够自称镰仓殿,但有着关白前缀,没有人会把天悬殿认为是义胜。
大广间内外发出了山呼,德川家康已经听不见在喊着什么了,他的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他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对面作画的画师。
其中还夹着几个外国画师。
那几个外国画师倒是稳得住,但其他人,无一不是一边擦着汗珠,一边描绘着。
仪式一结束,德川家康身边的同僚就搁下了笔。
德川家康心中一跳,这小子写这么快?
他还没写完呢!
死手快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