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他试的次数够多，总有一次能回到汉长安城◎

祝衡绕过寺门, 进入塔院，他仔细辨认那若有若无的婴儿啼哭，来到了永宁寺佛塔塔内。

木塔内部, 各式斗拱梁架精细繁复, 藻井之下, 入目就是一尊莲花须弥座，须弥座正中，即躺着那小小婴孩。

祝衡走上前将他抱起, 与他两颗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对上视线, 祝衡蹙了蹙眉，确认是同一个孩子没错，可他是怎么瞬间从秦宫抑或汉苑来到这里的？

他动作顿了顿, 忽然一个转身, 望向塔外大门。

刚刚似乎……有什么人经过。

祝衡从未有如此相信过自己的第六感, 他放下孩子，小孩失去温暖的怀抱，嘴一撇，又哭哭啼啼起来。

祝衡摸摸孩子脑袋，也不管他能不能懂, 竖起食指示意他噤声，而后独自一人离开佛塔, 来到外面院落。

然而扫视四周, 并没有任何异常。

他总感觉有些奇怪，心下惴惴，四周安静得可怕……忽然, 他原地一个转身, 目光射向塔内。

按理说, 那孩子要么一直啼哭，要么咿咿呀呀，现在怎么这么安静？

他微微瞪大眼睛，暗叫一声不好！

祝衡一个箭步飞奔回去，推开塔门，莲花须弥座上已是空空如也。

孩子不见了。

一阵风扑面而来，风里掺着细细黄沙。

祝衡呛声，向前踉跄两步，接着一脚踩在了黄土路面上，周围的环境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低头看向脚下，这是一条极为宽敞的街道，路面中间稍高，两侧有排水用的水沟。

夹道植满槐树，抬头便瞧见树荫遮蔽，道路两旁是方方整整的夯土墙，遥遥望见土墙内白璧朱红梁枋的唐式建筑。

想来，他是从北魏洛阳城来到唐长安城了。

街道上人群熙攘往来，祝衡跟随人流进入位于夯土墙内的里坊，这里没有坊外那般工整，各样商铺店肆林立，间杂有狭窄的巷道，人员密集，热闹非凡。

刚一进坊，耳中飘来一阵婴儿啼哭，祝衡辨认声音来源，渐渐脱离人群，来到了一家位于狭窄巷道内的不起眼香药铺子。

来自异域香料的浓郁气息芬芳扑鼻，祝衡揉了揉鼻尖，忍住了打喷嚏的冲动。

商铺内空无一人，半下午的阳光照进来，给屋子镀上一层朦胧如梦的滤镜。

祝衡一眼便瞧见搁在柜台后面，放置小孩用的婴儿床。

他站在门口，肩膀托着半下午火辣辣的太阳，阳光炙烤着衣料下的皮肤，让他感到微微发麻、发刺。

祝衡突然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如果说，一开始他在秦宫里抱起的孩子，是他自己放在榻上的，并因之形成一个循环，那么在北魏永宁寺佛塔以及这唐长安城的香药铺子里突然出现的孩子，又是谁带来这里的？又是否有更大的循环，在等着他？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他已经在这个循环里了。

祝衡抱起孩子，回想系统最开始只提到秦咸阳、汉长安、北魏洛阳、唐长安以及北宋汴梁五座古都，现如今除了最后一个，其余都已经来过一遭。

这意味着，即便任意门的穿梭毫无规律，只要他试的次数够多，总有一次能回到汉长安城。

那么从现在开始，孩子必须与他寸步不离。

祝衡推开香料铺子后门，在来到新的古都前，他极快地看了一眼怀中的孩子，脑海中闪过一个转瞬即逝的念头。

这孩子，会是西汉的谁？

从香料铺子离开，祝衡一步踏入了一间临河铺设的包子铺。

铺子竹木搭建，用小支棍支起靠河的窗户，外面河道上，船只络绎、摇橹声不绝，河边的街道灵活穿插，不再像唐长安城那般方整生硬。

这即是北宋东京城，汴梁。

祝衡抱着孩子站在包子铺门口，先是抬头打量店招，接着目光往里转了一圈，寻找任意门存在的可能性。

突然，他的视线停在店铺沿河的窗外。

往外即是视野广阔的运河，包子铺直接架设在河岸边，跨出一步就是汴河水，绝不可能有人能在窗外行走。

但祝衡就是看见了。

还是熟人。

透过有限的窗框，他看见那个身穿黑色作战服的男人，正站在一尊莲花须弥座前，将座上的孩子一把抱走。

不是贺兰道是谁。

祝衡大踏步奔进包子铺，动作迅猛又矫健，抱着赌一把的心态，无视身后一众赶来阻拦的汴梁百姓，毫不犹豫直接跃出窗户。

这一定就是任意门。

从窗户跃出，身体直直下落，祝衡闭上眼，不过身下并没有传来入水的触感，只有软糯的地面，以及扑鼻而来的青草和泥土香气。

空气中有熟悉至极的味道，祝衡一时恍惚，护着孩子，没有立刻睁开眼睛。

但头顶轨道的金属嚓嚓声、空中汽车呼啸而过的风声、无处不在的人工智能的机械声，却已一股脑注入祝衡脑海，由不得他装不知情。

他又回来了，回到了自己所在的二级人类文明时代，回到了他的故乡。

从草坪上起身，祝衡望着头顶那些高耸入云的银色大厦，那仿佛神迹一般恢弘无比的建筑物，有秦始皇之死副本的经验教训，祝衡当下第一件事，就是在这个世界里努力搜寻眼下这个时间点的信息。

找到了。

他看向一处广告牌，正是常规清扫时间，无数只空中机器人由一根绳索拴着进行辛勤工作。

广告牌上，记录着当下的日期与时间——二级文明时代8x6年8月7日15:25。

8x6年……中间那个数字正好被空中清洁机器人挡住。

在等待机器人挪位的过程中，祝衡想起来从汴梁穿过任意门前的景象。

所以，贺兰道去哪儿了？

-

汴河岸边，游上来一个一身黑衣的男人。

他拖着被河水浸湿的作战服，一屁股坐在岸上，顺手将一头湿发梳至脑后，又拧了把衣角的水，然后……开始和空气说话。

“让你带我们去新副本，怎么这还是汴河？”

系统气得跳脚：【daddy！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就是新副本！】

贺兰道一挑眉，伸手感受了一下周围的空气气息，果然是全新的陌生环境，虽然都是东京汴梁，但副本任务已不是同一个了。

闹了个乌龙，但贺兰道脸上没有丝毫不自在，面不改色地说：“噢，是吗？”

一边说，一边用手慢慢捋过身上作战服，原本湿透的布料瞬间洇干。

“有点饿了，去买点包子吃。”贺兰道说着走进河边的包子铺，在沿河靠窗的位置坐下。

在等待店家上包子的间隙，贺兰道悠闲地欣赏着窗外风光，看了一会儿，他又开口，状似无意地问系统：“祝衡也来了吗？”

【来了。】

“那就好。”贺兰道把凳子坐实了些，正从竹筒里抽出一双筷子，忽然听见一道若有若无的婴儿啼哭。

他一愣，停住动作：“听见什么没有？”

贺兰道合上眼，动了动耳朵：“从我身后传来的声音。”

他身后不就是……窗外？

贺兰道长腿一迈，直接从窗户跳出去，然后一个翻滚，落地一处宫殿室内。

膝盖触地，一手撑住身前的地板，贺兰道抬眸，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恢复正常。

任意门？

他眼尾染上笑意，这又是什么新奇空间。

“告诉我，这里是哪儿？”

【秦代，咸阳城。】系统如实回答。

贺兰道“嗯”了一声，目光定格在室内唯一的矮榻上。

榻上躺着一个婴孩。

贺兰道缓慢扭头，目光敏锐地看向身后那扇半掩的木门。

他微微一笑，改用意识与系统沟通：“如果没猜错，是有人把这孩子放在这儿，然后从那扇门离开。”

没关好的木门应风转动，发出吱嘎响声。

贺兰道挑眉：“嗯……刚走没多久。”

他戴上头盔，扣紧两颊和下巴的系带，而后径直走到榻边，一把抱起孩子：“我这次的副本任务，跟这孩子有关吧？”

话虽是疑问句，但没等系统回答，贺兰道就抱紧孩子飞速后退，撤退前，不忘扫了一眼留在榻上的那张卡片。

“这孩子，是西汉人？”贺兰道轻笑一声，脚跟踩住身后另一扇木门门槛，毫不顾忌地向后翻倒。

“走了。”

贺兰道抱着孩子，直接滚了两遭，地面上腾起一团细雾，充斥着西域香料气味，浓郁奇特、又叫人欲罢不能。

怀里的孩子紧紧攥着贺兰道衣领，贺兰道低头看他一眼，笑着将他搂紧了些：“真是，苦了你了。”

他抬头环视四周：“这又是哪儿。”

系统回：【唐长安城。】

贺兰道点头称许：“久闻盛名。”

不知是巧合还是什么，柜台后面正好有个木制婴儿床，贺兰道将孩子放进去，活动了下酸疼的脖子，后院门后的景象闯入了他视野。

透过后门，他看见祝衡一个人站在一座木构佛塔前，看上去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贺兰道目光一眨不眨盯着后门外，手轻轻拍打小孩胸脯，有些心不在焉地安抚。

他语气有敷衍的成分，小孩眼见又要哭。

贺兰道这才将目光移到他身上：“你，乖一点，不闹，我一会儿就回来。”

说着他独自走向后院，一步跨进永宁寺寺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