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东京残梦06
◎我们会化作风、化作雨,誓死跟随在您身边◎
局面有些僵持, 一边是小赵、贺兰道、奥古斯都那里,99位玩家正在集体死亡中,且未找出凶手;一边是祝衡与柳巧儿被标记为黑额头, 宣告次日的死期。
祝衡站在原地, 脑海中突然闪过几幅不清晰画面——他站在井边, 向下跌落。
环顾四周,此刻的他缀在99位玩家最外层,与水井之间, 距离甚远。
那刚才他看到的画面……难道是, 几分钟后的未来。
祝衡向水井走去,99位玩家全都安静下来,默默注视他穿过人群, 来到井边。
他探头看井底, 一只白色蝴蝶倏然飞过, 背后传来一股大力,他被往前推入井中。
被推下去的那一刻,祝衡并无慌乱,他紧紧握着口袋里那枚珠子,它正在发烫。
井下空间极狭, 祝衡头朝下坠落,身体两侧擦着井壁快要磨出火花, 几秒钟后, 他一头扎进了井底积水,整个人在水中倒转过来。
一个巨大的水下世界在他眼前展开。
祝衡仍能呼吸,透过水面, 头顶圆圆的井口逐渐放大, 所有挡在上方的实体井壁变得透明起来, 世界在他眼中变了一幅模样。
那99位玩家观众周遭环境由酒楼后院变成了一条河,他们站在岸边,低头看着祝衡身处的河流,面无表情。
在他们的注视下,祝衡的身体慢慢浮上水面,这时候,站在最前面的一个男人,突然伸手按下来,将祝衡重新摁回水里。
河水呛进鼻腔,祝衡在水中挣扎。
他看见“自己”的两截手臂在水中无措地摆动,如两段白净圆胖的小莲藕,很明显,这不是一个成年男子的手。
祝衡反应过来,他又附到别人身上了。
几番挣扎无果,头顶那个玩家见“祝衡”已逐渐失去力气,松开手,任由“祝衡”横身躺在水中。
“向魔鬼献出灵魂的人,就是这样的下场。”那个玩家男人说。
“快看!她真的浮起来了!她浮起来了!”又有人指着“祝衡”喊道。
“她把灵魂出卖给魔鬼,她比别人轻,从水里浮起来就是证据!”有人信誓旦旦。
“烧死她!烧死她!”
“可……可是她才三岁。”
“三、三岁怎怎么了,三岁就出卖灵魂,更是邪恶至极!烧死她!”
“烧死她!”
“烧死她!”
祝衡在这声声讨伐中,感到眼皮越发沉重,浑身发冷,生命能量一直从身体中流失,他缓缓闭上眼,感觉自己像一片羽毛,轻轻飘向空中。
不知飘了多久,猛地一坠,他睁眼,看到又一个玩家站在自己身前,而他——祝衡的眼睛瞟向自己高高耸起的肚子——他成了孕妇。
越过男人肩头,祝衡看见他身后的河水中漂着一具小小的尸体,已经被水泡得发胀发白,仿佛一张大圆饼,烙在水上。
眼前的玩家显然是“自己”的丈夫,他拉着“祝衡”的手,脸色苍白,眼里流露出神经质的癫狂。
“你老婆也是魔鬼的仆人!快杀了她!”身后有玩家生气地喊道,表情狰狞而扭曲。
“摸摸她右胸口的心跳,她是人类的叛徒!就是她们,是她们抢了我们的东西,没有她们,我们可以有更多食物和资源、我们会有更多的工作机会、我们还会有用不完的钱!别犹豫了,快杀了她!”
祝衡冷眼看着面前这“丈夫”,男人的两只眼球布满血丝,他缓缓抬头,向自己的妻子看来。
身后的审判之声,终于将他吵得不耐烦了,男人似乎下定了决心,举起手中的匕首,横在“妻子”白皙的脖子上,割开了她的喉咙。
血喷溅出来,淌到了孕肚,也淋了男人一身。
祝衡眼前一黑,他再一次飘走,随后附身在一个老妇人身上。
老妇人被绑在绞刑架上,熊熊大火在身下灼烧,祝衡甚至闻到从自己身上传来的焦糊肉味,他随着老妇人的目光,盯着头顶青蓝的天空,那里有自由的鸟儿飞快掠过。
一种由衷的羡慕之情填满了祝衡的内心,未知是老妇人的心情,还是他自己的情绪。
他慢慢垂下头去,而后再度飞走,这一次,他来到了一个熟悉的人身上。
还是上一次梦里附身的小姑娘,此刻,他正被小姑娘的母亲牢牢抱在怀中。
“阿巧,不要怕。”他听见母亲说。
女人半张头皮都已经被剥下,颅顶血肉模糊,红白的物质混杂在一团,她身后还是火苗,焰口吐出蛇信,一点点蚕食着女人的身体。
她的面容在祝衡眼中逐渐扭曲,整个世界都在熔化、坍塌,她们一齐倒在了地上,女人将祝衡牢牢抱在怀中,尽管她身上已无任何生机。
祝衡听见无数冤魂在呐喊,她们在空中横冲直撞,她们在找还活着的同类,她们找到了被母亲保护在身下的小姑娘,她们发现了祝衡。
冤魂们尖叫、大笑,她们冲向祝衡,将悲欢喜怒一股脑注进他的体内。
有爱与憎,但更多是仇恨。
仇恨在祝衡心中滋生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莫大的悲哀,仿佛整个宇宙所有痛苦的情绪,都由他一个人消解。
灵魂再一次飞了起来,越飞越高,朝着宇宙的方向。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河岸上的99个作恶之人。
“我会杀了你们。”他心中冒出一句话。
醒来是在三级文明人类的实验室,这个叫阿巧的小女孩被一个姓许的科学家救下了。祝衡借阿巧眼睛,探索着这个全然新奇的世界。
不过在这里,他每天要睡上14个小时,清醒的时候,有一半时间都被迫接上各种数据线,供许博士研究。
连小白蝶也受不了这样无趣的日子,它偷偷离开他,四处乱飞,结果被一个东亚长相的小男孩发现了。
男孩看向半空它所在的地方,叫住身边伙伴:“奥古斯都,你看那是什么。”
“蝴蝶?”奥古斯都说,“这有什么好看的。”
贺兰道将小白蝶轻轻捉在手心,他瞥了眼奥古斯都:“你仔细看,这是来自人类远古时代的真正蝴蝶,在二级人类文明阶段就灭绝了。”
“噢,那就是许博士研究复活的实验品呗。”
“可能吧。”贺兰道说,他用指腹触上蝴蝶的触角脑袋,忽然一愣。
躺在实验室床上的祝衡突然打了个激灵,一股暖流从头顶流经四肢,仿佛有人在轻轻安抚他一样。
“检测到观察对象出现情绪波动。”许博士助理盯着数据屏,向许博士实时汇报。
许博士闻言放下手里的工作,立马来到助手身边,在仔细观察完数据变化情况后,她松了口气,说:“没事,她只是觉得很舒服。”
“舒服?”助理重复着许博士的话,“可她现在所处的环境,与之前并无不同,我没有搞变量啊……”
许博士屈起手指敲了下助理脑门儿:“这是人类大脑的情感,没有规律可言。哪像你,机器脑袋。”
助理抱住他那用金属做成的脑壳,有些委屈,他哪懂这些嘛。
-
贺兰道感受到一种奇怪的能量波动,他低头凑近小白蝶:“你好像很舒服?”
奥古斯都一听这话,来劲了。
“你怎么知道它舒服?”
“它自己告诉我的。”贺兰道说,“它刚才,将它的五感与我连在一起了。”
“远古时代的蝴蝶还有这能力?我可不信。”
贺兰道没有说话,他看着手心的小白蝶,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亲切感,一看见它,就心情愉悦。
于是之后的一段日子,贺兰道每天都会来这里,等待那只小白蝶与他相见。
奥古斯都不得不每天陪同,他不耐烦地提出自己的建议:“你俩这么看对眼,要不跟许博士说,你带回去养。”
“不行。”贺兰道却摇头,“它有主人,我能感应到。”
“主人?”奥古斯都惊讶,“这偌大一个实验基地,全是许博士的研究成果,所有生物都是野生散养,怎么还来一个认了主的呢。就算有主人吧,除了许博士,难道还能是别人?”
“我不知道。”贺兰道说,“我只是觉得,这只蝴蝶不太一样,比起别的,它好像能听懂我说的话。”
小白蝶大概真能听懂人类的语言,自打奥古斯都心生歹意,撺掇贺兰道偷养蝴蝶以后,小白蝶便再不来见贺兰道,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过多久,贺兰道就研发出一只与小白蝶长得一模一样的机械蝴蝶,他让它共享他的神经,与他五感共通,不过不知是哪一步出了问题,机械蝴蝶死活动不起来,总差了口气。
奥古斯都急冲冲从外面跑来:“报!许博士从二级文明时代带回来一个小姑娘,听说能预知未来。我说前段时间怎么老不见许博士呢,原来在搞一个大的!哎,你这是什么,给你那蝴蝶搞了个替代品呢?”奥古斯都不怀好意地说。
贺兰道淡淡地看他一眼:“怎么,想去看热闹?”
“这可是会预言术的活的古人类,可遇不可求,多难得啊。”奥古斯都的注意力又被贺兰道拉回来,极力劝说道。
贺兰道收起蝴蝶:“可以,走吧。”
趁许博士不在,他们偷溜进实验室,刚一进去,贺兰道兜里的机械蝴蝶突然就动了。
奥古斯都脸贴着玻璃,好奇地看着实验室里那个熟睡的小女孩。贺兰道却顿在原地,掏出他的蝴蝶来,这时候,那只许久不见的小白蝶忽然出现在贺兰道视野中,它扑扇着翅膀,停在机械蝴蝶对面。
贺兰道看见空气中有一道流萤般的白光,从小白蝶身上飞到机械蝴蝶上,他手里的机械蝴蝶便仿佛被让渡生气,瞬间活了过来。
小白蝶扑扇两下翅膀,消失在贺兰道面前。
“她醒了!”奥古斯都的叫喊将贺兰道拉回神,他一抬眼,与实验室里半躺病床的小女孩对上了视线。
可能是错觉,贺兰道发现在她睁开眼的一瞬间,眼眸是如深渊般的黑色,眼神里的东西与她的年龄极不相符,但只是一瞬间,很快她又恢复成乖巧的模样。
祝衡已不知自己附身在阿巧身上有多久了,每天过着睡了吃、吃了睡的日子,无聊至极。
直到整个银河系要对阿巧进行第一次直播,研究她的预言能力时,祝衡才又从脑海里听到那些无辜冤魂的声音。
“我们的神啊,如果您能听见我们的冤屈,请您为我们报仇。”
谁是你们的神。
祝衡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但是他在直播那天,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些画面。
他看见一个男人的背影,他所到之处,整个宇宙都陷入了无序的混乱。
而在男人肩上,一只白色的蝴蝶款款驻留。
于是当整个银河系的目光都聚焦在阿巧身上时,祝衡借她的口,鬼使神差地说了句:“当庄周蝶真正效忠的主人降世,文明必将毁灭。”
一石激起千层浪。
整个银河系因这句话沸腾。
祝衡听见那些冤魂放声大笑,大笑后接着大哭。
她们说:“我们的神啊,我们的冤屈,永不消散;您的恩情,我们永不忘怀。我们会化作风、化作雨,誓死跟随在您身边。我们将化作宇宙最小物质,守候您、等待您,直至您归来。”