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许博士的第二场审判，注定要载入人类史册◎

许博士对于祝衡的质疑并不意外：“你所说的, 通过进入高维看到未来，理论上确实可行。把三维生物拼凑成四维生物，只要找到办法就能做到, 比如将六个平面四方形折叠起来, 变成三维立方体那样。这就是低维转向高维最简单的方法。”

“听上去还是很麻烦。”

“不错不错。”许博士笑了起来, “受视域所限，我们身处三维，不能想象高维世界是什么样子, 所以哪怕知道维度转换的原理, 也无法将自己叠成四维生物。如果理解不了，你可以想象在一张纸上画一只平面蚂蚁，旁边画一个正方形, 在蚂蚁眼中, 与它同处一个平面的正方形仅仅只是一条直线。除非它从二维平面跳出来, 在三维世界俯瞰，才能看清正方形全貌。”

讲到这里，许博士停了下来。

祝衡轻轻地挑了下眉。

不过一会儿，走廊上响起轻微的脚步声，一位巡逻人员经过, 走廊两边的房间一切正常。

巡逻完毕，走廊再度恢复安静, 许博士继续开口：“这时候, 再画出5个正方形，才有可能折出一个正方体。换句话说，二维的蚂蚁要进入三维世界, 才能将二维图案变成三维立体；而三维的我们, 也要先进入四维世界, 才能把三维生物变成四维生物。”

祝衡却问：“那柳巧儿呢？”

许博士解释道：“即便是小柳和她的同类，也仍然只是三维生物，因为某种原因，短暂路过了四维。”

“某种原因？”

“比如说，被某个身处四维的生物从三维世界提起来，再重新放回去。”

“就没有不借助外力，自行进入高维的办法么？”

“基本不可能。除非这人本来就是四维生物，被展开后降维来到三维世界，这样ta只需重新将自己折起来，就可以回到高维。”许博士意味深长道。

祝衡问：“既然这种方法如此困难，你又是怎么预见未来的？”

许博士笑了笑：“我一直相信，没有任何一种方法，比使用我们的大脑更简单。这是人类最强大的武器。”

“你的意思是？”

许博士指了指脑袋：“我用运算，大量的运算。任何一件事的发生，都可以通过大量的运算成功预见，大到我的学生奥古斯都通过提供你的线索来解救我，小到这所高级犯人关押监狱的巡逻规律，比如外面走廊上的巡逻人员多久会出现一次。”

祝衡环顾着这个层层加码的牢笼，沉默了片刻，突然转移话题：“你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

“跟你同样的理由。”许博士说，“他们觉得，你我都会毁掉人类文明。”

“你做什么了？”

“我销毁了文明碎片，为了暂停《宇宙通史》计划。我相信如果是你，也会这么做。”

祝衡却说：“文明碎片没了可以再找，《宇宙通史》搁置了可以换新计划。他们抓你，恐怕不只是这个原因那么简单。”

许博士无声大笑起来：“没错，他们害怕我叛变人类，以为我这一辈子的研究是想做新人类的造物主。”

“那真实情况呢？”

“这就是真实情况，我确实瞒着人类建了一个全新生态系统，但这只是我的试验。实际上，我并不像他们以为的那样想要背叛人类，就像你作为预言的主人公，未必真的要毁灭文明。”

祝衡皱了皱眉：“我不太明白，你既然可以通过运算预见未来每一种可能性的发生，为什么还会被关在这里。除非你……”

“故意的？”许博士接上他的话，她笑着摇了摇头，“我们每做出一个选择，就可能发展出一个全然不同的未来，每一种未来发生的概率不等，总和为1，其中发生概率最大的那条路，如果我想走，我就不会进行任何干涉；但如果，我不想看到这种未来成为现实……”

“你就会做出新的选择，让另一种未来发生的概率，大过原先那个？”祝衡接上她的话。

“是的。但总有时候，你会发现无论你做出何种选择，摆在你面前的只有那一条路，这就是你的命运。不管我被人类审判、还是你被抓来这里，都是你我不可避免的未来。这世界上没有那么神通广大的人，你不是，我也不是，但我们可以在枷锁中找寻出路。就比如说……”

她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幕里透出一丝光亮，预示着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就比如说，稍后会有人带走你，押送你去银河系人类审判庭接受审问。但不用担心，很快你就对他们没有任何威胁了。”

“很快是多快？”

“马上。一分钟。”许博士说。

此时，一群执法人员全副武装出现在走廊尽头，跟在他们身后的，还有一位黑袍审判者。

他们很快来到关押祝衡的房间门口，正待开门，一旁的许博士忽然看向审判者，主动开口道：“我想通了。”

在场训练有素的执法人员对许博士的话充耳不闻，只有审判者向她瞥来一眼。

许博士盯着审判者双眼，从容不迫道：“我会把我‘叛变’的真相告诉你们。”

审判者站在原地未动。

一边是那则重要预言中会毁灭人类文明的祝衡，一边是叛变人类、严重程度不亚于前者的许博士，如何权衡，他不能随意决定。

许博士压低声音：“事关人类生死存亡，务必现在带我去见你们的审判长。”

审判者眼珠微动，他缓缓竖起手掌：“等等。”

执法人员停下来，看向审判者。

那只竖起来的手掌忽然转了向，掌心向内，手臂连带手掌，朝着许博士的方向，向下一切。

审判者面容冷峻，沉声道：“带她走。”

-

对许博士的第二场审判，注定要载入人类史册。

首先是为祝衡而来的各大审判席代表，直到落座旁听席后，才意外得知今天的审判对象已变成了许博士。

其次是在正式开始之前，许博士要求向全银河系直播这场审判会，包括殖民地和监狱。

审判者们对于这个要求有些犹豫。

许博士站在审判庭正中，睿智的目光锁定审判长：“我接下来要讲的内容，我认为全银河系人类都有知情的必要，如果不同意直播，那么我也将不会透露任何一个字。当然，如果你们担心我说出什么煽动性的话，你们可以随时切断直播。”

于是这场面向全人类直播的世纪大审判开始了。

审判官：你说你叛变人类的真相，事关人类生死，所以那是什么？

许博士：首先我要纠正您的说法，从头到尾，我没有背叛过任何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拯救人类。

审判官：我记得你在上一场审判中提到过“真正的灾难”，你现在讲的拯救人类，与这场灾难是否有关？

许博士：是的。

审判官：难道比人类文明毁灭更为严重？

许博士：当然，比起文明毁灭，更大的灾难是人类自身的覆灭。

审判官：曾经在太阳死亡时，我们的祖先也曾恐慌过，担心人类会随之灭亡，但这也促使人类走出太阳系，来到更广阔的银河系定居。我们失去了一个家园，但也迎来更大的世界。我们有这么辉煌的过去，没有什么可以打败我们。

许博士：但这一切都要结束了，我们不会再有新的家园。

审判官：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们有银河系，就算失去了这里，我们也可以走出银河系、走向宇宙寻找新的据点……

审判官仍在滔滔不绝，许博士终于丢出今天的第一个炸.弹：“人类没有未来了，宇宙的寿命已经走到尽头。”

这话一出，整个审判庭鸦雀无声。

审判官：宇宙的什么？

许博士：宇宙的寿命。哪怕我们已发展到三级文明，也难逃宇宙自身灭亡的灾难。没有任何人可以扭转这一趋势。我们的文明经历了数千亿年的发展才终于走到这里，可是最终，它会随着宇宙的灭亡一同消失。这是全人类的悲哀，但我们所有人，都不得不直面并接受它。

旁听席上渐渐有人小声啜泣起来。

审判官：你是如何发现的？

许博士：大概是十多年前，我通过大量的运算发现，宇宙中有无数颗恒星正在不可逆转地消耗它们的核燃料，短则十年、长则几十年，它们很快就会耗尽这些能量，然后停止发光，彻底死亡。很快，它们就会变成黑洞，宇宙的所有物质将会分解成电子和中子。到那时候，我们不仅会失去家园，连躯体也不会再有。

审判官：你是否找到了出路？

许博士：很抱歉，没有。当人类失去家园、分解成小粒子后，或许我们会有新的躯体，但那绝对不再是我们如今的模样，没有恒星以后，我们会以新的形态在宇宙中流浪，借助黑洞的力量勉强生存。人类可以继续生存一段时间，但最终，宇宙仍会坍缩，然后彻底灭亡。

审判官：听上去好像没有任何希望了，可是你刚才说，你在为拯救人类做准备。

许博士：是的，于绝境中，寻找出路。这就是人类能发展到如今这种文明程度的原因。

审判官：你这样做，就能拯救人类吗？

许博士：不能。我只是在经过运算，看到人类无数种未来后，选出了一个最优解。而它成功的概率，是0.01%。

审判官：百分之零点零一？

许博士：请不要惊讶，这已经是人类所有可以选择的道路中，成功概率最大的一条了。并且是在有变数的前提下，如果这个变数不能成功，那么成功拯救人类的概率，则为0。

审判官：你的变数指的是？

许博士：是一个人。

审判官：谁？

许博士：祝衡。

全场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