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两个世界的她们

港岛有雪 一个白羊 3629 2024-12-13 10:23:52

高瘦男生往她过来的方向抬抬下巴, 几道打量的视线便投了过来。

沈郁澜大大方方地跟他们打招呼,“哥哥姐姐们好啊,昨晚遇到点事儿, 没能及时过来,不好意思啊。”

孙亚菲友好地朝她点点头。

其余的人, 态度都蛮敷衍。大家都是人才, 难免心气儿高,以后要被这么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丫头压一头, 心里难免有点小情绪。这很正常。

沈郁澜没有介意, 把袋子放到窗台,“这是一些日用品, 你们先用着,还需要其它的东西, 可以告诉我,我过来的时候, 顺便就拿来了。”

“谢谢你啊, 澜澜。”孙亚菲说。

“没事儿,应该的。”

孙亚菲是团队领头人,之前给沈郁澜打过电话的女生就是她, 她简单把他们互相介绍认识了。

“这位是咱们的负责人, 沈郁澜, 澜澜。”

刀架脖子了,不行也得上啊。

沈郁澜没有畏畏缩缩, 笑了笑。

孙亚菲一一指过他们介绍, “这几位是咱们团队的伙伴, 柳君,邓莹, 周心露,李茂,王冲。”

几位态度依然淡淡。

沈郁澜没有跟他们客套没用的,直接问:“我看你们刚才应该是在商量什么,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孙亚菲叹口气,“今天上午,我们去了枣园,想要了解枣树目前生长的情况,但我们是外地人,他们不放心我们,一直说我们要使坏,没有一户枣农愿意让我们靠近他们的枣树。”

“因为这个呀。”

“嗯。”

沈郁澜算是知道为什么当初闻砚书说,除了她,别人都不行了。

她自信一笑,边转身边潇洒地招招手,“来吧,哥哥姐姐们,我带你们去。”

走出去几步,她听见身后小声的议论。

“她真的行吗?”

“谁知道了。”

孙亚菲先走了,回头对他们讲:“如果你们谁觉得自己能想出更好的办法,那就留在这里继续想。愿意相信澜澜的,那就跟过来。”

他们面面相觑,先后跟上了。

沈郁澜听着紧跟在后面的脚步声,好心情地笑了。

她懒得做什么领头羊,一直以来,她都是混在羊群中间,能偷懒就偷懒,偷不了懒,那就掉队呗。

这样走在最前面,由她来主导一件事的成败,有点意思,比虚度光阴有趣多了。

现在正是午饭时间,枣农们为了节省时间,基本都是带饭盒在这里吃,吃完了,休息会儿,就继续干活了。

沈郁澜往人群聚堆的地方走去,半路,刚她给水的赵婶儿直接给她拉到自家枣地,塞给她一个烧饼。

沈郁澜接了,啃了一口,笑眯眯地说:“好吃。”

赵英算是村里蛮有号召力的人,年轻的时候当过小村官儿,是男人自动结成帮派的村委会里唯一的女性。

那年,正赶上国家拨款修路,村民们乐坏了,谁知修路款被村委贪污一大半,施工过程偷工减料,最后修成了豆腐渣工程。

投诉无门,村民们只能默默吃下哑巴亏。

赵英跟他们理论,几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合伙孤立她,说:“娘们儿就好好在家烧火做饭,出来抛头露面,真不嫌丢人。”

他们不怕被举报,上头早就打点好了,一级护一级,任他们小村民说理去,也不会有人理他们。

赵英咽不下这口气,撸起袖子,骑了好几个小时的自行车,在市政府大门外坐下,举着大牌子,上面写了几个大字:

「贪污腐败,官官相护,你们管不管!」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里头领导擦着惊出来的汗,好声好气地把她请进去了。

这事闹得挺大,后来,也有了结果,贪污的款项全数归还,村委会重新进行了选举。

但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赵英被以聚众闹事扰乱社会秩序的罪责被开除了党籍身份。

为别人把理说了,却没处为自己说理了。

她认了,满腔热血就此没了,嫁了人,生了孩子,整天待在枣园干着辛苦活儿,渐渐没了自己的名字,变成了沈郁澜她们这代人口中的“婶子”。

沈郁澜从小就知道这些事。赵英就是没办法,被困在这里了。她是文化人,有见识,懂得多。她才是大家想要拥护着带领他们往前走的人,只要她愿意带头,肯定会有人跟在她后面。

沈郁澜把要让技术团队参与进枣园发展建设以及会有神秘老板提供资金支持的事说给赵英听了。

赵英早就被生活磨平了棱角,想了很久,黯淡无光的眼渐渐出现一丝光彩,“这是好事儿啊,但是枣儿,你跟婶子说也没用啊,婶子就是普通妇女,做不了什么。”

沈郁澜年轻,有活力,她努力用积极的乐观的话语调动起赵英萎靡的情绪,“如今各地乡镇发展的速度越来越快,只有枣镇,别说停滞不前,甚至都有日益衰退的趋势了,原因我们都知道,从上到下都烂透了,就拿山上那个坑来说,换别的地方,早填了,咱这呢,不出事不管,不出事那就看不见。他们只在意自己头上那顶乌纱帽戴得稳不稳,没有人在意过老百姓过得难不难,苦不苦。婶子,没有人比你更爱这里了,没有人比你付出得更多了,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也有很多无可奈何,但我除了你,想不到别的更适合的人了。”

她看了眼旁边的六个人,继续说:“婶子,他们都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高材生,有超强的专业能力,我相信他们,只要他们能加入进来,明年,咱们一定能培育出最优品质的枣。”

旁边坐着的孙亚菲随之点头,而那五个人看着沈郁澜的眼神微微变了,跟着点头了。

赵英似乎被说服了。

沈郁澜趁热打铁,“婶子,你看这些枣农,就是埋头苦干,轴得要死,倔得要命,我就算说破了嘴,也说不动他们,你不一样,你行。”

赵英眼里出现久违的光,“枣儿,婶子真的行吗?”

“行,婶子,你最行了,你信我,不成的话,后果我来担着。只要你站出来,他们一定会跟着你往前走。时代一直在进步,我们已经被落下很远了,该往前追一追了。”

沈郁澜的视线一一扫过赵英和他们六个人,“婶子,你不是一个人,咱们拧成一股绳,一定能行。”

“澜澜说得对,婶子,你相信我们,咱们能行!”孙亚菲率先附和。

另外五个人也跟着附和了。

“对。”

“我们一定行!”

“……”

看着这些年轻人,赵英那颗老去的心渐渐年轻起来,仿佛回到了朝气蓬勃的二十几岁。

她笑出了纹儿,“行,婶子就再年轻一回,哈哈。”

他们小声说了几句话,然后站了起来,围在一棵枣树前,大声交谈起来。

路过的枣农觉得稀奇,停下脚步来听,越来越多的人凑过来。

他们说的都是专业术语,很难听懂。

有人问:“她赵婶儿啊,这群小年轻是做什么的啊?”

赵英说:“他们是技术员,个顶个的都是人才,厉害着呢,我家大枣品质一直不咋行,让他们指导指导。对了,上面还有大老板给咱资金支持呢,他们就指导,不管咱收费。”

枣农们叽叽喳喳讨论起来。

“是好事,但我听着,咋这么悬乎呢。”

“对啊,这几个娃儿,看起来还没有我家大秋年纪大呢,都是孩子,能懂啥啊。”

“是是,俺也觉得不咋靠谱,但是……”顺子妈对当年赵英被罢职那码事记忆犹新,扭头问:“她赵婶儿,你咋想的,你要是觉得靠谱,那俺也觉得靠谱。”

赵英点头,“靠谱,绝对靠谱。”

顺子妈走过来,“俺还想问,他们来指导俺,俺是不是都得听他们的啊。”

孙亚菲接了话,“叔叔婶子们好,我是技术员小孙,另外五个人是我们团队的伙伴,来到这里之前,我们经历了残酷的选拔,很幸运,我们六个人赢了。你们可以完全相信我们的专业水平,我们已经初步做出了一套科学的管理技术和方案,你们不用做什么,只需要听我们的,相信我们就可以了。”

“那钱呢,你们白给俺们干呐?”

“老板会支付给我们。”

“是那个给俺们投钱的大老板吗?”

“嗯。”

顺子妈仔细想想,看向赵英,“她赵婶儿,行不?”

“行,我说行就行。”

顺子妈一拍大腿,“哎,俺信她赵婶儿。”

赵英接下来的话,表面说给顺子妈听,实际说给所有人听,“试试呗那就。別天天撅个腚,累死累活地干了。咱得服气,人老了,不如年轻人了,让年轻人带带咱们。再说了,还有神秘大老板给咱资金支持呢。这样的好事,我可得接好了。”

顺子妈一听,立刻过来战队,“俺男人一年不回家两趟,俺家俺能做主,俺觉得她赵婶儿说得有理,俺愿意试一试。”

乱哄哄一片。

又有专业的技术员,又有神秘大佬的资金支持,再加上大家信服的赵英都表态了,好多人都心动了。

这时,挑刺的人出来了,古旺大声道:“什么老板,什么资金支持,钱呢,钱在哪了,先把钱拿出来啊,万一是来忽悠人的呢。”

“对对对,古旺说得有理。”

“……”

人就要散了。

关键时候,沈郁澜站出来说:“叔叔婶子,你们放心,老板是真的,愿意投钱也是真的。至于之后,也请你们放心,我会公开投资老板每一项拨款资金的账目明细,绝对不会贪污一分钱。”

“啊,这样啊,枣儿这孩子我放心。”

“可不嘛,手机弄不明白了,都是枣儿帮我捣鼓过来的,我手机密码她都知道。”

“你还手机密码,我银行卡密码枣儿都知道,我儿子在外地上大学,我不会用取款机,钱都是枣儿帮我取的。”

“害,枣儿都这么说了。再有,她赵婶儿为咱村子付出了多少,咱也知道。开年算命的就说今年是个好年头,这不,有大老板大发善心,愿意给咱投资了。咱还犹豫啥呢,傻啊,来啊。”

呼拥一下子,好多好多人都过来说他们愿意。

剩下的,基本都是说,要回去和家里人商量商量。还有的,干脆扭头就走,基本都是当年那些村委的家属。

沈郁澜走了,再跑回来,拿来纸笔,让愿意技术员参与管理的枣农签字。

孙亚菲松口气,“太好了。”

沈郁澜看着这些一个更比一个难搞的枣农,摇头笑了,“亚菲姐,困难才刚刚开始呢。”

“怎么说?”

沈郁澜拍拍裤子的灰,“家里孩儿吃方便面放多少调料都得管的人,你说呢?”

他们都笑了。

是啊,更难的事,还在后面呢,慢慢来吧,最起码第一步是迈出去了。

沈郁澜问:“你们吃饭了吗?”

他们摇头。

“我带你们去吃吧,走。”

他们友好地朝她一笑,跟着她走了。

吃完饭,沈郁澜没有让他们立刻回枣园,而是带着他们四处逛逛,熟悉熟悉周围的环境,毕竟他们要在枣镇待上很长一段时间。

四点过,回了枣园。

拿着写在纸上的名单,沈郁澜带着他们,挨户去各家枣地看了看。他们随身带着纸笔,仔细做了记录。

这一圈下来,天都黑了。

几个技术员什么时候离开枣地,沈郁澜就陪他们到几点,等他们回了钢房,她顶着透亮的月光,拖着疲惫的双腿,往食杂店走了。

叶琼不放心她,把她送到了小桥。

看着叶琼离开,沈郁澜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有好多未读消息,一一扫过,没有看到她最想看到的消息。

是的,闻砚书再也没有给她发过消息了。

似乎闻砚书离开这里,她们之间的联系就彻底断了。

除了这个卡顿的手机,她再也没有可以找到她的方式了。

她知道她是香港人,却不知道她具体住在哪。她知道她今年三十五岁,却不记得她的生日。不清楚她的喜好,不了解她的过往。

离开枣镇的闻砚书,原来是那么模糊。

沈郁澜很累了,身体累,心也累。

谁的消息都没有回,摁灭手机,回了食杂店。

手机嗡嗡响了。

她顺手点开,看到是一条视频通话,再看来电联系人,心里一喜,接了视频。

“闻阿姨。”

闻砚书笑着看她,没有说话。

沈郁澜站在那里,看着屏幕里的闻砚书,原本还是笑着的,看着看着,笑容没有了。

惨淡的月光照亮她身后墙壁的缺口,而屏幕里她的闻阿姨,背景里的每一处都被高档灯影照射出奢华品质。

小小的屏幕,装下了两个世界的她们。

于是,那个向来不卑不亢的女孩,蹭了蹭肮脏的运动鞋鞋尖,低了头,然后,再也不想抬头了。

目录
设置
书页
首页
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