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新世界04
◎他与祝衡的最后一次见面,也是在这个时候◎
另一边的虚无空间。
祝衡已不知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 有时候觉得才过去不到几个小时,有时候又觉得,好像已经在这里度过了千万年的时间。
眼前的枯树上, 密不透风地挂满了被他刻了字的树皮, 微风轻拂, 一树的树皮随风摆动,互相摩擦出哗啦啦的声响。
祝衡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粗略算了算树皮的数量, 准备根据树皮记载的内容类别和时间发生的先后顺序, 再做一次系统的梳理。
可当他梳理到挂满记载着唐朝文明树皮的那一支时,却发现这上面好像少了一片。
祝衡有些不信邪,倒回去又数了一遍。
数到唐玄宗朝时, 一抹惊异的神色逐渐浮现在祝衡的脸上, 这次他可以确认, 确实是少了一片记载李白的树皮。
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这一片虚无空间,除了他找不到第二个活物。
而且在这里既不需要吃东西,也不需要睡觉,自打他来到这个地方,便一直守在树下, 寸步不离,为了不被黑雾侵蚀, 他如同永动机一般, 每分每秒都在刻录人类文明,不可能有人当着他的面取走树皮。
那些虚无缥缈的黑雾很怕这些有实据的记录,更不敢上前造次。
祝衡眼睫轻颤。
难道说, 这附近出现了蛀洞, 让树皮通过蛀洞掉到另一个时空里了?
想到这里, 他眼底爆发出一阵喜色。
他立马把那些树皮从树上都取下来,用小刀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中,找到空隙补上一个“祝”字,而后再重新挂回去。
祝衡时刻观察着这些树皮的变化,他惊喜地发现,它们的数量一直在变少,这让他确信,这里确实存在蛀洞。
无论蛀洞通往何方,他只希望生活在另一头的生命,也能意识到蛀洞的存在,两边意识相通,打开蛀洞的入口。
但事情的发展很快让祝衡失望了。
树皮越来越少,可他始终没得到任何回应,祝衡好不容易燃起的那一点点希望的火光,再一次熄灭。
没想到,既没找到蛀洞的具体位置,还损失了至少一整支的树皮。
亏大发了。
祝衡重新取下挂树上的树皮,这一次没有再挂回去。
他剥下新树皮,补上那些掉了蛀洞的空缺,再将它们编联成册,整齐码在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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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在杏花树下捡到有字的树皮以后,何猎猎便常一个人去那边晃悠,看能不能再碰碰运气。
没想到还真有新的树皮掉落,何猎猎全捡了回去,渐渐的,竟也收集到一本字典厚度的数量。
不过,每次她都偷偷摸摸地去,不敢让贺兰道知道,毕竟这些都是她跟贺兰道打游戏时作弊用的工具。
只有一次,差点被贺兰道发现。
那是半下午的时候,春日的阳光明媚又炽烈,地上都是太阳洒下的光斑。
何猎猎抱着新收集到的几枚树皮回旅馆,平时这个时间,贺兰道总要休息的,可那天何猎猎一进门,就撞见他坐镇前台,单手支着额头,脸朝着门外的方向。
她差些惊叫出来,忙将树皮放到身后。
屋子里寂然无声,前台上的男人纹丝不动。
何猎猎眨眨眼,大着胆子抬头,定睛一看,原来贺兰道正闭着眼睛在打盹儿,并没有被她的怪异举动惊扰。
她松了口气,踮起脚尖,踩着地上的阳光,悄悄往卧室走。
贺兰道仍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何猎猎窃喜,没被发现!
她正打算加快步伐,身后传来一句懒洋洋的声音:“站住。”
何猎猎汗毛都炸起来了,她深吸一口气,转身。
贺兰道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他坐直身体,端起一旁的白瓷杯子,修长的手指慢慢摩挲着握柄,他懒懒看她一眼:“鬼鬼祟祟,干什么去了?”
“没、没干什么。”何猎猎心虚地说。
“没干什么?”贺兰道喝了口水,下巴往她身后一抬,“手里拿的什么东西?”
“我捡的树皮。”何猎猎挡住有字的一面,把树皮给他看。
“捡树皮你心虚什么。”贺兰道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换上另一只手,托起腮,望着窗外的杏花树出神。
何猎猎试探着问:“爸爸今天怎么没在屋子里休息?”
“睡不着。”贺兰道说。
何猎猎忐忑不安地循着他的视线看了看,小心套他话:“你为什么看杏花?”刚才她一直在树下捡树皮,不会被看见了吧……
“因为好看。”贺兰道回。
何猎猎:“……”
她站在原地,想走不敢走。
“没什么事就回屋吧。”贺兰道挥了挥手,没再为难她。
何猎猎如蒙大赦,飞也似地逃上楼了。
小孩一走,贺兰道继续盯着杏树的方向。
这棵树的存在,时刻提示着他蛀洞的位置,而它每年春天的绽放,又不断提醒着他蛀洞关闭的时间。
他与祝衡的最后一次见面,也是在这个时候。
后来醒着的日子里,他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当初怎么就一句话也没说。
可每当他设想,如果这一切能重来时,他想象着当时的场景,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贺兰道看着那灿烂的杏花,突然无声一笑。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支烟,夹在食指与中指间,在桌沿墩了墩,打着火,青色的轻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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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猎猎回到卧室,仔细锁好门,将所有捡到的树皮全都抖出来,一张张摊开。
这上面记载的内容,有一些她听过,也有一些看不懂的,她把它们统统都订在一起,闲来无事便拿出来翻看。
这里面,除了最开始写有李白的那张以外,其余的在各种空隙处都带有一个“祝”字。
何猎猎记得像这样的树皮,她在那年连续捡了一整个春天。
最后一次收集到的那枚,是伴随着杏树枝头最后一朵杏花一起掉下来的。
在那以后,就再也没有新的树皮掉落。
贺兰道照样每天都逼她打游戏,游戏的名字叫《宇宙通史》,游戏一共三种版本,分别是初阶版、进阶版和终极版,但贺兰道只允许她打初阶版。
不过听贺兰道的意思,三个版本的区别,仅仅在于内容。从难度上讲,三种版本是一样的。
初阶版里涉及到的知识点,远比她捡到的树皮多得多。何猎猎没多久就看完了树皮里记载的所有内容,其中也不过只有三分之一能用在初阶版《宇宙通史》里,很快树皮对她就没了用处。
于是树皮被何猎猎封存在箱子里,塞到了床下。久而久之,她慢慢忘记了它们的存在。
但是尘封的记忆只要没有消失,总会有一天,会卷土再来的。严扇停
树皮再度被启封,是在十年后。
转眼间,何猎猎已从七岁小学生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到了上大学的年纪了。
她像一个小太阳,永远能给身边人带来正面能量,许多人都喜爱她,但她有一个秘密,不能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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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来,何猎猎都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不仅在学习上门门功课考第一,就连身体素质也是绝佳。
听说她刚上高中时,就曾以一己之力把一群无恶不作的高年级校霸打成重伤,进了医院三个月都下不来床。
学校方面让何猎猎把她家长叫过来,说要支付一大笔高额医疗补偿费,并且对方家长还要求何猎猎当面给他们孩子道歉。
接到学校通知后,何猎猎家来了一个穿着一身黑风衣的年轻男人,他面容俊美,看起来像从电影场景里走出来的男主角,甫一进学校,就引发了巨大轰动。
各班的同学,不管男的女的都凑到走廊上偷偷围观,他们听说,这个男人是何猎猎从小相依为命的哥哥,以前是在一个交通不便的落后风景区以开小旅馆为生。
同学们都露出同情的眼神,这次要赔偿那么高的医疗费,何猎猎家里得破产吧。
可谁也没想到,何猎猎哥哥竟半句废话不说,掏出卡就给在场五个家庭一次性转账几十万。
何猎猎哥哥眼睛都没眨一下,笑得没什么感情:“医疗费我担下,但是让猎猎道歉就算了,没那个必要。”
他拍拍何猎猎肩膀,示意她离开。
可以说何猎猎这个哥哥,除了支付赔偿金,从头到尾没一个行为是让人舒服的。
现场有家长气不过,跳起来骂他:“你这样纵容她,我们的孩子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告诉你,你们这辈子都不得安生!”
贺兰道在门口止步,他扭头看过来,毫不介意地“哦”了声,说:“我们家猎猎从不随便动手,她要是打死了人呢……”
他眼带笑意:“那也是你们孩子应得的。”
说完这话,贺兰道带着何猎猎头也不回地走出办公室大门。
何猎猎心里炸开了花,爽死了!
她狗腿地跟在贺兰道身后,向他献殷勤问:“爸……哥哥,需要我给您捶背吗?”
贺兰道却立马变了脸,瞪着她:“回去再跟你算账。”
“好的哥。”何猎猎立马耷眉丧脑,怂了吧唧地答道。
这就是何猎猎的秘密,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爸爸,似乎、好像、大概,是一个长生不老的存在。
所以在何猎猎上了大学的第一年,当她的班长提议,要在清明节集体去何猎猎家附近雪山度假,并且打算租住她家旅馆时,何猎猎当即表达了强烈的反对。
开玩笑,她家里到处都是她从小到大和爸爸拍的合照,一去就要穿帮。
而且就因为贺兰道有这样一个秘密,小旅馆早八百年就停止了经营,现在只供他们自住用。
班长见状立马又说:“噢那没事,其实我们主要还是想去看看雪山风景区,去别的旅馆住也可以,没意见吧大家。”
同学们纷纷点头,表示理解。
何猎猎却登时心软了,那附近除了她自己家,哪有什么旅馆。
她挥了挥手,妥协道:“算了,还是来我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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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就到了清明节,何猎猎先同学一步回到家中,紧急打包她与贺兰道的所有合照,全部塞床底藏起来。
藏好以后,她将手一撤,一不小心碰落了一个箱子,箱盖摔开,里面的树皮散落一地。
于是尘封的记忆吐着泡泡浮出水面,灌入何猎猎的脑海。
这树皮,竟全都完好无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