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

祝衡盯住慧威法师, 想要判断他话里的真实性。

慧威法师顺手将纸条递到祝衡手里，笑了笑道：“出家人不打诳语。”

祝衡低头看一眼，迈步走到贺兰道身后, 拍拍他的肩膀：“起来, 我们有任务了。”

贺兰道一手放在盘着腿坐的膝头, 一手撑住一边脸颊，抬眼望向祝衡，眉梢向上轻扬。

男色误人。

祝衡没来由想起这几个字来。

他将目光移向正在讲经的玄奘和尚, 下巴抬了抬：“送他西行取经。”

“什么时候？”

祝衡把慧威法师递给他的纸条叠好装进衣兜, 说：“凉州都督很快会遣返玄奘，所以我们得尽快，最好今晚就走。”

-

入夜的凉州, 比不过在上一层泉州那般昼夜通明。天一黑, 四处皆寂, 整座城如同陷入沉睡的黑色巨兽，顺着星光的指引，隐隐约约还能看出这座边塞重镇的边界。

如果有人从高处眺望这里，便能瞧见三个“跳蚤”般大小的黑点正从这只缓慢呼吸的巨兽身上跳离，往无边夜色的深处行进。

祝衡放出视线时刻监视周边环境, 身后跟着玄奘，玄奘身边是贺兰道, 两人时刻保持着半步距离。

一路上安静得可怕, 偶有风声呼号，抑或异兽走动，落在祝衡异于常人的眼中、耳中, 惊悚程度也放大百倍。

怕倒不怕, 就是有点折磨人。

祝衡下意识揉了揉眉心, 这时候，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贺兰道的声音。

不是跟他说话。

贺兰道大约是觉得无聊，竟开口与玄奘闲聊起天来：“高僧，我听说这边境不太平，朝廷随时准备跟吐蕃、突厥打仗？”

听着贺兰道宛如唠嗑般的语气，祝衡莫名有些想笑。

但也多亏了贺兰道，时不时的一两句谈话给此地带来一丝人气儿，让他心里安定不少。

玄奘将脚从沙里拔出来，喘了口气笑笑：“不若此，朝廷会发布‘禁边令’，阻止我们出大唐国境？只是恰逢长安遭霜冻，粮食减产，百姓们吃不上饭，被允许自由出城避难，我混迹其中，才得以顺利西行，来到此处。”

“高僧这是跟朝廷作对呢？”贺兰道随意地扫了眼走在前面的祝衡，见他步态如常，才将目光移开，回到玄奘身上，“这西行就非去不可？”

提到这个话题，玄奘的神情瞬间肃穆：“佛教传入中原六百年，各宗派系林立，所谓的佛学义理，各执一词。若能前往天竺那烂陀寺直探原典，溯源梵语经文，再将其译成汉文，当能统一佛法，造福中土僧众。所以西行，非去不可。”

贺兰道点一点头，表示理解。

所以在这一层里，护送玄奘离开凉州的任务，也非做成不可。

祝衡听着身后的谈话声，自己那过于敏锐的感知能力不知不觉被磨钝了一些，让他行走在这夜色浓重的沙漠中，不至于那么难受。

想到这里，他看了眼身后的玄奘。

他和贺兰道护送玄奘抵达瓜州就算完成任务，只是短短一段路程，就让他心生难受，而对于玄奘本人，之后的西行，几乎就是独自上路了。

祝衡收回目光，继续向西前行。

也不知……

他刚迈出一只脚，本该跟上的另一只脚却并未动作，而是牢牢粘在地面，整个人就这样保持着入定姿势不动，双眼紧紧看着前方。

在他的正前方，悬着一阵黑色的浓雾。

这是一幅极为诡异的画面，黑色浓雾仿佛定格画面静止不动，却以极快的速度在祝衡眼中不断放大，每眨一次眼，黑雾的边界即离他更近一寸。

直到黑雾要将他吞噬，祝衡才仿佛有了意识，全身的力气流回体内，他拔腿就往后退，可还是敌不过黑雾行进的速度。

巨大的悲伤如倾泻的洪水，向他席卷而来。不知为何，祝衡感到有一个无形的怪物，正裹挟着这世间最痛苦的东西制成囚笼，要将他困于此地。

祝衡竟生不出抵抗的力气，身体向前扑去，双臂按在地上，勉强将自己撑住。

那一瞬间，他好像听见一阵似狼似狗的嚎叫，呜呜咽咽，悲戚不已。

他不知不觉落下泪来，眼泪砸在地上，明明是周围都是黑色，可他还是在眼泪落下的地方，看到洇出的更黑的痕迹。

忽然有一只手，从黑雾中伸出，抓住了祝衡。

耳边响起一阵奇怪的噪声，像听天书一样，也不是什么听不懂的语言，而是如风声、雨声、水声一般，生长在自然法则下的，宇宙的声音。

可祝衡却奇迹般地用他的心，听见了那噪声里的话。

它好像在说：“我在。”

那只手牵着他向前，一步步指引他行进。

祝衡没来由地对那只手倾注了无条件的信任，跟随它缓缓走出黑雾的漩涡，离开那囚笼的中心。

铺天盖地压在肩上的悲哀情绪，像蛋壳一般碎开，随着他步步往前，慢慢从身上被剥下。

直到最后一步，踏入光明。

黑雾刹那间收束，在这片广阔天地中消弭殆尽。

有黑色以外的色彩落入祝衡眼底，不远处天幕显出一点鱼肚白，天竟然亮了。

“看什么呢？”贺兰道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让祝衡心中生出一丝不真实感。

祝衡回头看他：“刚才是你吗？”

“什么是我？”贺兰道却一脸不解。

祝衡心头一紧，转眼观察玄奘的表情，看起来十分正常，仿佛那一切从未发生过。

难道他们没看见那团黑雾？

“你……”祝衡想要问贺兰道的问题被他吞回肚子，只问，“我刚刚，有没有什么异样？”

“异样？没有。”贺兰道说，“你一直在前面带路……等下，好像有一个。”

祝衡忽然心跳加快。

“中间有一次，你突然转了个向，往另一个方向走。本来想叫你，但看你脚下生风，走得毫不犹豫，所以我们也跟你一路走，一直走到现在。”

祝衡猛地抬头看他：“你们跟着我走？你有没有没想过，我可能是走错了路？”

贺兰道愣了半晌，忽然一笑。

他拍了拍祝衡肩膀，手指向西边：“没走错，我们到了。”

顺着贺兰道指的方向，祝衡在西边看见了一座沐浴在绛红色霞光中的城市。

城门正对着他们，距离近到上面的文字清晰可见——瓜州。

他们抵达瓜州了。

祝衡摊开手腕，那上面，还残留着黑雾中那只陌生手掌的温度。

是它么。

他喃喃自语。

“南无阿弥陀佛。”玄奘转身向他们道谢，“多谢两位一路相送，请回吧。”

祝衡看向他：“你……”他想问他，一个人西行可以吗。转念一想，又觉这问题不合适，于是顿在这里。

可玄奘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又鞠一躬，不疾不徐地向祝衡道话：“西行之前，我曾向菩萨祈愿，‘此行不求财利，无冀名誉，但为无上正法耳。仰惟菩萨慈念群生，以救苦为务。’”

他说完，身后忽然起了一阵微风，轻轻卷起黄沙。

沙粒窸窸窣窣打在玄奘背上，他不为所动。

为救苦难苍生，他宁可就西而死，亦绝不归东而生。

玄奘毅然转身，步入这浑黄的沙雾。

他越走越远，可背影轮廓落在祝衡眼中，却愈发清晰。

他走在历史的漫漫长途，杖策孤征万里。

风沙吞没了玄奘的身影，而祝衡却在想，他以后孤身一人，若在荒漠中迷失了方向，会不会也有谁，从黑雾中伸手拉他一把呢？

他短暂地走了会儿神。

“祝衡！”贺兰道低声唤他，“我们要走了，去下一层。”

祝衡扭头看他，贺兰道指指玄奘离开的方向，示意他往那边看。

只见半空中又是一阵黄沙，这次还是往他们这边席卷过来。

“这次不要信物？”

“恐怕这次的‘信物’不是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体。”贺兰道只说了这一句，祝衡立马明白过来。

“是玄奘的信念。”

祝衡话音刚落，风沙就将他们轻轻托起，让他们如同轻盈的羽毛悬浮在空中，也让他们辨不清方向。

风似乎要将他们送到某个地方。在体验了一把交替往复的失重与超重过后，两个人终于安全落地。

待风沙渐消，两个人同时抬头，看向第五层世界。

眼前仍是一处边关要塞，城门上方，写着……写着“凉州”。

祝衡闭上眼再睁开，确认他没看错。

“我们又回来了？不，不对。”祝衡刚一说完就否认自己。

他盯着这座凉州城的城门形制以及门口守卫的士兵服饰，听见贺兰道接上他的话：“这不是唐代的凉州城。它应该，是魏晋那个时候的。”

-

后秦弘始三年，公元401年。

凉州，一座位于丝绸之路咽喉处的经济重镇。

从这里往西，是祁连山；向东，是腾格里和巴丹吉林沙漠。凉州扼住了丝路最重要的一环，也扼住了一位名叫鸠摩罗什的佛经翻译家的咽喉。

与后世西行取经的玄奘不同的是，鸠摩罗什生于西域佛国，按照计划，他将一路往东，前往长安，为中原人翻译佛经弘扬佛法。

但是现在，他被困凉州，已是第十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