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甲总算是涂完了,阿悬举着双手欣赏片刻,扭头看向收拾工具的系统:“你去给上杉谦信写封信,就说我希望他能来京都。”
“这么快?”系统撇嘴。
阿悬不轻不重地拍了他一巴掌,说道:“算上来来回回的时间,哪里快了?”
粗略估计了一下正常情况下上杉谦信到京都的时间,阿悬皱起眉,七八月份的话,那她确实没什么空啊……再往后吗?
“算了算了,你看着时间吧,下个月我没准还要盯着西海那边,信件记得加盖我的大印。”
阿悬挥手,一锤定音。
系统脸上故作的不悦敛去,趁着起身去把工具放好的功夫,藏起眼底的得意,又顺手把桌子上的镜子拿走。
阿悬瞧着他的背影,心情颇好。
上杉谦信的事情确实不着急,再不济拖到明年也成。
雨法师想看的是她的态度而已,将上杉谦信的事情交到雨法师手上,她也不担心会出问题,干脆把关白大印也给他用,够他高兴一段时间了。
反正她和雨法师之间,最不需要计较的就是这些权势。
贪恋权势几乎是刻在了人类的骨子里,阿悬这些年看的太多,现在信得过的也就是两个弟弟,真要算的话食人鬼也能加上,毕竟她的亲亲大弟能控制所有食人鬼。
最后就是雨法师。
而且雨法师这家伙根本不算人,她更放心了。
色令智昏什么的,有,但不至于太多。
阿悬笑盈盈地盯着系统那张脸瞧……时隔多年,还是怎么看都不会腻啊。
这样忙里偷闲的日子不多,不过系统刚刚打下飞騨,最近正得空,白天还能回御所。
而整个六月份,他在信浓和飞騨两地辗转,飞騨安稳下来后,他就重新把部队转回信浓。
至于给上杉谦信的信?他已经想好了,八月份再写。
听说一色由雨的部队重新进入信浓,上杉谦信很爽快地带着一干家臣部将回了越后。
家臣们中有些不甘心的,但比起不甘心,他们更熟悉主君的性子。
趁现在主君脑子没抽抽,赶紧把捞到手的钱粮带回家,不然等主君脑子里又产生奇妙的化学反应,到手的钱粮都要还回去。
他们已经不指望能拿多少土地了!
而且连武田信玄都没能打过继国家,哪怕阵斩武田信玄的是继国严胜,可他们难道就能扛得住一色由雨的火炮轰炸吗?
飞騨那边传来的消息谁听了不胆战心惊的?
刀剑无眼,但只要喊投降喊得快,总能捡回一条命。
火炮飞出去就没有回头箭了!
砸自己头上那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所以上到憧憬去京都的主君,下到瓜分到了不少好处的足轻,都对此次信浓之行非常满意。
甲斐。
武田信玄身死的消息传回,整个甲斐在短短一个月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外有相模的北条氏虎视眈眈——不,他们已经派兵侵占甲斐的土地!
那位大名鼎鼎的甲斐之虎前往信浓的时候,谁能想到他果真不敌年纪轻轻的继国严胜?
而武田信玄的这些儿子孙子眼看着也没有成器的,战国下克上的风气由来已久,武田家臣们心思浮动,原本部署在骏河的武田部队也已经悉数撤回。
这甲斐姓武田太久了,也该换个姓了。
武田信玄的居城内,某处宅邸。
年仅十二岁的产屋敷主公扶着母亲走到廊下,抬头看着天空中飘荡的雨丝。
外头时不时传来盔甲碰撞的声音,整个居城上空都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我们,回鬼杀队吧。”
先夫人面色平静地说道。
产屋敷主公抬头,看着她:“母亲……”
“居城外还有隐,他们能护送我们回去的。”先夫人轻轻一叹,“趁着甲斐内乱,鬼杀队的地方尚且算隐蔽……我们走吧。”
武田家日后怎么样也和他们无关了,武田信玄这个甲斐霸主一死,产屋敷原本的期许——武田家对鬼杀队的庇护,自然也就灰飞烟灭。
平心而论,她也憎恨着武田信玄,如果不是武田信玄执意要把先主公拉来这个居城,先主公不会死得那样急那样快……一路上的颠簸对本就溃败的身体所造成的伤害,实在是难以估计。
但现在武田信玄已经死了,甚至是死在……鬼杀队曾经的月柱,如今的鬼王手上。
先夫人想到这个,面色有瞬间的复杂。
这座居城已经混乱好几天了,趁着现在各方势力无暇顾及鬼杀队,他们必须离开。
其他柱暂且不知,但至少炼狱家对产屋敷忠心耿耿,所继承的呼吸剑法也相对完整,炼狱家的后代还在,产屋敷就还有重建鬼杀队的希望。
再不济,随便开个什么道馆也行。
现在的鬼王不是他们可以抗衡的了。
人类的权势,至高无上的力量,他都拥有了。
有那位名动天下的天悬殿做靠山,鬼杀队在那位的眼中恐怕不过是一点尘埃。
先主公的忧虑,她多多少少察觉到了一点,所以才在武田信玄前往信浓的时候,努力运作,把呼吸法部队调去了骏河。
如果鬼杀队再站在如今的继国严胜对立面,他那个亲姐姐绝对是不死不休啊……
先夫人的脸庞很平静,但眼神显然透出了几分惶然。
天悬殿的权势完全超出了产屋敷的估计。
产屋敷最辉煌的时候,也比不过天悬殿的地位啊。
但凡,但凡天悬殿只是和武田信玄一样的地方大名,先主公未尝不敢算计筹谋一番,可天悬殿的地位实在是太超然。
更别说她找回了自己的亲弟弟,还是两个。
曾经的运筹帷幄,现在不值一提。
年少的主公察觉到了母亲的不安,握住了母亲冰冷的手,担忧地看向那张苍白的脸庞。
自从父亲死后,母亲的身体每况愈下。
细细的雨丝落了整个白天,直到夜幕降临,才有所收敛。
城内的动荡却在半夜才消停。
宅邸的门打开一条缝,两道身影匆匆离开,一路上小心谨慎,离开了那座属于武田信玄的居城。
富士山附近的山岭之中,有一片紫藤花林,那里是鬼杀队的地址。
即便没有黑死牟成为鬼王的事情,经此一事,鬼杀队也会选择沉寂下来,避世不出,等到天下太平之际再重新遴选剑士,成为新的鬼杀队队员。
乱世之中,鬼杀队实在是难以保全自身。
先主公在宅邸放了不少紫藤花,所以等玉壶探查到消息,那地方已经人去楼空。
它心中暗恨,但还是第一时间把消息传给了黑死牟和阿悬。
彼时黑死牟正在远江一带,接到消息的时候沉默片刻,便将鬼杀队的事情放在一边,继续忙碌整顿远江事宜。
阿悬倒是笑了一声,说道:“他们倒是知道明哲保身。”面上笑着,眼底一点笑意也无。
鬼杀队是个隐患,一想到从缘一脑海中摄取到的一幕,阿悬就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燃烧,恨得咬牙切齿,只是现在她的手还没伸到甲斐,所以暂且放他们一马。
等她的兵马抵达甲斐,世界上不会再有鬼杀队,顶多还有个产屋敷家。
她已经非常通情达理了,过去的事情,未来的事情,都没有迁怒产屋敷家。
至于那些能够锻造出日轮刀的铁矿,她会严格把控起来的。
顶头两个老大都没有太大的反应,玉壶最近也挺闲的,就去找缘一说话。
缘一还是成天在兄长的临时政所外当门神,目视前方,脸庞坚毅。
忽然看见路对面一个瓶子骨碌碌转过。
缘一的眼睛微微睁大:“……”
瓶子里冒出个和瓶身极度不符的脑袋。
缘一瞪大眼睛:“!!!”玉壶在干什么啊!
“诶!?”旁边的值班护卫震惊地发出低呼,可等他眨了眨眼睛再看的时候,瓶子平平无奇,瓶口还有道裂缝。
“缘一大人,你,你看见了吗?”值班护卫的声音有些颤抖。
缘一的脸庞线条有些抖动,但他死死盯着那个瓶子,声音紧绷:“什么?”
他已经用尽全身力气在撒谎了!
值班护卫:“诶诶?缘一大人刚才,刚才没有看见吗?那个瓶子——”
“瓶子怎么了?”
缘一爆发出了此生最完美的演技,目视前方,语气中似乎有疑惑。
值班护卫显然没想过一向老实不会撒谎的缘一这次撒谎了,他摸了摸脑袋,嘀咕道:“是我这几天太累了吗?都出现幻觉了……这样的幻觉也太可怕了……”瓶子里冒出来一个人头什么的,完全是噩梦啊!
缘一没说话。
他盯着那瓶子。
好在玉壶皮了一下就走了……缘一感觉到脚后跟被什么碰了什么,视线下移,发现自己的脚后跟处有个瓶子。
缘一:“……”
他要告状给兄长大人了!
发现缘一想法的玉壶赶紧在脑中求饶,直言自己再也不敢了,今晚找缘一确实是有事情。
什么事情?缘一蹙眉,他左右看了看,回身去了政所内,找了个人顶替他站岗,然后鬼鬼祟祟地转到宅邸的角落。
坐在屋子里翻看情报的黑死牟察觉到余光处有道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他转过头,疑惑地看向那处。
缘一居然不站在门口了……这是要去哪里?
他驻城附近很安全,加上缘一的武力值实在是不需要让人担心,黑死牟只是疑惑了一瞬,就继续低头处理工作了。
而缘一蹲在宅邸某处角落,面前摆着个大口壶。
“发生什么事情了?”缘一的表情很严肃。
玉壶冒出个脑袋,神神秘秘道:“小的刚从甲斐那边回来,听到了个不得了的消息……鬼杀队的人离开武田信玄的居城了。”
武田信玄的居城有名字,叫踯躅崎馆,但跟缘一说这个名字,缘一指不定得想个半天,还是用居城指代更方便。
缘一听完,表情更加严肃了。
“他们要来杀兄长大人吗?”
玉壶被缘一略带焦急的声音一噎,连忙解释道:“没有,他们回鬼杀队的驻地了,因为那片地方种了紫藤花,小的也不确定具体是什么位置。”
其实它就是来和缘一联络一下……同事情,听说缘一天天站岗,瞧着怪无聊的。
而且它也知道这个情报实在不算重要。
谁知道它解释完之后,眼前的缘一就开始发呆了。
玉壶喊了几声,缘一不知道在想什么,也没有回神,它又不敢大声喊,要是吓到缘一那它的壶少说得碎一仓库!
虽然它老老实实地缩回半个脑袋,无聊地左顾右盼。
看了一会儿,瞧见个影子朝角落这边走来。
什么人?
玉壶眯起眼,定睛一看,当即吓得缩回了壶里传送离开。
黑死牟大人怎么来了?它先走了,缘一大人下次再会吧!
“缘一……”
“兄长大人怎么来了?”
缘一回神,站起身,回头去看身后。
黑死牟看了看他后边的壶,明白是玉壶来过,玉壶能说什么……鬼杀队的情报吗?
缘一还记挂着鬼杀队吗?玉壶说完事情应该有一会儿了,但是缘一一直蹲在这里,什么也不说……是在思考吗?
他的表情忽地有瞬间的不好看。
“你怎么在这里?”他故作不知地开口。
缘一面上有明显的踟蹰,但还是老实说道:“刚才玉壶和缘一说起了鬼杀队的事情。”
他想到了之前所见到的画面,当时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还有事后姐姐叮嘱他的话……不要告诉兄长大人这些事情。
心里很难过,尤其是见到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的兄长后,缘一心中的哀伤忽上忽下,一会儿憋闷,一会儿又庆幸。
“你很难过吗?缘一。”
大概缘一真的不会掩饰面部表情,黑死牟看了片刻,终于是开口询问。
缘一在为什么难过,鬼杀队吗?玉壶有没有说些别的,他不知道,但缘一是在为鬼杀队的境遇而难过吧。
他忍不住将此话问出口。
他也想着,即便缘一真的在为鬼杀队的境遇而伤心,那他也无话可说,缘一变成食人鬼,是否真的是缘一所想要……他至今抱着怀疑态度。
在他看来,鬼杀队才是缘一的归宿。
携带杀鬼使命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神之子,成为了食人鬼,本就是不该。
即便抛去这些,按照缘一的性格,也会因为曾经生活了数年的鬼杀队,承载了他美好回忆的鬼杀队,感到悲伤。
没什么好说的。
这才是缘一。
黑死牟平静地看着胞弟。
缘一对着兄长,他还记得姐姐的叮嘱,所以他抿唇,将之前见到的一幕隐去,同时,他还记得姐姐的告诫——把想法说出来。
“缘一……担心兄长大人被呼吸剑法所伤。”
隐去那电光石火的一幕,那就只有这句话了。
黑死牟原以为自己会听见一个自己已经笃定的答案,当缘一的话语落地,他罕见地呆怔住了。
他看着缘一的眼神带上了陌生。
缘一低着脑袋,避开了他的目光。
“恶鬼被呼吸剑法所伤……是天经地义。”
“不过是宿命,你为何要这样伤心?”
在成为食人鬼的那一刻,黑死牟就接受了食人鬼的一切宿命,他看着面前的弟弟,声音里有不解,有探究,还有几分摇摆不定。
他忽然想起了去年的时候,狼狈不堪地去找姐姐大人的那夜。
这一次,没有等缘一回答,黑死牟竟然诡异而迅速地理解了缘一的心情。
听见鬼杀队从而联想到杀鬼,再而想到他被日轮刀伤害……似乎很符合常理?
缘一的思维恐怕还没想到所谓鬼杀队的境遇困难……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带着这个弟弟在外征战两年,将弟弟在军中的所作所为看在眼里,黑死牟不得不得出这个结论。
什么鬼杀队的境遇,缘一估计连鬼杀队在甲斐做什么了都不知道。
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一回事,等有空了去问问姐姐确定一下。
脑内豁然开朗,黑死牟心中的郁气散去大半,对上耷拉着眉眼的弟弟,感到脑袋有些发痛,他该说什么?缘一怎么这么多愁善感吗?
他现在的实力,怎么会轻易被伤害?
还是说缘一太久没和他对练,仍旧把他当做两年前的上弦一?
他现在的实力已经不是当初的上弦一可以比拟的了。
黑死牟的目光沉下。
被缘一所担心挂怀的感觉真是太糟糕了,果然是太久没和缘一对练的原因吧。
“缘一。”
缘一抬头。
“带上你的刀,跟我来。”
今年以来,确实没怎么和缘一正式对练,他所领悟的新剑技不知道缘一是否能接下,日之呼吸对食人鬼有天然的压制,但他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会突破这层压制。
何尝不是逆天而为。
缘一呆呆地看着兄长朝前走,那把虚哭神去出现,拟态作寻常打刀,被兄长挎在腰间。
头顶一轮弯月,今夜时间尚早,远江事务并不紧急,黑死牟愿意拿出一晚上的时间来检验一下自己的进步。
一打多固然能给他带来不同的战斗体验,但和缘一这样的剑术巅峰对练,才能让他感到酣畅淋漓。
“怎么还站在那里?”察觉到缘一没动作,黑死牟停住脚步,侧过脑袋,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悦。
因为在政所,黑死牟的模样还是人类时,身上披着一件浅色羽织,在月光下几近于白。
几乎和当年鬼杀队的月柱重叠在一起。
喊着日柱去对练,沉默的侧脸,眉宇间的认真,是在思考月之呼吸的不足之处。
缘一很想哭。
但他还是跟上了兄长的脚步。
驻城外有一片空地,四下都是旷野,因为这里算是一处军事要点,所以农田还在远处。
缘一没继续用日轮刀,他无师自通了用血肉铸刀。
空地附近有巡逻的守军,看见黑死牟后站在原处,等候主将的吩咐。
黑死牟也没多废话,只是让这些守军往城门那边去,也看住城门不许人靠近。
日之呼吸的范围尚可,但月之呼吸的范围就不好说了,虽然他会注意收敛,可一旦误入,生死难料。
守军们回到了城门,一群人聚在一起嘀嘀咕咕。
“严胜大人这是要去哪里?”
“咦,他和缘一大人都带着刀呢。”
“诶诶,站在那里了,拔刀了!!”
“是要对练吗?但是他们用的是真刀吧!?”
此话一出,周围静默了一瞬,每个人都吓得魂飞魄散,真刀对练可不是闹着玩的啊!
“这怎么办?”
“谁来劝劝他们?”
“缘一大人犯事了?”
这是求和派。
“谁会赢啊?”
“严胜大人吧。”
“我也觉得是严胜大人。”
“诶,缘一大人之前攻城也很厉害,这可不好说。”
这是战斗派。
“我们还是先去找珠世吧。”
“万一受伤了珠世肯定能救回来!”
“走走走!”
这是珠世派。
七嘴八舌的守军在看见第一招呼吸剑法后齐齐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