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头上有黑印的人，还有一个我◎

祝衡睁开眼醒来, 发现窗外天空已变成静谧的黑色，边缘处隐隐透出一丝血红，天幕下几颗星星低垂, 看起来就快要熄灭了, 那是天将破晓的信号。

他揉了揉额头, 这是睡得有多沉，竟从白天睡到天快亮。

“醒了？”脑海里传来贺兰道的声音。

祝衡问：“我睡了多久。”

“你睡了足足有……”贺兰道看了下时间，“两分钟。”

祝衡揉脑袋的动作停了两秒：“多久？”

贺兰道拉长尾音“嗯”着声：“还不够准确, 具体来说, 一共是1分46秒。”

祝衡只觉头疼得厉害，摸索着木床下地，脑袋忽然一阵天旋地转, 没站稳脚下打了个趔趄。他此刻的状态, 像是一觉睡到了末日, 可实际上，他只睡了两分钟不到。

“不着急。”奥古斯都听出了祝衡那边的情况，“你先继续躺着，顺便给我们解释一下先前打算说的话。毕竟在你睡着的这两分钟里，小赵被你吊得半死不活的。”

半死不活了两分钟后的小赵, 听了这话立马触底反弹。

祝衡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什么话？”

小赵见缝插针地接上话茬：“我刚才问谁是凶手，你哼了一声。”

“哦。”祝衡重新坐回床边, 摸了摸自己的后脖子, “我忘了。”

小赵头顶上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忘了？这么重要的内容你居然忘了！”小赵态度有些激动，他刚一说完，莫名感觉背后冷飕飕的, 像有谁暗中看着他一样, 周围的气压瞬间降了下来。

“你真想听？”祝衡却不知小赵那边突然沉默的由来, 他淡淡地说，“死者在凶手身上留下的标记，或许就是额头上的黑印。”

小赵立马否认：“怎么可能！”

许久没出声的柳巧儿说话了：“怎么不可能，死者的冤魂只在这酒楼里活动，也只能给进入酒楼的客人做标记。她诅咒额头有黑印的客人去投井，这不是向凶手索命是什么，凶手死尽，她的冤屈也便偿还了。”

祝衡任由他们在脑海里对话，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梦。那个梦，还有梦里的女人，要告诉他什么呢……

他摸上右边胸口——镜像人，他自己也是镜像人。因为他记得，就在上一集《丝绸之路》副本中，贺兰道无意中说他是左撇子，可站在他自己的视角，他明明惯用右手的。

当时的祝衡听不懂，现如今却再清楚不过了——除了镜像人还能是什么原因，唯一的不同是，他没有预言能力。

祝衡抬起头来，目光落向窗外，忽然皱了皱眉：“天什么时候黑的，两分钟内？”

“差不多吧，有点接近。”奥古斯都在一旁解释，“你躺下没多久，外面天空黑了又亮，亮过又黑，交替往复，比人眨眼还快。一直到……你醒过来，喏，天空的变化才停下。”

“它这样日夜交替了多少次？”祝衡问。

“我数过。”贺兰道独自揽下系统计数的功劳，“不多不少，到现在刚好是第一百天。”

天亮的那一刻，就是楼下那99个客人玩家丧命的时候了。

祝衡二话不说，迈步向门外奔去：“快去后院！”

小赵眨了眨眼，去后院？

那不就是当面看凶杀现场吗！他一想到楼下九十九个客人玩家将会一个接着一个被死者索命，头皮就开始发麻，于是他道：“哎我说你什么人啊，怎么盼着看这种东西哪。”

祝衡：“……不过是过去的情景再现，你矫情什么？”

奥古斯都在一旁煽风点火：“而且还可能都是凶手。”

小赵小声嘀咕：“话是这么说，可凶手到底是谁还没确定呢……”

正说着，一束阳光从窗外射进来，天终于亮了。

众人分别下楼，小赵不想动身也没法，只得拖着脚步被迫跟众人一同行动。

他们来到了后院空地，此刻，那九十九位客人已经里三层外三层聚在水井周围，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来咯……来咯……谁会丧命呢……嘶嘶。”

“谁会丧命……”

“嘶嘶……过去九十九天都没人丧命……”

“谁会丧命……我是黑额头……”

“你也是黑额头……我们都是黑额头……”

“死……死……”

小赵轻轻叹了口气，他看到一阵黑雾席卷而过，这些玩家仿佛丢了魂，主动往水井里跳，一个接一个地下饺子。

小赵对祝衡说：“他们是自己往下跳的，我没看见凶手……这些不过是一些普通玩家，怎么会招惹上这种程度的凶案呢。”

祝衡那边对此没有回应。

小赵：“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祝衡过了半晌才开口：“你刚刚说，他们已经跳井了？”

“啊，对。”

祝衡慢悠悠道：“可是我这边，还没一个人动。”

“什、什么意思？”小赵结巴了。

“意思就是，额头上有黑印的人，还有一个我。”祝衡语气十分平静。

“这是怎么回事！”小赵不敢置信，“为什么你有，我们没有……等一下，你们那边也这样吗？”

小赵问其他三个人。

贺兰道和奥古斯都与小赵的情况类似，只有他组长柳巧儿，迟迟没有回话。

“组……长？你说说话。”

“对，没错。”柳巧儿终于开口了，说话的声音很平静，语气听上去对眼前这种情况早有准备，“我这边总共100个人，所有人都有黑色标记，所以，我和他们将在明天于此处一同丧命。”

祝衡若有所思地听着这段对话。

为什么偏偏是她。

为什么跟拥有黑色标记的他一样，偏偏是有预言能力的柳巧儿，与他处境相同？

毕竟他刚刚才得知，他与那些拥有“预言术”的人，有着相同的身体构造。

难道说，死者标记凶手的标准，是他们这种有着稀有构造的人？

祝衡满腹疑问无法得到解答，他还有一天时间，一天之后，他和柳巧儿就要与这九十九个客人一起赴死了。

他不知不觉将手抚上了右边心脏，就是这个动作，让祝衡意外地发现，他居然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了。

祝衡皱了皱眉，缓缓将手掌伸向左边——胸膛之下，有东西在跳动。

但祝衡显然吓了一跳，他的身体构造为何突然又遵循寻常人类的生理规律了？

祝衡有了一个猜测，他立马问贺兰道：“你摸一下心脏。”

“怎么了？”贺兰道问他，一面自觉地将手摸上左边胸口。

大约过了三四秒钟，贺兰道哑着声说：“心脏不在。”

“你试试右边，就是以前，我的心脏跳动的那个地方……”

又过了漫长的几秒钟，贺兰道回答他道：“在，它在右边。”

果真如此。

祝衡深呼一口气，像卸下了重担。

“不是长到右边，你的心脏从没挪过窝。”祝衡纠正他，“是我们被翻转了。”

翻转？贺兰道皱眉。

“我们什么时候……”贺兰道顿了一下，立时反应过来，“是在虹桥那里？莫比乌斯环？”

“如果没猜错，”祝衡说，“是莫比乌斯环将我们的身体左右倒置了。”

为了验证他这个猜想，祝衡让小赵他们检查了一下心脏的位置。结果与祝衡想的一致，与贺兰道情况相同，他们的身体器官也被倒置了。

小赵惊讶：“为什么会这样？”

祝衡解释：“就是说，假如一只蚂蚁在莫比乌斯环上行走，可以通过环带上的纽结，从外侧表面一直走到内侧表面。但如果，像我们进入这个副本那样，被系统降维成平面，成为莫比乌斯环纽带上的一部分，当我们行过纽结，所有人就会被水平翻转。你可以弄一个模型试试，看是不是这样。”

小赵说：“看来这次难度升级，也跟这种进副本世界的方式有关。”

祝衡正闭着眼思索，听到小赵这句感慨，突然将眼睛睁开：“我记得你在船上时说，之前进入《东京残梦》副本的玩家，都只需要直接过桥，就可以进入副本世界，只有我们几个是通过莫比乌斯环进来的，是么？”

小赵：“是啊，怎么了？”

“他的意思应该是想说，”贺兰道接过话，“在我们之前进来的这群玩家，身体都没有被倒置过。”

小赵又问：“倒置会怎样，不倒置又会怎样？”

“没被倒置过的玩家，也就是那些身体构造是正常模样的人，额头上都出现了黑色印记。至于被倒置成镜像模样的我们，就没有。”贺兰道说出他自己的想法。

“说不通啊，那我组长还有祝衡，他俩也被倒置了，你总不可能告诉我，他们本来就是镜像，被莫比乌斯环倒转成了正常的样子吧……”小赵在这里停顿了片刻，他本是想听一听身处话题中心的两位的回应，但等到死那俩都没有开腔。

“操。”小赵脸已经绿了。

奥古斯都见多识广，对此并不惊讶，他沉吟着开口：“这么说，被标记的观众玩家，都是身体构造正常的人了。”

“与其说，标记的是这种生理意义上的正常人，”祝衡缓缓道，“倒不如说，除了镜像身体结构的客人，所有人都会被标记。别忘了，死者就是镜像人。”

“那死者在这儿搞连坐呢，所有跟她不一样的人都杀。”小赵抱怨了一嘴，果不其然又被柳巧儿骂了：“你又不是死者，你气愤什么，人不专门给你搞了个莫比乌斯环，把你排除在外吗。”

小赵诶了一声，问：“组长，这莫比乌斯环是死者搞的？”

但柳巧儿没再说话，毕竟她才知道，祝衡与她是同一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