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昨夜大雨倾盆, 李茂爬高给张奶奶修漏雨的房顶,脚底一滑,踩空了梯子, 腿摔折了,当时人就站不起来了。
张奶奶年纪大了, 人吓昏了。
村里紧急来了两辆车, 一辆拉着张奶奶往就近的医院去,另一辆拉着李茂往县城的骨科医院去。
李茂非要过来做好事, 人是沈郁澜带来的, 她也有责任,免不了得给张奶奶家人一个说法, 于是她上了张奶奶那辆车。
人手不够,沈满德主动前去帮忙。
沈郁澜喊他给张奶奶在外地务工的儿子打通电话, 他眼珠子一转,把这差事交代给三胖子, 自己上了去往县城的车。
凌晨, 李茂亲人来了。
李旺财说:“德子,马三哥,用不上咱哥几个了, 咱走吧。”
马三哥着急回家, 甩甩车钥匙先走了。
沈满德一屁股坐到病房外面的长椅, “你们先走吧,我不着急回。”
“还有事儿啊, 德子?”李旺财刨根问底。
沈满德掩饰不住笑, “能有啥事儿啊, 没事儿,就是我家那口子, 她有个朋友,在县城买了好几栋楼房,非要让我去住,哎,我都不想去,她就一直叫我,我合计吧,一直拒绝也不好是不是,正巧今晚赶上了,我就在这等着吧,一会儿她就来接我了。”
“我咋不知道弟妹有这么厉害的朋友,谁家媳妇啊?”
“害,你肯定见过,开红色豪车,有钱就算了,人还长得靓。”
“哎呦。”李旺财眼睛都亮了,“行啊,德子,弟妹这人脉够广的啊。”
“一般一般,也就那样吧。”
“德子,我老婆死的早,一个人过十几年了,白天还好,一到夜里就寂寞啊。”李旺财搓一把胡茬儿,“你说,那女的是一个人过不?”
“是是是,这我知道。”沈满德压低声音,“都快四十岁了,还没结婚呢,真不是咱多嘴哈,她一个女的,哪来那么多钱啊,说是自己挣的,谁知道这钱干净不干净啊。”
“哎呀,那都不是事儿,我就喜欢漂亮的,我不嫌弃她!”
沈满德直点头,“是,嫂子也走这些年了,是该找个人照顾你了。财哥你人踏实,家里还有三间大瓦房,你这条件,配她,那不是绰绰有余嘛。”
李旺财憨憨一笑,“我这边儿是行,就是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啊。”
“等着哈,明儿我就给你牵线儿。”
“好嘞,等你信儿哈。”
李旺财笑得合不拢嘴,还没走出医院大门,就打电话给他儿子吹嘘一通,“儿啊,快把你那二手桑塔纳卖了吧,咱家马上就要有法拉利了……”
沈满德清清嗓子,心里想着,天亮了,就得找叶琼说一说这亲事儿。
要是这事儿真成了,那还得是女方高攀了。
他是打心眼儿里认为——
像他们这种五十岁左右的男士,正是抢手的年纪。
“也是,我现在要是和我家那口子离了,指不定有多少二三十岁的小姑娘上赶子要嫁我呢。”
他很是遗憾地叹口气。
后脚跟磕着椅子边缘,鞋子甩到地上,一个人占了长椅一大半地方,眼睛闭上没多久,呼噜声起来了。
“先生,先生……”
沈满德在众人围观中睁开眼睛。
他丝毫没有感觉难为情,不耐烦地说:“喊什么喊,睡会儿觉都不行了。”
他瞅眼年轻护士,“你这护士当的,一点儿职业修养也没有,不知道为人民群众着想,这样真不行,得改,知道了吗?”
“好的,先生。”
这位护士脾气是真好,碰到他这种奇葩,还能好修养地礼貌微笑。
沈满德闻一下臭布鞋,一脚蹬进去,背着手走了,忽然回头。
“诶对了。”
大嗓门把小护士吓了一跳。
“东宁心理医院怎么走?”
“门口102路公交,两站就能到。”
“哦。”沈满德扯开嗓子笑,“我家就住这附近,其实我知道那地方在哪儿,我就顺嘴一问。小姑娘,你在这干多久了啊,一个月工资多少啊,有没有对象啊。害,真不是我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被互联网给毒害了,说什么不结婚,老了指定有你们后悔的。还是我有福气啊,我家女儿就听话,我让她跟谁结婚,她从来不敢有半个不字……”
一个人对着玻璃窗户说得唾沫星子乱飞,听到身后传来窃笑声,转头一看,小护士早就走了。
他还是没有觉得难为情,大摇大摆地走了。
如果不是为了今天要去办的这件事,何苦昨天半夜好心地上车帮忙,有那时间,在家睡觉不舒服吗?
自从昨天在叶琼包里看到那张病历单子,知道沈半月患上抑郁症,他那颗悬着的心,就没有放下来过,倒也不是担心沈半月怎样,他总有预感,沈半月生病会是因为当年的事。
“平时没心没肺,天天闯祸,怎么看都不像会得抑郁症。”沈满德忧心忡忡,“五岁,应该是记事的年纪了。”
他非常后悔。
悔得不是吞下那笔赔偿金,而是当初没有把事情做得再绝一点,就应该直接弄死沈半月。
“头发长见识短的娘们儿,要不是当年她几次拦着,老子哪至于折腾这一趟。”
他必须得了解清楚,讨个心安。如果沈半月真的是因为那件事生病,那他必须得警惕起来,等她一成年,也别再上学了,直接找个男人,让她远嫁。
嫁远了,就不用再整日心虚害怕。
沈满德几经周折,满头大汗地等在东宁心理医院门口。
快到八点半,一个梳着油头的男人夹着公文包跑着上台阶。
沈满德多看了两眼。
从医院里面出来的家属打声招呼,“邓主任,早啊。”
“嗯,早。”
邓主任?
莫非他就是沈半月病历单上写着的主治医生?
沈满德追上去,拦住他的去路,谄媚地说:“您就是邓主任啊,久仰久仰。”
“你是?”
“我……我是沈半月的父亲。”
这位病人家属出手阔绰,不然邓主任也不能亲自接诊,但看眼前这位的打扮,好像也不是很富裕的样子。
邓主任上下扫过一眼,态度冷了几分,“不好意思,有病人在里面等我,我得先进去了。”
沈满德掏出揣在裤兜的手,故意露出红包一角。
邓主任看见了,态度立即一变,由着沈满德把他拉到大楼死角。
拉扯一番过后,那个厚厚的红包进了邓主任的公文包。
“邓主任,我是她爹,怎么也不会害她,我心里实在是担心她啊,就想知道这孩子究竟是因为什么生病了,您就告诉我吧。”
邓主任手上做出捻钱的动作。
沈满德会意,“您放心,过后,我一定再给您包一个更大的红包。”
“好吧。”邓主任故作为难地答应,如实说了,“你家孩子吧,心理确实是有很大问题,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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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天生对医生抱有一种敬畏的心理,只要他穿上那件白大褂,你就会选择无条件地信任他。
沈半月一共跟邓主任见了四次,每一次,她讲给邓主任听的心事,都比前一次更多。
她是病人,她需要被拯救,邓主任专业方面过硬,耐心地引导她帮助她,所以她相信他,把现阶段压抑自己的烦恼,都透露给他听。
第一件事是,她想掐死沈满德,如果他不是姐姐的亲生父亲,她可能早就这样做了。
第二件事是,她喜欢自己的姐姐。
第三件事,是在邓主任一再引导下,她才讲出来的——
姐姐和闻阿姨在一起了,她其实,真的很难过。但这个世界,只有这两个人对她最好。所以,难过也只能藏进心里。
沈半月想要把病治好,可是,有的人非要把她往绝路里逼。
张愿接了通电话。
她向来沉稳理性,沈半月从来没见她这么方寸大乱过。
“发生什么了?”
张愿呼吸乱了,“沈二小姐,你妈妈让我立刻带你回枣镇。”
“怎么了?”
“你爸要上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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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去死!”
沈半月的声音穿透关紧的房门,趴在食杂店门口看热闹的人全都愣了。
议论声四起。
“这一家人,一个两个居然都是同性恋。”
“这俩小姑娘,平时看着挺好的啊,谁能想到,不喜欢男的,喜欢女的,那不是变态吗?”
“可不,我得让我女儿离她俩远点儿,免得被传染了。”
“还有呢,我听说,芽儿就不是他们亲生的,当年,芽儿他亲爹的赔偿金,就是被这家人给吞了。”
“那说起来,芽儿也是可怜,怪不得心理有问题,成了同性恋……”
刚才沈满德像受了天大的刺激,疯子一样,进了枣园,吼天吼地,骂得枣园里的人全都知道他家那点事了。
然后就有了现在这一幕,沈满德说没脸活了,死活要上吊。
叶琼坐在椅子上哭,崩溃地说:“沈满德,我叶琼体面了半辈子,全让你给我毁了,啊,你看看外面看热闹的那些人,你还嫌不够丢人是不是,这下好了,大家全都来笑话我们了,你满意了吧!”
“他妈的!老子没养过这两个不要脸的贱种!”
沈半月眼神木讷,缓慢走近他,“你说什么,你说谁是贱种?”
“你俩都是……”
“你可以说我,但你不可以这么说姐姐。”
“你他……”
沈半月没有让他把话说完,一脚踢开他踩着的板凳。
沈满德没想到她敢这么做,悬空的双脚乱蹬,脸色逐渐青紫,发出听不清楚的声音,“救……救我……”
沈半月这几天状态好多了,被他一闹,又变成和那天要去跳河时候一模一样。
“你不是想死吗,我成全你。”
叶琼眼神呆滞,没有任何动作。
她在枣镇生活了半辈子,日子其实过得并不容易,没有看起来那么好。沈满德不是一个称职的丈夫,但她从来没有想过放弃这段千疮百孔的婚姻,她一直在想办法维系。她想让别人看到,她的两个女儿有一个完整的家庭,想让别人看到,她自己有一段幸福的婚姻。她就是一个活在别人眼光里的普通妇女,脸面比什么都重要。
可是怎么突然一下子,她最想要维护的东西,全都没了。
她的丈夫正在上吊,她的两个女儿是同性恋,一个喜欢自己的姐姐,一个和自己最好的朋友正在谈恋爱,而她自己,在别人嘲讽的笑声里,哭得像个怨妇。
她抬头看着张愿的脸,可怜地呢喃一声,“我以后还怎么出去见人?”
张愿耐心安慰她。
笑话归笑话,邻里邻居,谁也不想见着真出人命,外面的人齐力把门撞开,几个年轻人把差点被勒死的沈满德抬下来。
沈满德发疯的骂声,叶琼愈发难忍的哭泣声,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声音,挤满小小的屋子。
不知那些人看到了谁,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朝向同一个方向。
他们为何让开一条路,是因为这回有更大的热闹可以看了。
闻砚书回来了。
对于这里发生的事,张愿都提前告诉她了。
她并没有露出慌里慌张的表情,和每一次站在别人仰望的目光里一样,淡定,骄傲。
对于她的反应,那群人明显失望了。
想看她狼狈,可惜落在他们眼里的,只有和她第一次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一样,或者说,更加耀眼更加遥远的光芒。
这种时候,她甚至有心情靠着车身,点了根烟。
等那辆载着沈郁澜的面包车迟迟赶来,她捻灭烟头,先一步进去了。
留给气喘吁吁的沈郁澜的是,飞扬的裙摆掠过门槛时,那一抹惊艳的火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