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呗。”
一踩一脚软绵绵的泥, 沈郁澜捡根树杈子,毫无形象地刮着鞋底的泥。
谢香衣奔着她们走过来。
走到两米远的距离,她看着沈郁澜警惕的眼神, 停步,“沈半月, 跟老师回学校。”
沈半月躲到沈郁澜身后, “姐姐,我不回去。”
沈郁澜手伸到后面, 安抚地拍拍她。
“谢老师, 半月私自从学校跑出来,是她的不对, 该怎么处理,你就怎么处理吧, 我们都认。但有件事,我想问你。半月跟我说, 今天你们班晨会, 她不在教室,然后班里有同学告诉她说,你在晨会说了她几句, 真有这回事儿吗?”
谢香衣笑得无奈, “你信吗?”
“我就是跟谢老师确认一下, 这事儿是真是假。”
“澜澜,你不用跟我这么客套。”
“谢老师, 我妹妹在这里呢, 你这样说话, 真的不是很合适,我现在是在以沈半月姐姐的身份在跟作为她班主任的你沟通, 我们不要扯乱七八糟别的好吗?”
沈半月神情古怪地看着她们,死死扯着沈郁澜后背衣裳。
“抱歉。”谢香衣挽挽头发,“离开学校之前,我已经了解过情况了,那几个学生是胡说的。”
沈郁澜皱眉,“他们为什么要胡说,这不是捉弄半月吗?”
回头看了眼沈半月,轻声问:“半月,在学校,有没有人欺负过你?”
“没有的,姐姐。”
沈郁澜觉得事情一定没有那么简单,凝神想了会儿,对旁边的孙亚菲说:“亚菲姐,又得麻烦你了,半月脑门儿肿了,你带她去钢房擦点药呗。”
“好嘞。”
孙亚菲知道沈郁澜是有意支开沈半月,好说歹说,才把死抱着沈郁澜腰的沈半月拉走。
走出好几步,沈半月不放心地回头看了她们好几眼。
她依赖姐姐,姐姐是她的全部,所以她对每一个接近姐姐的人都充满敌意。
阴恻恻地嘀咕道:“她是不是来跟我抢姐姐了。”
眼神有点可怕。
孙亚菲抓紧她的胳膊,没给想要撕人的她折返回去的机会。
沈郁澜远远看着一直挣扎想跑回来的沈半月,愁得头阵阵发痛,攥着拳,敲了两下头。
“澜澜,头疼吗?”谢香衣伸手想给她揉头。
沈郁澜大步往后退,不悦的表情挂在脸上,“最近我特别忙,确实没怎么关注半月,谢老师,学校里真的没有人欺负我妹妹吗?”
谢香衣伸出去却被抗拒的手悬空两秒,收了回来,“据我观察,没有。”
“现在没有欺负她,不代表以后不会。我现在就去问问他们,为什么要捉弄我妹妹。”
“澜澜,你冷静一点。”
沈郁澜觉得跟她说话特别累,两个人似乎就说不到一个点上,“我就这么一个妹妹,我怕她被人欺负了,想要个说法,又不是去跟他们打架,怎么就不冷静了。”
“他们就是十几岁的孩子啊,你跟他们计较什么。”
“十几岁怎么了,坏种就是坏种,跟几岁有关系吗,那是我妹妹,他们说捉弄就捉弄,凭什么?”
谢香衣跟她据理力争,“他们是我的学生,做错了事,我会好好教育他们。”
沈郁澜懒得再说了,“行。”
随手把刮鞋的树杈撇到一边,扭头走了。
谢香衣快步上前,挡住她的去路。
沈郁澜想要绕过她。
她继续挡她,“澜澜,你不相信我,从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你就没有相信过我。”
“都八百年前的事了,还拿来扯,够了啊,上次说了都白说,咱也别做什么朋友了,以后就别再联系了,真没那个必要。”
“你吃醋了,是吗?”
“你胡说八道什么?”
“昨晚,我看到你了,你也看到我们了。我就知道,你不会喜欢别人,你还是在意我的。”
“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你昨晚跟那女孩在雨里小手一拉,现在又跟我说这些,我真是搞不懂你。”
“我是跟她牵手了,但我还喜欢你。”
“我的天。”
理解不了一点。
沈郁澜搓了把脸,一个字都不想再说,转身去地里干活了。
谢香衣也不回学校上课,坐在车里面,望着枣园的方向,眼神一愣一愣,想起那天去食杂店找沈郁澜,离开时,躲在门口,沈郁澜看着闻砚书的眼神,让她感觉太陌生。
沈郁澜最喜欢她的时候,都没有用那种小心翼翼多过崇拜的眼神看过她。
那天,她默默离开,想要放下心中执念,可这些年,她在沈郁澜身上耗费太多时间和精力,舍不得放弃,总是心有不甘地想着,再争取一下吧。
爱情是很脆弱的,就算她们一起回头,也回不到最初了。
沈郁澜心中无愧,当然可以坦坦荡荡地往前走。不像她,一直在悔恨中度日。假如当时她能够坚定一点,别辜负沈郁澜,她们是不是就不会走散了。
那双桃花眼再也弯不出笑容,她看着一边蔚蓝一边乌云的天,终于认清现实,再也回不去她们最好的那几年了。
“好可惜,再也听不见你喊我姐姐了。”
.
一晃就到下午了。
孙亚菲看着那辆还没走的车,问:“澜澜,你要不要去看看,她怎么还没走呀?”
沈郁澜累没劲了,一口气灌了大半瓶水,“爱待就待吧,地又不是我家的,总不能去把人赶走吧。”
“这都下午了,她闷在车里这么久,不能出什么事儿了吧,我前一阵还看新闻说,有人在车里睡觉,然后一氧化碳中毒了,命都没了。”
“害,我去看一眼吧。”
实在不好意思再麻烦孙亚菲,沈郁澜小跑着过去,来到车跟前,敲了两下窗,隐隐看见谢香衣靠着车座睡觉,没有一点反应。
“不能真出事了吧。”
沈郁澜试着拉开车门,推了推谢香衣,下秒,腰就被搂住,谢香衣连拖带抱地把她弄上了车。
快速启动车子,猛踩油门,车开走了。
沈郁澜双手抓着座椅,感觉坐她车,像是在玩命,脸都吓白了,“慢点慢点,我还不想死。”
“别怕。”
小命要紧,沈郁澜赶紧绑上安全带,每一次转弯,脚都要使劲蹬地,一颗心悬起落下,吓得半死。
“澜澜,再来一次,我一定不会辜负你。”谢香衣眼神发直。
沈郁澜直觉发现她的情绪不对劲,生怕她要带着她同归于尽,拿着手机就要给闻砚书打电话。
谢香衣失魂落魄地说:“澜澜眼光真的很好,我祝福你们,但是今天,你再陪我最后一天吧,不许找别人。”
沈郁澜准备按电话了。
谢香衣接着说:“你要是敢找她,我就告诉她,刚才在车里,情到深处,我们做了一些事,你觉得,她会不会信?”
“你……”
沈郁澜摁灭手机,看着她的眼神越来越冷,“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啊。好聚好散,不好吗,干嘛要这么不体面,你已经影响了我的生活,我活儿还没干完呢,你就给我弄来了,你到底想怎样,咱俩早就没缘分了,停车吧。”
谢香衣表情很难看,“你为什么不敢把电话拨出去,因为你也不确定,她是不是一定会相信你,是吗?”
沈郁澜攥着手机,犹豫没答。
“澜澜,姐姐也不想这么不体面,可走到今天,我好像只能不体面了。你还记得吗,以前你对我说,姐姐,我觉得你好女神啊。”
她哭了,“那时候,你有没有想过,现在的你,会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沈郁澜深深低头。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小孩,我教过你很多,却忘了教你,怎么好好喜欢我。澜澜,你为什么不能好好喜欢我呢。”
沈郁澜能感受到她强烈的痛苦,“那几年,我是不是有很大的问题?”
“你很好,是我的问题,我太没有安全感了。你总是很平静,在我最难过的时候。你喜欢我,却好像不是坚定地喜欢我。你只是抓着我,却没有抓紧我。我在你身边,可你看向远方的眼神那样炙热,我好怕你会松开我的手,不要我了,于是我越来越没有安全感,我怕你不要我,每天都在怕,然后我就想,反正你早晚都会不要我,那我就先不要你吧。”
说完这些话,谢香衣掉转车头。
“对不起。”沈郁澜睁着怀疑自我的眼,“喜欢我,是不是一件很累的事。”
“澜澜,今天过后,我不会再去喜欢你打扰你了,姐姐再教你最后一件事吧。”
沿着曲折的道路开,这是开往食杂店的路,透过车窗,那个站在食杂店门口穿着吊带长裙的女人在视野里越来越清晰。
“所有你看起来强大的女人,曾经都是和你一样的女孩。千万记得呵护她柔软的心,别让她一次一次地失望。”
一脚刹车。
谢香衣的话,像来迟了的药,让她醍醐灌顶。
沈郁澜侧头想对她说什么,她直接倾身过来,轻轻抱住她,流着泪,吻了她的脸颊,像是最后的告别。
“澜澜,能不能,再叫我一声姐姐。”
沈郁澜摇头笑笑,“对不起,不能了。”
谢香衣一脸自嘲,什么都没说,挥手让她走了。
下了车。
沈郁澜拽着衣角,小步向倚着门框抽烟的闻砚书走去。
风阵阵吹起,长发也遮不住昨夜激情过后的暧昧红痕,闻砚书朝她笑,像是随时就要碎的瓷器,眼里都是血丝。
她轻抚沈郁澜脸颊,拇指怎么都蹭不去那道别人留在那里的吻痕,动作愈发无力,她靠近她,从脖子闻到耳根,怅然若失道:“你身上都是别的女人的香水味,我不喜欢。今晚,记得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